淮水东南口,天还没亮。
江面上浮着一层灰白水气,远处的芦苇被风吹得来回伏低,像一片片压下去又抬起来的刀锋。
这地方原本不算什么要害。
可最近半月,汉军沿江斥骑、小股巡船、夜探哨队来得越来越勤。
不是为了立刻决战。
而是在摸。
摸江东新线的长短,摸会稽外营的虚实,也摸项羽到底是真在重整,还是只是在做样子吓人。
而今夜,项羽终于不准备再只让他们摸了。
他站在一处低坡后,身边只带了季布、陆深和几名近卫,没有亲自披甲冲阵,也没有像旧那样把自己摆在最前头。
他看的,不是自己这一战能多少人。
而是下面这套新东西,能不能自己咬出第一口血。
前方,三支新混编的小营已经各自就位。
左侧伏着的是赵池那支哨骑兼传令队,负责盯船、断退、回传。
中间是两百新卒混老卒的步阵,前列持盾,后列持弩。
右侧则埋着一小支绕后的轻卒,都是这几从新军里挑出的腿快手稳之人。
兵不多。
可每一块都不是乱摆。
陆深站在项羽身边,低声报着最后一轮对时。
“东口传令线已通。”
“西侧截断位已到。”
“工曹昨夜送来的新弩二十六张,已分完。”
“仓转补给两刻前入位。”
项羽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他听着这些话,只觉得心里某处越来越稳。
旧楚若打这种小仗,更多靠的还是谁更猛、谁更敢扑。
可现在,他想看的,是不是能靠“谁在什么时点做什么事”去把仗接起来。
就在这时,前哨低声报了一句。
“来了。”
江面雾气里,先是隐约亮起几点火光。
紧接着,三条汉军小船慢慢切出水雾,往东南口靠来。
岸边还有一支十几人的轻骑,沿着浅滩压着走,明显是惯常的探线手法。
船上看不出有多少人。
可这种时辰、这种走法,一看就不是普通运粮。
项羽眼神微冷。
这就是他要的猎物。
不大。
却足够试新牙。
季布压低声音:“大王,现在动?”
项羽却抬了抬手。
“再等。”
这一等,等的不是胆气。
等的是对方自己走进新楚这套线里。
再近一点。
再深一点。
等到船与岸、骑与水、前探与退路之间,都被这边预先算好的位置一层层套上。
很快,第一条船靠近了浅湾。
岸边那队汉骑也散开了些,显然是想一边探口,一边给船上压阵。
就在这时,赵池那边先动了。
不是冲。
而是一支极短的响箭。
箭声一破,左侧哨队立刻切向后路,两骑先去断浅滩回撤口,另外几人则沿早就踩熟的泥道飞快穿,把原本分散的几个点瞬间串成了线。
几乎同一刻,中间那两百步阵也从低坡后推了出来。
前盾后弩,动作居然没有一点新军常见的慌乱。
“放!”
随着一声并不算大的口令,第一排弩箭直接压向岸边汉骑。
不是乱射。
而是先压人,再压马。
这一下打得那十几名汉骑当场一乱。
而更让他们措手不及的是,右侧那支原本埋着的轻卒,已经趁这一个呼吸,从侧后绕了出来,直扑最外那两名准备回探报信的骑卒。
项羽站在坡后,一眼就看出关键成了。
不是了几个。
而是三件事连上了。
响箭一起,哨队断路。
步阵压正面。
轻卒掐回信。
这说明他这些天硬压出来的哨线、传令、步弩协同,第一次真正咬在一起了。
江边很快乱成一片。
汉军那边显然没想到江东会如此快地做出这种有层次的反应。
在他们预想里,就算项羽真在重整,也该更像旧楚——
猛则猛矣,乱也乱矣。
可眼前这一口,偏偏不乱。
甚至说得更狠一点,是有点太稳了。
岸边那名领队汉将刚想勒马后撤,赵池已经带人从斜侧切了上去。
没有莽扑。
而是两骑先马头,一骑断后撤角度,再让后面步阵的第二轮弩箭往退路上一压。
那汉将心头一寒,终于意识到不对。
这不是在单纯赶他们。
这是在用一整套布好的线,他们往预定的死角退。
果然,第三条船刚想调头,浅湾里便传来一声闷响。
一早就横在水下的绊木链被人猛地拉起,卡住船底,船身当场一偏。
紧接着,岸边几支火把骤然亮起,把整片水面照得发红。
藏在滩侧的弩手顺势再放一轮。
这一轮,船上的人终于彻底压不住了。
有人中箭落水。
有人挥刀乱吼。
还有人想往岸上冲,却正撞上中间那支已经推进到浅湾边的盾阵。
季布看到这里,忍不住低声吸了口气。
因为连他都没想到,这群才刚捏合起来不久的新混编兵,真能把这一整套东西打到如此顺。
不是没有漏洞。
也不是打得多漂亮。
可那股“照着规矩一步步咬住人”的味道,已经出来了。
这就够了。
陆深更是手都微微发颤。
因为他最清楚,这一仗能打成现在这样,靠的不只是前面那一下冲。
靠的是昨夜哪批弩送到了哪。
靠的是哪条线什么时候换马。
靠的是哪处泥道提前踩熟。
靠的是损耗怎么算,谁负责回补,谁负责把信送得不差一刻。
从前这些东西在军里都算“杂事”。
可今天,正是这些杂事,咬出了新楚的第一场小胜。
系统提示瞬间弹出。
“检测到宿主完成第一次‘制度—实战’联动验证。”
“新楚组织有效性获得战场证明。”
“高阶人才信服度显著提升。”
“当前综合生存率:84.6%。”
八成四。
项羽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笑意。
这还只是小仗。
可有些东西,一旦沾了实战的血,就再也不是纸面上的玩意了。
另一边,广武南线。
韩信此时也正站在江防图前,听斥候回报。
“将军,东南口那边,昨夜咱们三船一骑试探,被江东反咬了一口。”
韩信神色不动:“说细。”
斥候显然跑得很急,喘了一口气才继续。
“不是霸王亲自压阵。”
“是江东那边一支新混编营动的手。”
“他们先断回路,再压正面,又从侧后切探报的人。”
“最怪的是——”
他顿了顿,才咽着唾沫把后面那句说出来。
“他们像是把船、岸、骑、哨、弩、传令,全都串成一线了。”
这一句,让韩信眼神终于真正变了。
蒯彻站在旁边,心里也是猛地一跳。
因为这和之前钟离远带回来的“会稽军城正在自转”,已经不是一个层级的事了。
之前还只是样本。
现在,是带血的证明。
韩信缓缓问:“死伤多少?”
“死伤不算大。”
“可回来的都说,那边不像旧楚。”
“旧楚若伏袭,多半靠猛冲。”
“可昨夜那边……更像是早就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帐中一下安静下来。
韩信久久没有说话。
因为这正是他最在意、也最无法忽视的地方。
若项羽那边只是练得有模有样,挂几张榜,写几本册子,他心里纵然震动,也还能告诉自己,那不过是好看。
可如今,江东已经用一场小仗证明了——
那套东西,真的能咬人。
不是空架子。
不是戏台子。
而是一副正在长硬的新军骨头。
良久,韩信才慢慢抬起头,望向南方。
这一眼,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沉。
因为他终于确定,自己现在拿来比较的,已经不再是“刘邦能给我多少”与“项羽愿不愿重用我”。
而是在比较两种天下,到底哪一种更值得自己压进去。
蒯彻看着他,低声道:“大将军,现在你还觉得,江东那边只是一个未定的可能吗?”
韩信缓缓吐出一口气。
“未定,仍未定。”
“可它已经不再只是可能。”
“它开始有骨头了。”
这句话一出,蒯彻心口都像被重重撞了一下。
因为他知道,对韩信这种人来说,“有骨头”三个字,比任何夸赞都重。
有骨头,就说明它值得压。
值得赌。
值得你不是去做一个过客,而是去做那个把它真正推成庞然之物的人。
而就在此时,中军那边,刘邦也收到了同样的战报。
他看完之后,脸色一点点冷了下去。
“小仗而已。”
这话像是在说给别人听。
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可陈平和萧何都知道,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这一仗死了几个人。
而是汉军试出来的答案——
项羽那边正在长出来的,已经不再只是声势。
而是战力。
而一旦这份战力被韩信亲眼看进心里,后面会发生什么,谁也不敢轻看。
刘邦沉默很久,忽然抬头问了一句。
“韩信那边,可曾先收到这报?”
陈平心里一紧。
因为他知道,刘邦这一问,真正问的不是军情前后。
而是另一件事——
韩信看到这场小胜之后,心里会不会更往南倾。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答。
可也正因无人能答,才最让人不安。
帐中烛火跳了一下。
刘邦望着江东方向,眼神第一次真正有了点压不住的阴沉。
他忽然发现,自己现在最怕的,已经不是项羽会不会打回来。
而是韩信心里,会不会从这一仗开始,彻底承认——
南边那盘局,真的不是空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