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易回到萧山的出租屋时,天已经大亮了。
他熬了整整一夜,又跟老太太的怨气对抗了半天,浑身都累得散了架,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净的衣服,倒在床上,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他睡得无比安稳,没有做噩梦,没有被什么东西惊醒,一直睡到了下午,才慢慢醒过来。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了房间里,落在地上,暖洋洋的。蒋易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回想着昨天晚上,灵堂里的那一幕。
他拿出阴差牌,捏了捏左边的符文,牌面上,瞬间亮起了他的个人信息。阴德余额 130 点,阳寿加成 9 个月。
从签合同到现在,才短短半个月,他的人生,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半个月前,他还是个苟延残喘的社畜,八字极差,天天装瞎,活在恐惧里,连明天都不敢想,的说他活不过二十五岁,他就真的以为,自己的人生,就只能这样了。
可现在,他是地府编制内的阴差,他不用再装瞎了,不用再害怕那些阴物了,他有了自保的能力,有了活下去的底气,甚至,他还能帮到别人,帮那些走投无路的亡魂,找到回家的路,给他们一个圆满的结局。
以前,他总觉得,自己能看见这些东西,是老天爷给他的诅咒,让他一辈子活在黑暗里。
现在他才明白,这不是诅咒,是责任。
阳间和阴间的缝隙里,总有太多的执念,太多的委屈,太多的意难平。那些亡魂,不是天生的恶鬼,他们只是走投无路的可怜人,没人听他们说话,没人帮他们了结心愿,只能在阳间徘徊,被怨气吞噬,最后落得个永世不得超生的下场。
而他,能看见他们,能听见他们,能帮他们。
这就是他存在的意义。
周末的时候,蒋易坐高铁,回了一趟老家。
老家在浙江的一个小县城,离杭州不远,坐高铁一个多小时就到了。的坟,在县城边上的公墓里,背靠着山,面对着河,是生前自己选的地方,她说,这里风景好,安静。
蒋易买了最喜欢的白菊,还有最爱吃的桂花糕,带了一瓶生前最爱喝的黄酒,来到了的坟前。
墓碑上,的照片,笑得一脸慈祥,看着他,跟他记忆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蒋易蹲下来,把白菊放在墓碑前,把桂花糕摆好,倒了两杯黄酒,一杯放在墓碑前,一杯自己拿着,抿了一口。
“,我来看你了。” 蒋易看着墓碑上的照片,轻声说,声音有点哽咽,“对不起,这么久才来看你。”
“我现在过得很好,你不用担心我了。我找了个稳定的工作,有编制,很安稳,再也不用天天担惊受怕了。” 蒋易笑了笑,眼里有点湿,“我现在,不用再装瞎了,我能光明正大地,看见那些东西,还能帮到他们,帮那些可怜的人,找到回家的路。,你以前总说,让我别怕,说我这双眼睛,是有用的,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你说的是对的。”
他坐在墓碑前,跟说了很久的话,说了他这半个月的经历,说了他帮阿秀找到了孩子,帮张桂兰老太太化解了怨气,帮楼道里的老兵,找到了军功章。
他说了很多很多,像小时候,受了委屈,就趴在怀里,跟说心里话一样。
太阳慢慢落山了,夕阳照在墓碑上,暖暖的。蒋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对着的墓碑,深深鞠了一躬。
“,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你放心,我会好好活着,好好做人,不会给你丢脸的。”
就在他转身准备走的时候,他开着天眼,看见的魂,正站在墓碑旁边,穿着她生前最喜欢的那件深蓝色的斜襟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着看着他,眼里满是欣慰和骄傲。
她对着蒋易,挥了挥手,像小时候,蒋易去上学,她站在门口,送他的时候一样。
然后,她的身影,慢慢变淡,消失在了夕阳里。
蒋易站在原地,看着消失的方向,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终于,跟好好告了个别,了了自己心里,藏了这么多年的遗憾。
从老家回来之后,蒋易的子,过得更平静,也更充实了。
白天,他依旧是那个写字楼里的运营牛马,改方案,对接甲方,挨领导的骂,跟所有的社畜,没什么两样。只是他的心态,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他总觉得,这份工作,是他活下去的唯一依靠,是他苟活的资本,所以领导骂他,甲方刁难他,他都忍着,不敢反驳,不敢辞职,怕丢了工作,就活不下去了。
可现在,他不再把这份工作,当成唯一的救命稻草了。他认真地工作,改方案,不是因为怕丢了工作,是因为,这是他作为阳人蒋易的人生,是他生活的一部分。
他不再唯唯诺诺,领导提无理的要求,他会有理有据地反驳;甲方提过分的修改意见,他会明确地拒绝,给出更专业的方案。
同事们都觉得,蒋易最近变了。
以前的蒋易,总是低着头,唯唯诺诺的,不爱说话,没什么存在感,像个透明人。可现在的蒋易,眼里有光了,腰板挺直了,说话做事,都有了底气,整个人都精神了很多,连长相,都好像变得俊朗了不少。
他们不知道,蒋易的底气,不是来自于这份工作,不是来自于工资,而是来自于他手里的阴差牌,来自于他这半个月,经历的那些事,来自于他找到的,活着的意义。
晚上,他依旧会接地府派发的任务,去渡化那些滞留阳间的亡魂,去处理那些越界的阴物。他去过凌晨的西湖,帮一个跳湖的女大学生,把她的遗书,交给了她的父母,告诉他们,她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时想不开,让他们别自责;他去过深夜的医院,帮一个去世的医生,把他没写完的手术方案,交给了他的同事,救了一个病人的命;他去过废弃的工厂,帮几个意外去世的工人,讨回了被拖欠的工资,送到了他们的家人手里。
他见过了太多的悲欢离合,太多的生老病死,太多的遗憾和执念。他的心里,越来越平静,也越来越温柔。
他越来越明白,老陈说的那句话:我们是渡魂人,不是屠夫。我们的职责,是化解怨气,是了结执念,是给亡魂一个圆满的结局,而不是赶尽绝。
这天晚上,蒋易刚完成一个任务,回到出租屋,正准备洗漱睡觉,口袋里的阴差牌,突然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这次的震动,比之前的紧急任务,还要剧烈,还要急促,像最高级别的警报,震得他的手都麻了。
蒋易心里一紧,立马拿出阴差牌。
只见阴差牌上,亮起了刺眼的血红色字体,是最高级别的紧急任务,任务等级,直接标了一级,是他从来没见过的最高等级:【一级紧急任务:湖南湘西古丈县回龙村,赶尸匠遗留阴物失控,百年怨气爆发,多名阳人失踪】【任务要求:处理失控阴物,化解百年怨气,找回失踪阳人,维护阴阳秩序】【任务奖励:阴德 300 点,阳寿 2 年,专属法器一件】【任务时限:72 小时】【备注:任务难度极高,涉及湘西赶尸民俗禁忌,百年厉鬼,已安排浙沪片区队长陈敬山与你共同执行,速往任务地点汇合!】
湘西,赶尸匠。
蒋易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的那本《中国民俗禁忌与阴物处理手册》里,湘西赶尸,是单独列了一个章节的,是中国最神秘、最诡异的民俗之一,里面的门道和禁忌,多到数不清,里面的阴物,也比江浙这边的,要凶得多,诡异得多。
手册里写着,湘西赶尸,也叫 “移灵”,是湘西苗族的民俗,赶尸匠用特殊的法术,客死他乡的人,能跟着赶尸匠,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家乡,入土为安。赶尸匠有严格的门规,有很多不能碰的禁忌,一旦破了禁忌,就会出大事,轻则赶尸匠丧命,重则尸体尸变,化为僵尸,伤及无辜。
而这次的任务,就是百年前的一个赶尸队,出了意外,全死在了山里,怨气没散,被封在了山里。最近山里搞旅游开发,动了他们的坟,破了当年的封印,百年怨气爆发,阴物失控,已经失踪了好几个阳人了。
就在这时,阴差牌亮了一下,老陈发来的消息:“小蒋,任务看到了吧?收拾东西,明天早上八点,长沙黄花机场汇合,我们一起去湘西。这次的任务有点棘手,百年的赶尸阴物,怨气很重,还有湘西本地的民俗门道,你把手册里湘西的部分,好好看看,别乱碰东西,别乱说话,一切听我的。”
蒋易回了个 “好,陈队,明天见”,收起了阴差牌。
他站起身,走到桌子前,打开了那个阴沉木的盒子,把阴差牌、拘魂索、打鬼鞭,还有刘婆婆给他的符、符纸,全都贴身放好,装进了背包里。
他又翻开了那本《中国民俗禁忌与阴物处理手册》,找到了湘西赶尸的章节,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把里面的禁忌、门道、处理方法,全都记在了脑子里。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了房间里,落在他的身上。
蒋易合上手册,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色,眼里没有害怕,只有坚定。
他给领导发了条请假消息,说家里有急事,要请一周的假,领导很快就批了。
他收拾好东西,坐在椅子上,摩挲着手里的阴差牌,牌面上,他的名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二十四岁的蒋易,八字纯阴,天生阴阳眼,前半生,他活在黑暗里,小心翼翼,苟延残喘,连明天都不敢想。
可现在,他要提着灯,走在阴阳两界的缝隙里,去更远的地方,见更多的人,渡更多的亡魂,守这人间的烟火太平。
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这条路,很长,很难,有刺骨的寒意,有恐怖的阴物,有悲情的离别,有解不开的遗憾。
但也有温暖,有救赎,有光,有向阳而生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