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糖把铆钉靴架在木茶几上。
脚跟碾了两下,留下几道灰色划痕。
女孩嘴里泡泡糖嚼的滋滋作响,吹出一个粉色泡泡,啪的一声破开,糊在深色口红上。
林默坐在办公桌后,指间转着签字笔。
视线扫过这对画风割裂的母女。
叶婉站在办公桌前,眉头皱起。
这真叫现世报。
早上为了林默就范,她找人断了整层楼的供电。
全玻璃幕墙的恒宇中心吸足了热量,没有空调,这间办公室温度直三十八度,活脱脱一个焖炉。
她身上高定西装,眼下像层不透气的保鲜膜,黏腻地贴在后背上。
反观林默,脱了外套,袖口挽起,虽然热,但他心静如水。
“唐糖,把腿放下来。”叶婉压着火气,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坐要有坐相。”
唐糖翻了个大白眼。
她非但没放,还得寸进尺地抖起腿,脚踝上的铃铛叮当作响。
“热死了,你有病吧带我来这种破地方?”
唐糖扯了扯宽大的破洞T恤,领口歪向一边,露出一大片纹身贴纸。
“我都说了我不来,你要钱自己去卖肾啊,找我嘛?”
“你给我闭嘴!”叶婉直接转身,扬起手就要扇过去。
唐糖梗着脖子,把画得跟鬼一样的脸凑上去。
“打!往这儿打!打坏了正好不用去那什么破留学中介了。”
叶婉的手停在半空,口剧烈起伏。
林默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就差抓把瓜子嗑一嗑了。
这豪门教育,主打一个母慈女孝,格局打开了属于是。
“二位,这里是信托办公室,不是家庭伦理剧拍摄现场。”林默敲了敲桌上的文件。
“叶总,如果你是为了省空调费才不开这栋楼的电,那我不得不说,你这降本增效玩得挺6。”
叶婉脸都绿了,尴尬和愤怒在脸上交织。
她强压怒火,强行维持着董事长的体面。
从包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户口本、身份证,拍在桌上。
“人我带来了,证件也齐了。签字吧。”
林默没动笔,拿起户口本翻了翻。
“流程得走完。”林默推了推眼镜,目光越过叶婉,落在叛逆少女身上。
“唐糖小姐是吧?据《信托法》和你父亲留下的契约条款,我需要对受益人进行意愿核实。”
“问。”唐糖不耐烦地抠着指甲油。
林默打开录音笔,公事公办。
“唐小姐,这笔五千万的资金是教育专项信托。请问你目前的学业规划是什么?”
叶婉在旁边递眼色。
唐糖视而不见,直接乐出声:“规划?有啊。”
“我打算拿着这笔钱去非洲大草原包一片地,养狮子,顺便成立一个反内卷联盟,口号就是‘让所有控制狂家长原地爆炸’。”
林默挑眉:“很有创意的想法,但不在信托支付范围内。”
叶婉急了,一巴掌拍在茶几上:“唐糖!你胡说什么!”
唐糖把泡泡糖吐在包装纸里。
她团成一团,弹进两米外的垃圾桶。
“死鬼老爹留钱是为了让我高兴,我现在最大的高兴就是看你不高兴。”
“你……”叶婉气得手都在抖。
林默无视了叶婉的暴跳如雷,继续提问。
“申请书上写着,你需要这笔钱去英国留学。这是你本人的真实意愿?去英国留学?上霍格沃兹进修魔法吗?”
叶婉赶紧转头看向女儿,眼神里全是警告。
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嘀咕。
“你的吉他和机车还在车库里扣着。想想清楚再回答。”
唐糖的动作明显一顿。
半晌,唐糖转过头,看着林默。
“是。”唐糖咬紧后槽牙。
“我想去英国留学,我想去学淑女礼仪,我想成为我妈这种虚伪做作的高级名媛,行了吧?”
这反讽味冲得,聋子都能听出来。
叶婉却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林默,理直气壮。
“听到了吗?她同意了。赶紧签字!”
林默合上文件夹,慢条斯理地将笔帽盖上。
“咔哒”一声脆响。
在这燥热的空气中,这一声分外清晰。
“抱歉。”林默往椅背上一靠。
“意愿表达不真实,不仅带有明显的情绪对抗,而且我还在现场观测到了胁迫行为。”
叶婉瞪大眼睛:“你哪只眼睛看到胁迫了?”
“两只眼睛都看到了。”林默指了指自己的双眼,语气平淡。
“叶总,信托经理的第一课就是微表情心理学。”
“刚才你用扣押私人物品作为筹码威胁受益人,这在行规里,属于‘重大瑕疵’。”
“另外,”林默看着唐糖。
“如果我没猜错,唐小姐,你二叔是不是许诺过你,只要你能在今天搞黄这笔签字,他就送你心心念念的川崎H2,顺便资助你的乐队巡演?”
【洞察之眼】就是好用,一眼看穿底层逻辑。
这下,轮到唐糖震惊了。
她一把将腿从桌上放下来,瞪着烟熏妆的大眼睛。
“你怎么知……,你会读心术啊?”
叶婉也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女儿。
“你二叔找过你?什么时候?唐天德那个王八蛋跟你说什么了?!”
“关你屁事!”唐糖被戳穿了也不装了。
她索性跳起来指着叶婉的鼻子开骂。
“二叔比你强多了!至少他不会我!”
“他说了,唐氏集团要是倒了,这五千万就是我的。”
“要是被你拿去填窟窿,我就真的只能去打螺丝了!”
“你这个蠢货!他在利用你!”叶婉尖叫道。
“公司倒了你以为你能拿到钱?到时候我们都要去睡大街!”
“睡大街也比跟你在一块强!”
唐糖吼完这句,转身一脚踹开办公室的大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她愤怒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叶婉大口大口喘着气,和窗外知了不知疲倦的叫声。
汗水顺着叶婉的鬓角流下来,狼狈不堪。
正准备走,手机发来信息。
林默连起身的打算都没有。
淡定地拿过申请书,在最后一页“受托人意见”一栏。
大笔一挥写下两个大字:驳回。
“叶总。”林默拿起被遗忘在桌上的户口本,递了过去。
“看来你的家庭教育和公司管理一样,都出现了严重的坏账。”
“这五千万,还是留着给孩子未来做心理治疗吧,她挺需要的。”
叶婉看完消息,没有接户口本。
她双手撑在桌面上,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刚才弹出一条微信消息,发信人是她的财务总监。
【叶总,审计组提前进场,银行刚才发函,明晚六点前,如果不追加保证金,就会冻结集团的所有流动账户。二爷联络董事会,明早提议罢免你的执行权……】
如果唐糖不配合,信托里的钱就拿不出来。
她苦心经营的一切,她的地位,她的豪门光环,还有她为了死鬼丈夫守住的基业,都要在一夜间化为泡影。
一旦被罢免,唐天德绝对会让她背上巨额债务,甚至是牢狱之灾。
正规渠道堵死了。
亲情牌打烂了。
之前贿赂和威利诱,也被这个油盐不进的林默挡了回来。
办公室里的热浪直冲脑门,把她的理智烧得连渣都不剩,却也烧出了绝境中疯魔般的求生欲。
叶婉缓缓抬起头。
原本傲气和算计的桃花眼,此时布满血丝。她看着坐在对面、一脸淡漠的林默。
这个男人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但是……
叶婉脑海中闪过昨晚在望江阁酒店电梯口的一幕。
林默带着女人去开房。
是男人,就有弱点。
只要是男人,就不可能真的做到无欲无求。
昨晚的女人全身上下也就几百块,这样的货色他都吃得下,没理由对自己这种真正的豪门贵妇不动心。
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她叶婉能从一个普通秘书上位成唐家太太,靠的可不仅仅是脑子。
她最大的资本,从来都是她自己。
既然讲规矩行不通,那就换一种“规矩”。
叶婉深吸口气,伸手拢了拢有些散乱的长发。
她摘下从进门就始终带着,象征距离感的大墨镜,随手扔在桌上。
勾人的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林默,冷漠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