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晌午,后厨里,苏大山正在做红烧肉。
这是苏记的招牌菜,卖了二十多年。临水县的人说起红烧肉,总会提一嘴“苏记的还行,实在”。苏大山做这菜,有自己的一套——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切方块,冷水下锅焯,撇去浮沫。捞出,沥。锅里下少许油,加糖,小火慢慢炒,炒到糖化开,变成琥珀色。下肉块,翻炒,让每块肉都裹上糖色。然后加水,没过肉,加酱油、黄酒、姜片、葱结。大火烧开换小火,慢慢炖。
他做得很认真,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但苏茉在旁边看着,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肉炖了小半个时辰,香气出来了,是那种熟悉的、带着酱油和黄酒味的肉香。苏大山掀开锅盖,用筷子戳了戳肉块——软了,但还不够糯。他盖上盖,继续小火焖。
苏茉在一旁切菜,闻着那熟悉的肉香,心里却在想别的事。她记得前世师父说过,红烧肉看似简单,实则最见功夫。火候、调味、收汁,差一点,就不是那个味儿。
她看着父亲那锅肉。香气是足的,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是层次?是醇厚?她说不清。
“爹,”她忽然开口,“我能试试吗?”
苏大山闻言抬起头:“试什么?”
“红烧肉。”苏茉说,“想换个法子做。”
苏大山沉默了片刻。他看着女儿,又看看锅里咕嘟咕嘟的肉。半晌,他说:“行。明天你做一锅,我尝尝。”
第二天,苏茉起了个大早,去市集买肉。
回到家,开始准备调料。姜要老姜,切片。葱只要葱白,切段。蒜拍松。辣椒两个,掰开。八角一颗,桂皮一小块,香叶两片,这些香料,苏记原本是没有的。是她特意去药材铺买的,不多,就一点点。
苏茉先把铁锅烧热蹭猪皮,防止有猪毛残留,这一步也可以去除猪皮上的异味。随后用菜刀刮净了猪皮。再整块肉冷水下锅,加入了葱姜黄酒焯水,撇去浮沫,捞出肉用温水冲洗净,找了块净的巾子擦水分。然后把肉切成了两指宽的大块,再起锅烧油,下入五花肉,保持大火翻炒至五花肉不粘锅,改成中小火,肉块在锅里滋滋作响。她耐心地煸着,直到每块肉的表面都焦黄。锅里留底油,下冰糖。她没用大火炒糖色,而是小火慢慢熬,熬到冰糖化开,变成深琥珀色,起小泡。下肉块,快速翻炒,让每块肉都均匀地裹上糖色。
接着,她没加水,而是沿锅边淋入黄酒。“刺啦”一声,白汽蒸腾,酒香混着肉香,瞬间迸发。等酒气略散,她才加热水,必须是热水,冷水会让肉收缩,发柴。水没过肉,下姜片、葱段、蒜、辣椒、八角、桂皮、香叶。再加酱油,是新买的一种,颜色深,味道醇,但贵。
大火烧开,撇去浮沫。然后,她把整锅肉倒进一个陶罐里——陶罐炖肉,比铁锅更均匀,更保温。盖上盖,留条缝,放在小灶上,用最小的火,慢慢煨。
这一煨,就是大半个时辰。
期间,苏茉没掀盖,只偶尔听听声音,汤在罐里“咕嘟咕嘟”地滚,声音很轻,很稳。香气从罐盖的缝隙里一丝丝渗出来,越来越浓,越来越醇。那不是单纯的酱油香,而是肉香、酒香、糖香、香料香混在一起,层层叠叠,醇厚绵长。
周芸娘在前堂招呼客人,闻着味儿,忍不住探头问:“念禾,你这做的什么?这么香?”
“红烧肉。”苏茉说。
“红烧肉?”周芸娘愣了。
苏茉笑了笑,没说话。
苏大山在后院劈柴,也闻见了。他停下斧子,站了会儿,继续劈,但劈柴的节奏,明显慢了。
午市快开时,苏茉掀开了陶罐的盖。
热气“腾”地涌出,混着浓郁的、复杂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后厨。罐里的汤汁已经收得浓稠,油亮亮的,泛着深红的光泽。肉块在汤汁里微微颤动,皮是晶莹的琥珀色,肥肉透明,瘦肉酥烂。
她用筷子轻轻夹起一块。肉颤巍巍的,几乎要散,却又完整。她小心地放进碗里,浇上一勺汤汁。
“爹,娘,尝尝。”
两人看着碗里的肉,都愣了愣。这肉,和平时做的,看着就不一样。颜色更深,更亮,像是镀了一层光。肥肉的部分,晶莹剔透,能看到里面的纹理。瘦肉酥烂,用筷子轻轻一拨,就散开了。
苏大山先夹了一块,送入口中。他咀嚼得很慢,很慢。眉头先是蹙着,然后慢慢舒展开,最后,完全松开了。他没说话,但眼神变了。
周芸娘也尝了一块。她“呀”了一声,又夹了一块,仔细尝了尝,才说:“这肉……怎么这么……这么糯?入口就化了,还不腻。味儿也厚,香!”
苏茉看着父亲。
苏大山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怎么做的?”
苏茉把步骤说了。苏大山听着,没打断。等她说完,他又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嚼完了,他放下筷子,看着女儿。
“香料,”他说,“我从前也想过加。但你爷爷不让。他说,红烧肉就是吃肉的本味,加香料,就夺了肉香。”
“香料是提味,不是夺味。”苏茉说,“用得巧,能让肉更香。”
“陶罐呢?”
“陶罐受热均匀,保温好,小火慢煨,肉才入味,才糯。”
“以后,”他说,“红烧肉,你来做。”
苏茉愣了:“爹……”
“你做得好。”苏大山打断她,语气很平静,“比我做得好。以后这道菜,就按你的法子做。”转身出去了。
周芸娘看着丈夫的背影,又看看女儿,眼睛红了。她走过来,摸摸苏茉的头:“你爹……他这是服你了。”
苏茉看着灶台上那个陶罐,心里涌起一股热流。那不是得意,不是骄傲,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被认可的踏实。
“娘,”她说,“咱们尝尝,看定价多少合适。”
“嗯!”
午市时,苏记食肆的墙上,那块写着“红烧肉,二十五文”的木牌旁边,苏大山用木炭新添了一行小字:
“新法红烧肉,三十文。”
有熟客进来,看见牌子,笑了:“苏掌柜,红烧肉还分新旧?新的能有多新?”
周芸娘笑道:“您尝尝就知道了,保准不一样!”
“行,来一份新的试试!”
后厨里,苏茉掀开陶罐的盖。热气混着香气涌出,她舀出一份,装进粗瓷碗里,浇上浓稠的汤汁。肉块颤巍巍的,色泽深红油亮。
菜端出去,那熟客一看,就“嚯”了一声:“这颜色!”
他夹起一块,送入口中。咀嚼,停顿,又咀嚼。然后,他放下筷子,长长舒了口气。“值。”他就说了一个字,又夹起一块。
这一声“值”,引来了其他客人。“掌柜的,给我也来一份新的!”
后厨里,苏茉一份接一份地盛。陶罐里的肉渐渐少了,香气却越来越浓。
打烊后,周芸娘数着钱,笑得合不拢嘴:“新红烧肉卖了二十多份!念禾,你这手艺,真是绝了!”
苏茉在洗陶罐,笑了笑:“是爹肯让我试。”
苏大山在擦灶台,笑着看着女儿说:”是我们念禾厉害,做了爹一直没能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