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瑾之搬回正院,是在温云漪身子彻底养稳之后。
先前她小产,太医说要静养,房中起居都需仔细些,徐瑾之便一直歇在书房。一来是免得惊扰她养身子,二来那段时两人之间本也不睦,分开住着,反倒省得彼此都不自在。如今她气血渐回,饮食起居也都恢复如常,只需常补养,徐瑾之便重新搬回了正院。
外头人看着,这是世子回了世子妃房里,是正经夫妻重新归了位。
可真落到屋里,却并不全然是暖的。
夜里仍旧是同寝,晨起也能听见彼此起身的动静。只是两人说话都不多,既不似从前那样针锋相对,也还没到什么温存亲近的时候。更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墙,谁都没有刻意去碰,却也谁都知道,那层东西还在。
这一天才亮透,徐瑾之已先起了身。
温云漪睁眼时,床幔外已透进一点淡白晨光。她靠着引枕坐起身,便听见外间白岚和青桃压低了声音在说话。
“夫人那边一早就来人了。”
“说是叫世子妃过去看一眼这个月各房的份例册子。”
温云漪听到这里,眼神便清明了几分。
她前一刚从国公夫人手里接过几本账册,今一早又叫过去看份例,显然不是随口一使唤,而是国公夫人真打算让她一点点摸这些后宅实务了。
她掀开床幔下榻时,徐瑾之正从屏风后转出来,已换好常服。
两人目光撞上,徐瑾之先开了口:“母亲那边叫你过去?”
“嗯。”温云漪由白岚替她披上外衫,声音平稳,“大约还是昨儿那几本账。”
徐瑾之看了她一眼,语气不重:“你才刚碰这些,若一时拿不准,不必急着强撑。”
这话不像关怀得太深,倒更像一句分寸内的提醒。
温云漪听明白了,只道:“我知道。”
徐瑾之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先出了门。
待他走后,青桃才替温云漪把最后一粒盘扣扣好,小声道:“世子这几倒是回来歇着。”
白岚轻声斥她:“这也是你该议论的?”
青桃吐了吐舌,不敢再说。
温云漪却并未出声,只对镜理了理发髻。
她比谁都清楚,徐瑾之搬回正院,不是因为两人旧情复燃,而是她这个世子妃的身子已养好,名分上、规矩上,他都该回来了。
高门里的夫妻,本就先有规矩,再谈情分。
她若连这一点都分不清,便白活这一遭了。
用过早膳,温云漪便去了国公夫人院里。
这一次,院里不像前几那样满是人。外间只留了两个贴身大丫鬟并一个管库房的婆子。
打帘的是桂琼。
她生得并不十分惹眼,胜在气质稳,发髻梳得一丝不乱,见了温云漪,也只是安安静静地上前行礼,轻声道:“世子妃来了,夫人在里头等着。”
她说完便侧身把帘子掀开,多一句闲话也没有。
屋里另一头站着的则是丹枝。她肩颈修长,肤色白,穿一身妃色比甲,瞧着秀丽,动作却比桂琼更利落些。见温云漪进来,她已先将小几上摊着的两本册子理齐,又笑着朝旁边让了半步:“夫人方才还说,世子妃若再不过来,这几本账册便要把她看出火气了。”
这话说得爽利,也活络,倒把屋里的气氛先松了一松。
温云漪朝她们略一点头,便上前行礼。
国公夫人正坐在榻上翻一册簿子。见她来了,抬手点了点身边的位置:“坐过来。”
温云漪依言坐下。
国公夫人也不绕弯,直接把手里那本册子递给她:“你昨儿既说旧例新例混着走,最容易拿正院的体面去填。今儿我便叫人把各房这个月春添补的份例都理出来了。你看看,照你的说法,这里头还该怎么分。”
这不是试探了。
这是明明白白地让她接手。
温云漪接过册子,低头翻看。
这一看,便看出问题来了。
还是春添补那几样东西——炭、汤料、细棉、时鲜果子,看着数目不算大,可分派上却处处透着股含糊。明舒姑娘那边按未出阁小姐的例走,听雨轩那边却又额外添了一笔“养身用”,正院这里表面上给得足,细看却有两项被拆得零碎,像是明摆着不想叫人看出什么轻重来。
这类东西,最容易让底下人上下其手。
国公夫人见她看得认真,也不催,只拿茶盏碰了碰盖碗。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温云漪才把册子轻轻合上,道:“这份例单子不能这么走。”
国公夫人抬眼:“怎么说?”
温云漪把册子摊回去,指着其中几行道:“姑娘、妾室、正院,本就该各按各的例。如今听雨轩多出来的这一笔,若真是因着姜姨娘要调养,便该单独记着,而不是混在春添补里。否则叫人看着,便像是常就该多她一份。”
她顿了顿,又点向正院那几行:“至于正院这边,这两项拆得太碎,看似样样都没少,实则最容易叫底下人从中取巧。若不能一眼看明白,往后谁都能糊弄。”
她这一番说得不急,却句句都落在子上。
国公夫人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那点审视却淡了许多。
她原先是真没想过,温云漪不仅看得懂账,竟连这种份例上最容易藏着掖着的弯弯绕也瞧得明白。若只是聪明,未必能看得这样准。能看得这样准,说明她如今是真把自己往这个位置上放了。
想到这里,国公夫人便道:“那依你看,该怎么改?”
温云漪答得很稳:“把姜姨娘那一笔单拎出来,名目写明,是母亲体恤她,额外给的养身份例。这样旁人无话可说。明舒姑娘照旧按例走,若真要添,便添在明面上,不必遮。至于正院——”
她看着那册子,语气不高,却清清楚楚。
“正院就该按正院的例,一项是一项,不必拆碎,也不必含糊。正院若都模糊了,底下人以后就会习惯了拿这里去抹平旁处的不平。”
这句一落,屋里便静了静。
国公夫人看着她,半晌才道:“你如今说话,倒越来越像回事了。”
这话听着不轻不重,却已算是夸。
温云漪垂了垂眼,只道:“儿媳不敢。”
国公夫人哼了一声,却没再压她,只冲一旁道:“把匣子拿近些。”
丹枝立刻上前一步,将那只紫檀匣子往案边推近了些,动作麻利。桂琼则无声无息地把温云漪手边散开的册子收拢了一半,免得牌子压着账页。
温云漪这才真正看清,里头放着的正是几块常用的小对牌。
国公夫人抬手,从匣中挑出一块管库房出入登记的小对牌,搁到温云漪面前:“这块牌子先放你这儿。库房和各房春份例这几项,你先替我看一个月。若能理顺,往后再说旁的。”
不是全给。
却是实打实地往她手里递了一道实权。
温云漪没有立刻伸手,只静了一瞬,才把那块牌子接了过来。
入手不沉,边角却磨得很光,显然已用了多年。
国公夫人看着她:“别觉得这只是块小牌子。后宅里头,越是小东西,越容易试出人。底下那些婆子管事,未必会真拿你当回事。你若压不住,这牌子到了你手里,也不过是块木头。”
温云漪抬眸,平平稳稳地应道:“我明白。”
国公夫人听了,眼里那点满意便又多出一分。
她从前不喜欢温云漪,是真觉得她把一手好牌打得太烂。如今再看,却又忍不住想,若她早些有今这份清明,也不至于把自己到那一步。
只可惜许多事,明白总在后头。
从国公夫人院里出来时,已近正午。头照下来,地上都泛着点暖白的光。
白岚跟在后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对牌上,唇边忍不住也带了点笑意:“夫人是真把事往您手里递了。”
温云漪低头看了看那块牌子,神色倒仍旧平静:“先碰一项而已。越是这时候,越不能急。”
回到正院时,徐瑾之竟已回来了。
他今外头事少,午前便折返回来,正在明间里看一卷公文。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先落到温云漪手里的东西上,微微顿了顿。
“母亲把对牌给你了?”
这句问得很平,却显然不是随口一问。
温云漪走近,将那牌子随手放到案边:“只是一块管库房份例的小牌子,先叫我试试手。”
徐瑾之看了她片刻,才淡淡道:“母亲若肯先给你这一块,说明她已真打算叫你学着接事了。”
他说完,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语气慢了一点:“你从前在家里……也常看这些?”
温云漪一怔,没想到他会问这一句。
片刻后,她才道:“父亲虽不叫我碰外头的事,后宅账册、份例、礼单这些,却从小都让我跟着学。读书也好,看账也好,在他眼里原是一样的。都不是为了拿来炫耀,只是该会的总要会。”
这话说完,屋里便静了一瞬。
徐瑾之看着她,忽然想起新婚那阵子,温云漪坐在灯下,同他说起前朝词人写春雨时,一句“花落春仍在”比满篇秾词更有力。那时候她说话带一点傲,却并不讨人嫌,反倒叫人觉得鲜活又聪明。
那时他是真觉得,他们是能说到一处去的。
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点能说到一处去的东西,便全被后来的争执和失态遮住了。
想到这里,他竟有一瞬间没接上话。
温云漪看着他,也没追问,只转而道:“午膳在正院用么?”
徐瑾之回过神,嗯了一声。
这句话很平常。
可落在此刻,倒像真有了点子往下过的意思。
温云漪没再说什么,只吩咐白岚去叫小厨房添两样清淡菜色。
至少眼下,她终于不再只守着正院这一方天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