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天刚蒙蒙亮，周家院子里就响起了瓷碗磕碰的脆响。
“哐当——”
王氏将手里的陶碗重重顿在灶台上，溅出不少汤水。
“某些人啊，真是翅膀硬了，吃着好的喝着香的，半点不念着一家人，良心都被狗吃了！”
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大房的屋里。
周玉兰蹲在灶门口添柴，也跟着唉声叹气：“娘，少说两句吧，说了人家也不听，反倒显得我们多事。”
她说着，还刻意朝大房房门的方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周二郎系好草绳腰带，从屋里走出来，在院当中站定，目光冷冷扫过大房紧闭的门板。
“别以为占一回便宜就得意。”他声音阴沉沉的，“家里的账，有的是时间算。”
房门后，周玉婷将这些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小口扒着碗里粗粮饭，抬眼看向神色不安的吕氏，轻轻摇了摇头。
“娘，快吃，吃完我上山挖野菜。”
吕氏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往女儿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
早饭刚毕，周玉婷便挎上小竹篮，推门往外走。
刚到院门口，一只胳膊忽然横过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这么急着上山？”王氏斜着眼，上下打量她瘦小的身子，“我看你不是挖菜，是去山里见什么不净的东西吧？”
周玉婷仰起小脸，眼神平静：“二婶挡路做什么？”
“我怕你把邪祟带进家，连累一大家子！”王氏尖声道，“你天天往深山跑，当真以为别人没疑心？”
“二婶要是闲得慌，不如去地里拔草。”周玉婷声音轻轻，却半点不怵，“总堵着一个小孩子，像什么样子。”
她说完，侧身从王氏胳膊底下钻过去，脚步轻快地出了院门。
王氏气得在原地跳脚：“反了天了！一个小丫头片子也敢跟我顶嘴！”
周玉兰连忙凑过来：“娘，您别气，她肯定有问题。您让我跟着她，我就不信，挖不出她的底细！”
“你盯着点。”王氏压低声音，“看她究竟往哪片山去，是不是藏了东西。”
周玉兰眼底一亮，用力点头。
上一世的周玉婷，就是个懦弱不起眼的小丫头，什么时候这么风光过？
一定是有奇遇，一定是有宝贝！
等周玉婷从山上回来时，刚拐进巷口，脚步就顿住了。
自家门口，乱七八糟堆着一堆枯枝烂叶，堵得严严实实。
吕氏正拿着扫帚要清理，隔壁的李婶靠在墙边，似笑非笑地开口：“他吕氏，你们家最近可是风光啊，吃香喝辣，有人眼红咯。”
吕氏脸上一阵尴尬，忙加快了扫地的动作。
周玉婷站在原地，小眉头轻轻皱起。
不用问，除了二房，不会有别人。
当天夜里，村里就传开了闲话。
几个妇人聚在村口大槐树下，你一言我一语。
“听说大房那小丫头捡的粮食来路不正呢。”
“我看是撞了邪，不然哪能天天有好东西？”
“当心连累咱们全村都不安生。”
闲话像风一样，很快刮进了上房祖父母的耳朵里。
老太太当时就把手里的针线往筐里一扔，脸色沉得吓人。
“胡扯！一个小丫头，能惹什么邪祟？”
第二天一早，老太太直接站在院子里，声音洪亮地喊了一声：“都出来！”
周家几口人陆陆续续聚到院中。
老太太目光直直落在王氏身上，半点不客气：“你昨在村里说什么了？玉婷一个小丫头，天天上山往家里贴补，你不夸也就算了，还到处编排她，安的什么心？”
王氏脸色一白：“娘，我没有……”
“没有？”老太太冷笑，“全村都传遍了你还想抵赖？再敢嚼舌，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祖父也跟着沉声开口，看向周二郎：“管好你媳妇女儿，别一天天盯着大房那点东西。有本事，自己挣去！”
周二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低头应道：“……知道了。”
周玉兰站在王氏身后，攥紧了衣角，满心不甘，却半个字都不敢多说。
周玉婷站在吕氏身边，安安静静，一句话没说。
可这一场风波，就这么被她不动声色地平了。
经过这事，周玉婷心里更清楚。
只靠山里捡来的东西，终究不稳。
只靠空间里精细的鸡蛋小煎饼，太过惹眼，容易被人揪住闲话。想要安稳摆摊、不被人拿捏，第一次赶集，必须先用朴素的粗粮甜饼试水。
当晚，等爹娘睡下，她悄悄取了粗粮面，搭配少量糖油，试着做起了粗粮甜饼。
用料寻常，模样朴实，只带着淡淡甜香，顶饱解馋，即便有人问起，也只说是山里捡的杂粮所制，合情合理，丝毫不扎眼。
饼一上锅，淡淡的香气很快飘满小院。
吕氏掀开锅盖时，眼睛都亮了：“婷儿，这、这是你做的？”
周玉婷点点头，递过去一块：“娘尝尝。”
吕氏咬了一小口，外皮微脆，内里香甜，惊喜得连连点头：“好吃，真好吃！我家婷儿手真巧！”
周大郎也尝了一块，憨厚的脸上满是笑意。
周玉婷看着他们开心，心里也跟着暖烘烘的。
这只是她随便试做的粗粮小饼，等后琢磨出更好的方子，味道定然还要更上一层。
她把小饼仔细包好，心里有了主意。
几后，天朗气清，正是镇上赶集的子。
周玉婷天不亮就起了床，将做好的小饼装进竹篮，上面盖了一层野菜遮挡。
她跟吕氏说了一声去镇上逛逛，不等二房的人起床，便挎着小篮子出了门。
到了镇上，街上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
她挑了个靠近路口的角落，把篮子放下，轻轻掀开野菜。
甜香一飘开，立刻就有人注意到。
“小丫头，你这饼怎么卖？”一个大婶停下脚步。
“一文钱一个。”周玉婷仰着小脸回答。
“闻着挺香，给我来两个。”
“我也来一个！”
不过片刻功夫，小竹篮前就围了几个人。
周玉婷小手虽小，却一点不乱，收钱、递饼，有条不紊。
等人群散去，篮里的小饼已经少了一大半。
她摊开手心，里面躺着一串沉甸甸、温温热的铜钱。
风轻轻吹过，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浅浅弯了下嘴角。
没有大声欢喜，也没有暗自发誓。
只是心里清楚，这粗粮小饼只是试水，
等她拿出真正压箱底的糖酥饼，那才叫站稳脚跟。
集市散后，周玉婷先将铜钱仔细收好，又挑了几块品相最好的小饼，径直往祖父母住的上房走去。
有些规矩，必须摆在明面上说清，才能断了旁人的歪心思。
进了屋，她规规矩矩将小饼递上前，仰着小脸开口：“爷爷，这是孙女儿做的粗粮小饼，今拿到镇上试卖，很是受欢迎。”
老爷子拿起一块尝了尝，微微颔首：“味道确实不错，难怪有人买。”
周玉婷趁机把话说得明明白白：
“孙女儿想往后常去镇上摆摊，挣点钱贴补家里。”
这话一出，周老太脸上立刻露出几分为难，下意识先皱了眉：
“摆摊哪有不费本钱的？家里子紧巴，公中实在拿不出闲钱……”
她下意识就怕出钱、怕拖累家里。
周玉婷连忙接上，把话说得稳妥：
“爷爷不用为难，本钱我自己想办法，不用公中掏一文钱。”
她顿了顿，才说出最关键的一句：
“等后真挣了银钱，我愿意拿出一半上交公中，贴补家里用，绝不少给。只求爷爷应下，让我安心去做。”
老太太一听不用出钱，还能白得份例，脸上瞬间松快下来，当即笑了，拍着她的手道：
“好孩子，想得周到！有我和你爷爷在，没人敢无理取闹，你尽管去。”
从祖父母屋里出来，吕氏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她不知道，女儿这番话，早已把路铺得严丝合缝。
不出公中本钱，不占家里便宜，还愿意上交份例，任凭二房再怎么闹，都占不住半分道理。
等大房母女一走，老爷子便关上房门，看向老太太：“你当真要由着她做这小生意？”
老太太往炕沿上一坐，语气笃定：
“怎么不当真？
一来，不用公中出钱，稳赚不赔，亏了也不伤家里本；
二来，大房养着玉轩那读书郎，孩子肯上进，将来若是真能考出功名，咱们老周家才能真正抬头做人。
现在让大房手头松快些，玉轩在书院也能吃得好些、穿得体面些，别因几文钱耽误了前程。”
说到二房，她满脸不屑：
“二郎媳妇尖酸，玉兰那孩子心术又歪，只晓得盯着别人碗里的东西，真给他们机会也成不了事。与其让他们搅家，不如扶着大房一条路走下去。”
老爷子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你说得在理。读书人最耗家底，咱们多护着大房，也是为整个周家打算。往后玉婷摆摊，咱们多看顾着，别让二房闹黄了。”
屋内话音落下许久，窗下那道纤细身影才缓缓退去。
夜色一点点漫下来，周家院内看似平静，一股暗流，已悄然朝着下一个赶集缓缓涌动。
而谁也不知道，到那时，周玉婷拿出的，将不再是简简单单的粗粮小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