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怜儿自食恶果、身败名裂的消息,不过一便传遍了京城内外。顾云舒未曾落井下石,也未曾四处声张,只是安安静静退回城郊小院,继续守着她的草药、银针与一方清净天地。经此一役,“顾神医”的名声非但没有受损,反而因“被人构陷却从容自证”多了几分传奇色彩,每慕名寻医的百姓络绎不绝,院外常常天不亮就排起长队。
青黛如今走路都带着轻快劲儿,一边给抓药的百姓打包,一边忍不住同乡邻说笑。院角堆着的米面粮油、菜鸡蛋早已放不下,王掌柜派来的小厮每隔两便送来新鲜药材与应用之物,曾经风雨飘摇的破院,如今烟火气十足,安稳得不像样子。
顾云舒坐在院中的竹椅上,手里捻着一银针,正闭目调息。入夏之后光渐暖,晒在身上微微发烫,她运转鬼医门心法缓缓游走周身,气血比初来时充盈了数倍,面色褪去了往的苍白,多了一层温润的光泽,眉眼间的清冷也柔和了不少,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沉静安然。
这些子她始终小心护胎,汤药、针灸、心法三重养护,腹中那缕微弱生机一强过一,早已从最初堪堪维系的细线,长成了稳稳扎的嫩芽。她虽未曾真正生育过,可鬼医门典籍中记载妇人怀胎养护之法详尽无比,她心中清楚,胎龄已满四月,正是孩子渐渐成形、胎动初现的时候。
只是她未曾想,这第一缕胎动,会来得如此突然,如此清晰。
午后光正好,顾云舒微微垂眸,指尖轻轻覆在依旧不算明显的小腹上。就在那一瞬,腹腔深处忽然传来一丝极轻、极软的触碰,像是一条小鱼轻轻摆尾,又像是一粒小拳头悄悄顶了一下,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却又真真切切,顺着指尖一路撞进她心底最软的地方。
顾云舒浑身一僵,指尖猛地顿住,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那是……
胎动。
她的孩子。
在她腹中,活着,动着,真实地与她血脉相连。
一瞬之间,心头翻涌起无数复杂难言的情绪——惊喜、柔软、安定、心疼,还有一股从未有过的、强烈到极致的保护欲,如同水般将她整个人淹没。她曾经是孤身在异世漂泊的灵魂,是被夫家厌弃、娘家漠视的弃子,是步步为营、只能依靠自己的孤魂,可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独自一人。
她的腹中,藏着她在这世间最珍贵的牵绊,是她骨中骨、血中血,是她拼尽一切也要护下的性命。
“小姐?您怎么了?”青黛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安胎汤快步走来,见她一动不动、眼眶微微泛红,不由得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汤碗扶住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胎气不稳?我这就去给您拿药……”
“我没事。”顾云舒轻轻拉住她,声音微微发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她缓缓抬起头,眼底盛着细碎的光,“青黛,他刚才……动了。”
青黛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瞬间炸开惊喜的笑容,激动得眼圈都红了:“动了?小公子动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小姐,这是喜事啊!是平平安安的好兆头!”
她小心翼翼、轻轻轻轻碰了一下顾云舒的小腹,不敢用力,只满脸虔诚:“小宝贝要乖乖的,别闹小姐辛苦,平平安安长大,以后跟着小姐享清福。”
顾云舒被她逗得轻笑一声,指尖再次抚上小腹,那一丝微弱的胎动已经消失,可那份直击心底的触感却久久不散。她低头望着自己尚且平坦的腹部,眼底一点点凝聚起无比坚定的光芒。
从前她想离开王府,想自由,想活成自己,那是为了她自己。
从今往后,她要立稳脚跟,要开医馆,要挣名声,要攒底气,要手握钱财与人脉,要在这京城无人敢欺、无人能犯——全部都是为了她腹中的孩子。
她不能让她的孩子,像她一样活在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的境地。
不能让孩子出生在破旧小院,被人指指点点说是“无父之子”、“弃妃之子”。
不能让孩子将来面对权贵欺压、小人构陷时,连一点依靠和底气都没有。
她要给孩子最安稳的生活,最清白的名声,最体面的出身,最坚实的靠山。
而这一切,只能靠她自己亲手挣来。
医术是她的底气,医馆是她的基,名声是她的铠甲,钱财与人脉是她的盾牌。她要让“云舒医馆”四个字响彻京城,要让顾云舒三个字成为人人敬重、连权贵都要礼让三分的名号,要让她的孩子一出生,便活在她撑起的羽翼之下,安稳无忧,光明磊落。
“青黛,”顾云舒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重量,“王掌柜寻的那间内城铺面,我们不再等了。你去回信,三后,云舒医馆正式动工整修,七月初六,黄道吉,准时开业。”
青黛眼睛一亮:“小姐!您终于决定啦!太好了!我们终于能进城开医馆啦!”
这些子她一直盼着这一天,只是不敢催促,如今顾云舒主动定下子,她比谁都激动。
顾云舒微微颔首,目光望向京城方向,眼底没有畏惧,只有一片从容坚定:“嗯。以前是我不急,如今我必须快。我要在孩子出世之前,把一切都安排妥当,给他一个真正安稳的家。”
她不是一时冲动。
胎动一瞬,让她彻底看清了自己未来的路。
温柔可以给孩子,锋芒必须对准世界。
她要搞事业,要立基,要攒实力,要把所有能伤害到孩子的风险,全部提前斩断。
战王府的恩怨,顾家的凉薄,苏怜儿的歹毒,权贵的轻视,流言的刀子……她都可以不在乎,可一旦这些东西指向她的孩子,她便会寸步不让,不死不休。
“小姐您放心,我一定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青黛立刻劲十足,“我现在就去城里找王掌柜,让他安排工匠、采买陈设、整理药材,医馆的名字、匾额、桌椅、药柜,全都按最好的来!咱们的医馆,一定要是全京城最净、最气派、最让人信服的医馆!”
“好。”顾云舒轻笑,“但不必铺张,净、规整、够用即可。我们行医救人,不是争奢斗富,口碑比门面更重要。”
“我明白啦!”
青黛风风火火地收拾东西准备进城,小脸上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顾云舒独自坐在竹椅上,再次轻轻抚着小腹,唇角扬起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意。
孩子,你再等等。
娘很快就给你撑起一片天。
她正静静感受着腹中那片安稳,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而有礼的敲门声,伴随着小厮恭敬的声音:“顾姑娘,我是王掌柜府上的人,有位客人求见,说是……与姑娘旧识,想同姑娘商议医馆之事。”
顾云舒微微挑眉。
旧识?
她在这京城的旧识,除了王府之人、顾家之人,便再无其他。而这两类,她一个都不想见。
“不见。”她淡淡开口,“告诉他,医馆之事我自有安排,不必费心。”
“顾姑娘好大的架子。”
一个沉稳而熟悉的声音,先一步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尊重。
院门被轻轻推开,一道身着玄色副将袍服的挺拔身影缓步走入,面容刚毅,眉眼锐利,身姿如松,正是曾在演武场有过一面之缘的——萧策。
顾云舒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萧副将?你来做什么?”
她与萧策只有过一次指点阵法之谊,算不上深交,更算不上朋友。他是楚冽的心腹,她是楚冽的弃妇,两人本该避嫌才是。
萧策走到院中,对着她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态度恭敬,没有半分居高临下,也没有半分轻视怠慢:“末将今前来,并非以王府副将身份,而是以大曜边军军医署主事人的身份,求见顾神医。”
顾云舒微微一怔。
军医署?
萧策继续道:“前几演武场,姑娘一眼看破军中阵法漏洞,谋略之高,末将心悦诚服;后听闻姑娘被人诬陷,却从容自证、仁心济世,名声传遍京城,末将更是敬佩。我大曜军队常年驻守边境,战事频发,伤员无数,军医医术有限,许多将士因一点小伤便不治身亡,末将心有不忍。”
他深深躬身:“今前来,是想恳请顾姑娘,医馆开业之后,能兼任军医署特聘医者,为军中伤员治病疗伤。军医署愿以重金相聘,供给最好的药材、身份腰牌,保姑娘在京城无人敢欺、无人敢犯。”
这话一出,顾云舒心头猛地一动。
她正愁如何给孩子铺路、如何给自己找一层强硬保护伞,萧策就送来了最合时宜的契机。
军医署,隶属于军方,直接对接战王麾下大军,背后是整个大曜军队的势力。有了这层身份,别说苏怜儿、顾家,就算是京城高官、权贵勋贵,想要动她,也要先掂量掂量能不能得罪整个边军。
这是她目前最需要、最稳妥、最名正言顺的靠山。
不依附楚冽个人,不重回战王府,而是以医者身份,与军方,光明正大,堂堂正正。
既能救人积德,又能获得庇护,还能为自己的医馆增添一层无人敢惹的军方背景,一举三得。
更重要的是——她的孩子将来出生,有军方背景庇护,谁也不敢说一句闲话,谁也不敢动一分歪心思。
这正是她想要的安稳。
顾云舒垂眸掩去眼底的精光,再抬眼时,语气平静淡然:“萧副将厚爱,我一介妇人,身怀六甲,怕是担不起军医署重任。”
她故意推辞,并非不愿,而是要掌握主动权。
萧策却极为诚恳,再次躬身:“姑娘不必过谦。您医术通神,仁心济世,有目共睹。只需您每月入军医署坐诊三五,危急之时出手救治重症伤员即可,其余时间,您依旧经营自己的医馆,自由自在,无人敢涉。”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字字恳切:“末将知道姑娘与王爷之间有旧怨,但今之事,与王府无关,只与万千受伤将士有关。姑娘心善,必定不忍见他们白白送命。”
顾云舒沉默片刻,像是终于被说动,缓缓开口:“既然萧副将如此诚恳,我便答应你。但我有三条件。”
“姑娘请讲!别说三条,三十条末将都答应!”
“第一,我只治病,不涉军政,不参与任何朝堂纷争、王府恩怨,军医署不得对我有任何额外要求。”
“第二,聘金、药材、物资按月足额交付,我要现银,不要欠条,不要人情。”
“第三,给予我通行无碍的腰牌与身份,保我与我的医馆、我的家人,在京城之内,不受任何人扰、构陷、欺辱,包括……战王府与顾家。”
第三条,她说得格外清晰,格外坚定。
她要的,就是一纸最直白的保护符,为她,为她的孩子,为她的医馆。
萧策没有半分犹豫,立刻应声:“好!末将全都答应!即刻回营禀报,三内,腰牌、聘金、契约文书,全部送到姑娘面前!”
他心中欣喜万分。
能将顾云舒这样医术高超、谋略惊人的人物拉入军医署,不仅是万千将士之福,更是为大曜军方埋下一大助力。
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一举动,恰恰给了顾云舒最需要的那层铠甲,也恰恰将她推向了一条与楚冽既有关联、又绝不依附的独立之路。
萧策又恭敬行礼几句,便匆匆告辞离去,准备尽快落实所有事宜。
院中再次恢复安静。
顾云舒缓缓站起身,走到院角的草药架前,指尖轻轻拂过一排排晒扎捆的草药,眼神坚定而明亮。
医馆。
军方庇护。
医术名声。
银钱底气。
她想要的一切,都在一步步握入手中。
胎动那一瞬间涌上心头的保护欲,此刻已经化作了无比清晰的行动路线。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躲避、被动反击的弃妃顾云舒。
她是即将拥有自己医馆、自己势力、自己底气的鬼医顾云舒。
是腹中孩子最可靠、最强大的娘亲。
“小姐!我回来啦!”青黛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人还未到,笑容先至,“王掌柜已经安排好工匠了,明就开始整修!匾额、药柜、陈设全都按您的意思来,净净,大气规整!还有好多百姓听说我们要进城开医馆,都说明要去帮忙呢!”
顾云舒回头看向她,脸上露出这段子以来最真切、最柔和的笑容:“好。一切都准备好了。”
“嗯!”青黛用力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小声道,“对了小姐,刚才我在城里听说,苏怜儿被王爷禁足了!王爷知道她恶意造谣、买人诬陷您,气得大发雷霆,把她关在院子里,不准任何人探视,连她身边的丫鬟都换了一批!”
顾云舒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楚冽的惩罚,与她无关。
苏怜儿的下场,是她自找。
她如今心中,只有腹中的孩子,只有即将开业的医馆,只有她亲手挣来的安稳未来。
“随她去。”顾云舒淡淡开口,“从今往后,战王府的事,再也与我们无关。”
她的世界里,已经没有楚冽的位置。
只有她的孩子,她的医术,她的事业,她的自由。
夕阳渐渐西斜,将城郊小院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顾云舒坐在竹椅上,一手轻轻搭在小腹上,一手慢慢整理着银针,光洒在她身上,安静、温柔、却又带着无坚不摧的力量。
胎动轻轻一响,护崽之心终生滚烫。
她的事业,从此刻正式起航。
她的孩子,将在她亲手撑起的晴空之下,平安降生,无忧长大。
而远在战王府的楚冽,此刻正坐在书房内,听着萧策关于“恳请顾云舒入军医署”的禀报,指尖捏着奏折,久久没有出声。
萧策恭敬站在下方,将顾云舒的三个条件一字不差禀报完毕。
书房内一片死寂。
楚冽抬眸,目光望向京城内城那片繁华之地,深邃的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愤怒?没有。
阻拦?他说不出口。
只是心底那股持续了许久的空落,在此刻变得格外清晰,格外尖锐。
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卑微到尘埃里的女子,真的彻底走出了他的世界。
她不再需要他的庇护,不再需要他的施舍,甚至不再需要他的任何东西。
她有了自己的医馆,有了自己的名声,有了军方的支持,有了腹中的孩子,有了属于她自己的、光芒万丈的人生。
而他,好像真的永远失去她了。
楚冽闭上眼,心头第一次升起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情绪。
那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