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东方,浓雾依旧未散,可青山村的空气,却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今,正是李寡妇的十祭,是横死之人魂魄归位、前往地府的最后期限,若是错过今,李寡妇的魂魄便会彻底化为厉鬼,被黑雾彻底吞噬,从此永世不得超生,整个青山村,也会被她的怨气和黑雾笼罩,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天刚亮,爷爷便起身洗漱,换上了平里只有重大节才穿的净衣裳,爷爷将桃木剑擦拭得一尘不染,剑身的暗红纹路越发清晰,则把扎好的纸马仔细检查了一遍,又在纸马肚子里,塞进了李寡妇生前用过的木梳,那木梳老旧不堪,上面还缠着几花白的头发,沾染着李寡妇的人气,是牵引魂魄的关键。
一切准备妥当,爷爷站在香案前,对着马面木像深深鞠了一躬,神情肃穆,嘴里念着请神咒语,祈求阴阳安宁,祈求祭祀顺利。堂屋里的香炉里,三炷香笔直燃烧,香灰缓缓落下,没有一丝偏移,可那香火,却忽明忽暗,时不时泛出一丝绿光,透着一股不祥的预兆。
林枫站在堂屋门口,怀里的往生咒纸一直温热,心口的莲花胎记,随着香火的明暗,时不时传来一阵灼痛感,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整个院子里的阴气,越来越重,地窖里的锁链声,再次变得清晰,李寡妇微弱的啜泣声,透过厚厚的门板,传了出来,带着无尽的哀怨与不甘。
没过多久,院门外传来了沉重迟缓的脚步声,赵铁柱来了。
今的赵铁柱,比以往更加诡异。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丧服,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底布满黑雾,眼神空洞无神,原本清澈的眼眸,如今变得浑浊暗红,如同蒙上了一层血雾。他的右手食指上,缠着的黑线越来越粗,线结处的暗红血迹,已经浸透了黑线,顺着指尖往下滴,每走一步,地上就会留下一个淡淡的血脚印,而他的双脚,依旧没有抬离地面,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拴着,被身后的东西拖拽着前行。
他手里拎着一个蓝布包袱,包袱里装着香烛、纸钱和几枚铜钱,包袱角被香火燎过,泛着焦黑,和之前林枫看到的黄纸痕迹一模一样。他走到堂屋门口,没有进门,只是直直地盯着那匹纸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哭泣,又像是嘶吼,声音沙哑涩,完全不像一个少年该有的声音。
“张,林爷爷,我来接我娘,接她回家。”赵铁柱开口说道,他的声音里,竟然夹杂着一丝女人的嗓音,那是李寡妇的声音!母子俩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诡异又刺耳,听得林枫浑身汗毛倒竖。
爷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爷爷上前一步,挡在纸马身前,沉声道:“赵铁柱,时辰还没到,现在还不能带走纸马,等上三竿,阳气最盛的时候,才能举行祭祀,送你娘上路。”
“不行……来不及了……”赵铁柱摇着头,身体不停颤抖,“我娘冷,她等不及了,她要纸马,她要离开这里,她要回家!”他一边说,一边朝着堂屋里的纸马伸出手,他的手指僵硬弯曲,指甲缝里沾满了暗紫色的泥土,和乱葬岗、地窖里的泥土一模一样。
赶紧上前拦住他,语气温和却坚定:“孩子,听话,现在时辰不对,阴气太重,贸然带走纸马,不仅送不走你娘,还会让你被怨气反噬,到时候,你和你娘,都再也无法脱身。相信我们,等到时辰,我们一定帮你送你娘安心上路。”
可此时的赵铁柱,已经完全被黑雾和李寡妇的执念控制,本听不进任何劝说。他猛地推开,力气大得惊人,踉跄着后退几步,差点摔倒,林枫赶紧上前扶住,眼神冰冷地盯着赵铁柱,怀里的往生咒纸瞬间滚烫,心口的莲花胎记,也发出一阵强烈的灼痛感。
“别碰我!”林枫厉声喝道,周身隐隐泛起一丝淡淡的红光,那是莲花胎记和往生咒纸共同散发的力量。
赵铁柱被这股力量震慑,动作顿了一下,可仅仅一瞬,他眼底的黑雾就更加浓烈,他死死盯着林枫的心口,眼神里充满了贪婪与怨恨,嘴里发出尖锐的嘶吼:“莲花印……我要莲花印……有了它,我就能不走了……我就能一直陪着我娘了……”
说着,赵铁柱再次朝着林枫扑了过来,他的动作迅猛,完全不像之前那般迟缓,周身萦绕着浓浓的黑雾,所过之处,空气都变得冰冷刺骨。爷爷脸色大变,立刻举起桃木剑,挡在林枫身前,桃木剑泛起淡淡的金光,朝着黑雾劈去。
“孽障,竟敢在此放肆!”爷爷一声大喝,桃木剑击中黑雾,发出一阵滋滋的声响,黑雾瞬间消散了一部分,赵铁柱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后退了好几步。
可这并没有彻底击退赵铁柱,他身上的黑雾,很快又重新聚拢,越来越浓,他的身形开始变得扭曲,脸上时而浮现出李寡妇的面容,时而又变回自己的模样,母子俩的魂魄,竟然在黑雾的作用下,开始纠缠融合!
“不好,她的魂魄竟然冲破了地窖封印,附在了赵铁柱身上!”脸色惨白,失声说道,“我明明用铜铃和符咒镇压着,她怎么可能冲破封印!”
“是生死簿的力量减弱了,封印彻底松动了!”爷爷的声音里满是焦急,“黑雾已经开始侵蚀封印,再这样下去,地窖里的东西就要出来了,必须立刻举行祭祀,不能再等时辰了!”
立刻反应过来,赶紧拿起桌上的往生符、香烛,在堂屋门口摆好祭祀香案,将纸马轻轻挪到香案前,马头对着乱葬岗的方向,那是去往阴间的方向。爷爷则手持桃木剑,围着纸马不停转动,嘴里念着超度咒语,试图将附在赵铁柱身上的李寡妇魂魄,引回纸马之中。
“李秀莲,执念已断,阴阳两隔,速速归入纸马,前往地府,轮回转世,莫要再祸害亲人,祸害村子!”爷爷的咒语声洪亮,穿透浓雾,传遍整个院子,桃木剑指向赵铁柱身上的黑雾,金光不断涌出,拉扯着那缕依附的魂魄。
赵铁柱痛苦地跪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不停嘶吼,母子俩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痛苦与挣扎。他身上的黑雾,一会儿被金光压制,一会儿又疯狂反扑,院子里的阴气与阳气不断碰撞,狂风骤起,吹得堂屋的纸片漫天飞舞,檐角的铜铃发出急促的叮铃声,响个不停。
林枫扶着,站在一旁,紧紧盯着眼前的一幕,怀里的往生咒纸越来越烫,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地窖里的锁链声,越来越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撞击地窖门板,随时都会破门而出。香案上的马面木像,周身也泛起阴冷的气息,手中的锁链纹路,仿佛活过来一般,微微晃动。
“三娃,看好地窖门,千万别让里面的东西出来!”爷爷一边念着咒语,一边对着林枫大喊,“用你怀里的符纸,守住地窖口,千万不能让它出来!”
林枫愣了一下,随即明白,爷爷一直守护的、地窖里最核心的秘密,就要藏不住了!他握紧怀里的往生咒纸,毫不犹豫地跑到后院地窖门口,此刻的地窖门,已经被里面的力量撞得微微变形,铁链剧烈晃动,发出哗啦啦的巨响,门板缝隙里,不断涌出浓烈的血腥味和黑雾,呛得人睁不开眼。
他站在地窖门口,将往生咒纸紧紧握在手心,对准地窖门缝。瞬间,往生咒纸散发岀耀眼的红光,与他心口莲花胎记的光芒融为一体,形成一道红色的光罩,牢牢挡住了地窖门缝。里面的撞击力虽然猛烈,却始终无法冲破这道光罩,黑雾被红光阻挡,一点点消散,锁链声也渐渐减弱了几分。
堂屋前,爷爷的咒语还在继续,桃木剑的金光越来越盛,终于,赵铁柱身上的李寡妇魂魄,被彻底拉扯出来,一缕淡淡的、透明的魂魄,带着无尽的哀怨,缓缓飘向堂屋门口的纸马,一点点融入纸马之中。
纸马融入魂魄后,瞬间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芒,双层纸做的马眼,彻底睁开,透着猩红的光,马头微微扬起,仿佛随时都会扬蹄奔跑,整匹马的气息,变得越发阴冷,却又被朱砂符文牢牢束缚着。
赵铁柱身上的黑雾,随着魂魄的离开,消散了大半,他浑身脱力,倒在地上,昏死过去,脸上的惨白渐渐褪去,恢复了些许血色,指尖的黑线,也淡了几分。
爷爷松了一口气,踉跄着后退一步,爷爷的嘴角溢出一丝血迹,显然是刚才耗费了太多阳气,受了内伤,赶紧扶住他,脸色满是担忧。
可还没等他们喘口气,后院地窖里,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地窖门板被彻底撞开!
浓烈的黑雾喷涌而出,里面夹杂着细碎的锁链声、纸马嘶鸣声,还有一道冰冷刺骨的气息,直冲云霄。林枫手里的往生咒纸红光骤亮,可他却感觉到,一股远比李寡妇魂魄更强大的力量,正在从地窖里冲出,那股力量,带着生死簿的沧桑与阴冷,带着无尽的怨气,朝着整个院子蔓延开来。
爷爷脸色大变,立刻举起桃木剑,朝着后院冲去,也赶紧拿起剪刀和朱砂,紧跟其后。
“三娃,快躲开!”
林枫站在地窖门口,紧紧握着往生咒纸,看着喷涌而出的黑雾,感受着那股强大的力量,心口的莲花胎记烫得如同烈火灼烧,他清晰地看到,黑雾之中,缠绕着无数细小的锁链,锁链中央,隐约有一本古朴的书册,泛着淡淡的金光,上面写着两个大字——生死簿!
而黑雾之中,还有一道模糊的身影,被锁链缠绕,正缓缓站起身,死死地盯着他的心口,盯着他手里的往生咒纸。
十祭,终究还是迎来了最凶险的局面,地窖里的秘密,彻底暴露,一场围绕生死簿、莲花印、纸马魂魄的终极较量,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