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着厨房方向提高音量,“明天下午三点,别忘了带琴。”
水流声戛然而止。
蒋南孙握着玻璃杯走出来,指尖因为用力微微发白。”又是什么沙龙?”
“都是体面人。”
蒋鹏避开她的视线,伸手去够遥控器,“多认识几个朋友总没坏处。”
电视屏幕亮起来,早间新闻的主播正在播报股市行情。
红绿交错的数字在蒋鹏眼底跳动,他盯着那些曲线,手指无意识地敲打膝盖。
亏空的数字像水,夜复一夜漫过梦境。
他需要一浮木,或者很多。
蒋南孙把杯子重重放在岛台上。
玻璃与大理石碰撞的脆响让蒋鹏肩膀一颤。
“我的事不用你安排。”
她转身上楼,木制楼梯被踩出连续的闷响,像某种倒计时的鼓点。
* * *
章安仁在助教办公室整理学生档案时,又点开了那张照片。
陈箫的脸在手机屏幕上显得过分清晰——眉毛很浓,眼睛看着镜头的方向却没有焦点,像在走神。
章安仁放大图片,注意到对方领口有一处不起眼的线头。
他扯了扯嘴角。
昨天蒋南孙来要照片时语气里的不耐烦,他听得清清楚楚。
这位大 ** 讨厌谁的时候,连掩饰都懒得做。
也好,他想,让那个不懂规矩的新生碰碰钉子。
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金属外壳接触木桌面的声音很轻,却莫名让他心情好了起来。
窗外有学生抱着书跑过,帆布鞋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碎裂声。
秋天了,章安仁想,该提醒南孙加件外套。
她总是贪凉,去年这时候就感冒过一次。
* * *
陈箫离开食堂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光线穿过香樟树的缝隙,在他肩头投下晃动的光斑。
他摸了摸口袋,硬币碰撞发出叮当的轻响。
昨晚的工钱还剩不少,够买那本想了很久的编程书。
路过篮球场时,有人隔着铁丝网喊他名字。
陈箫摆摆手,脚步没停。
风从领口灌进去,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
他想起老家这个时节该收稻子了,父亲弯腰时脊背会弓成一座小小的山。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物流站老板发来的消息,问今晚能不能多搬两车货。
陈箫回了个“好”
字,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又补上一句:“加钱吗?”
对方秒回了一个笑脸表情。
陈箫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影子在身前拉得很长,随着步伐一伸一缩。
路过图书馆的玻璃幕墙时,他瞥见自己的倒影——头发确实该剪了,裤脚也磨得有些毛边。
但他挺了挺背,倒影里的年轻人也跟着扬起下巴。
食堂里那些目光早就被抛在身后。
现在他只想快点走到书店,赶在上午的课开始前,摸一摸那本书的封面。
晨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时,陈箫正咽下最后一口豆浆。
胃里暖烘烘的,他站起身,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
昨夜那几个钟头发生的事,像场不真实的梦——账户里多出来的数字,足够买下这条街上所有早餐铺子。
他踱回住处,墙上的挂钟刚划过七点半。
屏幕亮起,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几局游戏下来,胜利的标志接连弹出。
身体里那股新生的敏锐,让每个指令都快得惊人。
三场,全胜,评分最高。
早晨的空气里,似乎都飘着轻快的调子。
九点半,数字开始跳动。
大盘是一片沉郁的绿,向下探着脑袋。
绝大多数名字后面,都跟着向下的箭头。
唯独他盯着的那个代号,倔强地、甚至有些蛮横地,从一开盘就锁死在最高的那条线上。
买不进去,一丝缝隙都没有。
他账户里的数目,悄然从六位数跳成了七位。
扣掉最初扔进去的本钱,净增的部分,抵得上许多人好几年的奔忙。
“本金就像雪球,”
他对着屏幕无声地动了动嘴唇,“越滚,坡道才显得越长。”
心里却绷着一弦。
太快了,快得不合常理。
频繁的、惊人的收益曲线,本身就像一盏招摇的灯。
得分散开,他想,不能只用一张面孔。
得多找几个地方,把鸡蛋分开放。
甚至,不能只依赖自己的名字。
这些念头盘旋着,又沉下去——眼下,还远不是时候。
此刻的他,依然只能在这片数字的海洋里,捞取那些零散的、浮动的筹码。
毕竟,这片海从不缺少渔夫。
有些生长,本就是为了被收割。
几公里外,另一张餐桌旁,碗碟碰出细碎的轻响。
四口人围坐着,桌上有熬出米油的粥,有掐着时间蒸好的点心。
老太太坐得端正,仪态是一丝不苟的讲究。
蒋鹏的视线却粘在掌心的方寸屏幕上。
绿油油的光映进他眼底,像一片望不到头的苔原。
他腮帮子紧了紧,把那声叹息压回喉咙深处。
坐在对面的戴茵,用勺子慢慢搅着粥,眼角的余光将他每一丝神色的变动都收拢了。
这个家,迟早要被他那些花花绿绿的线条拖垮,她默想着。
得给南孙留些实在的东西,不能全指望着老太太那份旧式的体面,往后的子,体面填不饱肚子。
蒋鹏划动着屏幕,仿佛在寻找什么。
目光掠过一个个同样下跌的名字,心里那点失衡的天平,似乎才能找到一点点可怜的支点。
直到,那个熟悉的名字又一次撞进视线——万顷绿色中,唯一一道刺目而固执的红线,从开盘就焊死在顶端,纹丝不动。
和昨天一模一样。
蒋鹏的手指在计算器按键上停顿了,屏幕上的数字让他呼吸一滞。
他重新数了一遍位数,没错,小数点前确实是六位。
昨天十四个百分点,今天又涨了将近八个点。
两天,仅仅是两天。
他感到喉咙有些发,忍不住又瞥向手机屏幕上那张年轻人的照片——陈箫,那个开户当天就全仓入这只的家伙。
旁边的餐桌上,瓷碗与勺子碰出轻微的脆响。
蒋南孙将牛推到自己面前,目光掠过父亲佝偻着背、紧盯计算器的侧影。
她早已习惯这幅场景,只是今天,那背影绷得格外紧,肩膀甚至有些微颤。
母亲戴茵盛粥的动作也慢了下来,视线在丈夫和女儿之间游移,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鹏啊,”
戴茵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什么,“粥要凉了。”
“等等,正算到要紧处。”
蒋鹏头也没抬,手指飞快地又按了一遍。
数字跳出来,和他心算的结果吻合。
一股灼热感从胃部升腾起来,蔓延到四肢。
这不是运气。
开户即满仓,精准踩中启动点,这绝不可能是盲目的 ** 。
他脑海里闪过那些酒桌上听来的零碎传闻,关于某些提前知晓风声的圈子。
对,一定是这样。
陈箫手里握着别人不知道的东西。
悔意像冰冷的针,细细密密地扎了他一下。
那天要是跟着买进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按不下去。
他迅速切到自己的账户,绿油油的持仓列表刺得眼睛发疼。
割吗?现在割,损失是实实在在的。
可不割呢?大盘死气沉沉,像一潭望不见底的深水,继续耗着,只怕连这点残存的骨头都会被吞掉。
疼。
想到要确认那些亏损,心口就一阵抽搐。
可紧接着,陈箫账户里那串鲜红的数字又跳了出来,带着灼人的温度,瞬间压过了那点刺痛。
割!必须割!腾出资金,才有机会跟上下一波。
他几乎是咬着牙,开始作。
“爸?”
蒋南孙的声音将他从那种混合着痛楚与兴奋的恍惚中拽了出来。
她看着父亲脸上那种近乎梦幻的笑容,眉头蹙起,“您没事吧?先吃饭。”
蒋鹏清了清嗓子,放下手机,目光转向女儿时,里面有种不同寻常的热切。”南孙,帮爸爸一个忙,行不行?”
蒋南孙警惕起来,勺子停在半空。”除了让我去见那些莫名其妙的人,别的可以商量。”
“不相亲,不相亲。”
蒋鹏连忙摆手,身体向前倾了倾,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讨好的缓和,“是这么回事……你跟那个陈箫,就是朱锁锁的朋友,能不能……多走动走动?熟悉熟悉?”
戴茵舀粥的手顿住了。
蒋南孙看着父亲眼中闪烁的、她无法完全理解的光,那光里映出的似乎不是她,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餐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遥远街道上的嘈杂。
餐桌上瓷勺轻碰碗沿的脆响里,老太太垂着眼,将一匙白粥送入口中。
她对周遭的谈话充耳不闻,姿态是一贯的从容。
“过几,不妨请他来家里坐坐。”
父亲的声音混着咀嚼食物的细微动静传来,接着是张卡片被推过桌面的轻滑,“这钱你拿着,和锁锁出去散散心。”
又是那个名字。
蒋南孙搁下筷子,陶瓷与木桌接触发出沉闷的一响。”为什么非得是他?”
她的话音里压着不满,“您不知道吗?他昨天……对我很不客气。”
母亲戴茵立刻侧过身,手搭上女儿的手臂:“他怎么你了?”
蒋南孙开始叙述昨的遭遇,语速很快。
母亲听完,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转而拍了拍她的手背:“何必跟那样处境的人计较?显得我们没气量。”
这话让蒋南孙抿住了唇。
她当然明白,并非人人都得捧着她。
可自幼被娇宠惯了的脾性,总归是拗不过来。
“南孙,”
父亲蒋鹏飞打断了她尚未出口的辩驳,语气带着一种息事宁人的调子,“要我说,是你反应过度了。
人家或许只是心情不佳,嗓门大了些。
你们俩啊,都太较真。”
“爸!”
她猛地转过脸,声音拔高了,“我到底是不是您女儿?”
蒋鹏飞顿时换上哄劝的口吻,把那张卡又往前推了推:“好了好了,别耍小孩子脾气。
知道你最近手头紧,拿去和锁锁买点喜欢的。”
他顿了顿,观察着女儿的神色,又说,“还有,天天挤地铁去学校,我看着都心疼。
打算给你买辆车代步,你觉得如何?”
这话让蒋南孙怔住了。
连一旁的戴茵也抬起眼,目光里掠过一丝讶异。
蒋鹏飞对女儿固然疼爱,但在花销上一向颇有算计,大笔投入多在所谓“培养”
上。
常用度,常常是她这个母亲私下贴补。
眼下又是给钱又是许愿买车,未免有些反常。
“买车?”
蒋南孙的注意力被完全攫住,方才那点气性不知不觉散了。
这两年家中光景不如从前,连带着她这位“公主”
的子也简朴了许多,出行多是地铁,偶尔才舍得招手叫车。
她语气软了下来,带着求证:“您当真?真给我买?”
“当然。”
蒋鹏飞答得笃定,仿佛底气十足,“四万上下,随你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