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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向母亲,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妈,肚子空了。”
蔡爱萍立刻从凳子上站起来,连声应着:“这就去,这就去弄饭。”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惯性的匆忙。
“带了点肉回来,”
程世提起进门时搁在墙角的布袋,跟着母亲往厨房走,“用辣椒一起炒了吧。”
“又花钱,”
蔡爱萍瞥了一眼布袋,语气里是责备,手上却接了过去,“想吃点油荤,用炼过油的渣子炒炒辣椒不也一样香?”
“光吃素菜,身子撑不住。”
程世一边说着,一边从水缸里舀水,冲洗着沾泥的菜叶。
水声哗哗里,他断断续续讲起上午跑去信用社的经过。
其实他自己也能把菜弄熟,但胃里某个角落,固执地想念着只有母亲手下才能诞生的那种滋味,他便任由自己偷了这个懒。
抬起头时,他看见蔡爱萍正侧着身,用袖口飞快地蹭过眼角。
程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这几年,他确实太不像话。
班不好好上,麻烦不断,父母的艰辛,他从未真正放进眼里。
父亲为了把岗位腾给他,早早退了,拿到手的钱薄得很。
母亲没有固定的活计。
老两口为了多攒下几个子儿,一个天不亮就拖着板车出去,在垃圾堆和废料场里翻捡;另一个哪里有点零活就往哪里钻。
头晒着,冷风吹着,粗重的活计磨人,母亲看上去比实际岁数老了一大截,那双手更是粗糙得不像样,新伤叠着旧疤,都是被碎玻璃、烂铁皮划拉出来的口子。
母亲年轻时的模样,其实是很出挑的。
从前他别说帮手,就算饭菜端到跟前,还要嫌她话多,聒噪得烦人。
他挪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涩意:“妈,别掉眼泪。
你眼睛一红,我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心口,“就更堵得慌了。
是我的错。
往后不会了,我会想法子把这个家撑起来,让你和爸的子能松快些。
我说话算数,以后咱家桌上,不会缺了肉腥。”
蔡爱萍用力点头,鼻音浓重:“好,好。
我儿长大了,懂事了,知道疼人了。”
厨房里响起利落的切剁声和油锅的滋啦响。
不到二十分钟,三个菜已经摆上了方桌。
辣椒混着肉片爆炒出的焦香,小葱煎豆腐边缘的金黄,还有豆角清炒后的翠色,热气裹着香气直往上冒,那是独独属于这个狭窄空间的、让人鼻腔发酸的味道。
程世在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搓着。
程永进看他那样子,笑骂了一句:“瞧你这点出息,眼珠子都快掉进菜碗里了,八辈子没吃过饭还是怎么的?”
程世没法说,他确实用了大半生的时光来反复咀嚼和怀念这一餐的滋味。
说出来只怕要被当成胡话。
他只是咧了咧嘴:“上午跑的地方多,饿得慌。”
他等着父亲先动了筷子,才夹起一筷子油亮的辣椒炒肉送进嘴里。
咀嚼了几下,他眯起眼,长长舒了口气:“还是妈炒的菜对味。
这肉香,辣椒也够劲,光是这盘里的油汤,我就能拌下去三碗饭。”
后来再尝到的鱼翅,都找不回那个傍晚留在舌尖的滋味了。
程世把炖得酥烂的肉块夹进程永进和蔡爱萍碗里:“爸、妈,你们平时总把好的留给我,今天该多吃些。”
他又转向程娟,往她碗里添了一筷子:“姐也多吃点,这些年你最疼我。”
程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闯了祸才晓得卖乖?”
“我姐今天格外好看。”
程世笑着说,“等我挣了钱,一定给你买最时兴的衣裳和包,让你风风光光出门。”
程娟耳泛红,咬着牙低声道:“少贫嘴,专心吃饭,不然我可要替爸教训你了。”
“姐,那个刘杰最近还来找你么?”
程世忽然问。
刘杰是厂长家的儿子——后来对程娟动手的那个人。
外表倒是收拾得齐整。
程娟垂下眼,筷子轻轻拨弄碗里的米饭:“嗯。”
程永进接过话头:“刘杰这小伙子我看挺好。
你都二十二了,再挑拣下去,街坊该说闲话了。”
程娟生得标致,身边从不缺献殷勤的人。
单论条件,刘杰确实排在前头。
这年月,姑娘过了二十还没定下,耳边就少不了指指点点。
正是因为这个,后来程永进两口子才硬着女儿嫁了过去。
“不喜欢就不嫁。”
程世说,“姐要是愿意,我养她一辈子也行。”
程娟手指顿了顿,抬眼看向弟弟。
“刘杰骨子里不是个东西。”
程世语气沉了下去,“嫁给谁都不能跳那个火坑。”
程永进虽然退了休,心里仍把刘健康当领导听,觉得儿子这话刺耳,眉头拧了起来:“你跟他很熟?说话这么难听。”
程娟以为弟弟察觉了自己私下交往的事,有些慌,瞪他一眼:“就是,你懂什么?再说你现在连自己都顾不好,拿什么养我?”
好心反倒碰了一鼻子灰。
程世抬手摸了摸鼻尖,没再吭声。
饭后他抢着洗了碗。
忙活完,才得空细细环顾这个阔别许久的家。
天花板上那台吊扇是屋里唯一的电器。
时兴的彩电、冰箱、洗衣机、录音机,一样都没有。
屋子虽空荡得近乎简陋,却盛满了他记忆里最暖的时光。
一共两间小卧室,程世主动把朝南的那间让给了姐姐。
程永进在客厅用布帘给他隔出个角落,算是他自己的天地。
一张漆成暗红色的书桌,玻璃板底下压着大大小小的家庭照,多半是黑白的。
桌上堆着他常翻的书册、一盏拉线开关的旧台灯,还有一尊木刻的小摆件。
床边是最简单的木板床,墙上挂的历印着港台明星的合影——这个月份,是林青霞浅笑的模样。
程世弯起嘴角:“李哥,我这儿得找你帮个忙。”
那声称呼让李志刚喉咙一哽,半晌没接上话。
一股热意从脖子后面烧上来,混着说不清的滋味——像是被人窥见了藏了很久的糖,既甜得发慌,又怕糖纸剥开得太突然。
其实程世心里也翻腾着。
这声迟来的称呼,在他记忆里压了三十多个春秋。
李志刚这些年没少往他们家走动,可程永进总嫌他没个正经饭碗,拦着不让和程娟多接触。
但李志刚那双眼睛骗不了人,每次看向程娟时都亮得发烫。
后来程娟嫁了别人,他一个人收拾行李去了外地,再没成家。
每年清明,那座坟前总有一束新摘的野花。
李志刚撞进程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突然一个激灵——这小子哪是来借东西的,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来看他笑话的吧?都是一个厂区子弟学校出来的,谁不知道他初中那会儿就总跟在程娟自行车后头傻跑?
耳烫得厉害,他嗓门不由得拔高了:“要借什么?”
**程世从兜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纸:“上头列了几样工具,还想从你这儿淘换些旧零件。”
新订集成电路的元件价格咬手,李志刚这儿却堆着不少从废旧电器上拆下来的货色。
李志刚扫都没扫那张纸,硬邦邦甩出两个字:“没有。”
他心底那点嘀咕几乎要冒出火星——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修理?摆明了是嗅着风声过来敲打他的。
程世垂下眼叹了口气:“那成,我只能去别处凑了。
我姐塞给我的五十块估计不够用。”
这混账东西,竟拿程娟来堵他?!李志刚牙发痒,眼看那人转身要走,急忙喝住:“站住!”
程世停步侧过脸。
“……我翻翻,兴许还剩下些。”
李志刚别别扭扭领他绕到里间,朝墙角一个铁皮盒子扬了扬下巴,“自己扒拉。”
程世蹲下身,指尖在一堆元件间仔细拨拣,顺手抄起旁边的万用表,探针轻触,表盘指针稳稳摆动。
李志刚眯起眼,喉间逸出一丝气音——哟,还真不是完全的外行。
清点完挑出的零件,程世摸出五张皱巴巴的纸币:“眼下就这些,差多少我先欠着。”
“拿走得了,反正也是堆破烂。”
李志刚挥挥手,像要赶走什么恼人的飞虫。
“谢了。”
程世又拎起几件工具,“借一个月,等我置办新的就还来。”
“赶紧走你的。”
李志刚别开脸,“少去烦你姐比什么都强。”
这话正合程世心意。
他咧开嘴,声音压得轻快:“李哥,抓紧去家里坐坐,我第一个给你开门。”
李志刚背过身去,只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耳膜,一声比一声响。
李志刚被突然塞进嘴里的东西噎得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
甜腻的味道在喉咙里化开,他整张脸涨得发紫,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少多管闲事。”
他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再乱说话,我真动手了。”
程世笑得肩膀直抖,眼看对方真要扑过来,他两步跳上那辆旧自行车,蹬着踏板冲出了巷子。
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巷口只剩下李志刚一个人。
他盯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抬手抹掉嘴角的糖渣,低声嘀咕:“平时说话像刀子,今天这是撞邪了?”
风吹过空荡荡的街道,没人回答他的疑问。
程世回到那间堆满杂物的屋子。
锈迹斑斑的金属外壳在昏暗光线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蹲下来,用扳手拧开侧面盖板——这是六五年后推出的第三代型号,控制系统依赖密密麻麻的集成电路板。
幸好是这种老式硬件架构,要是再晚几年出的型号,就得找计算机才能**程序锁了。
许多年前在南方工厂学手艺时,他跟师傅处理过类似被远程锁死的设备。
记忆里那股机油混合着铁锈的气味,此刻又漫了上来。
没想到隔了这么久,还会碰见这种古董机器。
集成电路上的焊点像一片缩小的星空。
他换了三烧断的线路,重新调整了信号通道,最后在控制板角落刻下自己设定的密码。
机器一旦离开这间屋子,所有功能就会自动冻结。
等直起腰时,窗外头已经爬到了正**。
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在后背布料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午饭时分,程永进瞥见儿子走进来,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那张脸沾着黑乎乎的油渍,衣服湿得能拧出水。”又野到哪里去了?”
他声音里压着火气,“在家闲着也能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
蔡爱萍悄悄挪了一步,挡在两人之间。
她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围裙边缘,呼吸放得很轻。
程世却只是擦了擦脸上的汗:“杂物间太闷,像蒸笼。”
程永进张了张嘴,没再出声。
原来整个上午那孩子都待在杂物间里修机器。
可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呢?他想起那扇朝内开的门——走廊的风本吹不进去。
这种天气,机器只要转起来,里面少说也有四十度。
扒完碗里最后一口饭,程世又钻回了那间蒸笼般的屋子。
故障排除完毕。
他握住电源开关,指尖有些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