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辰指尖蹭过通知书上烫金国徽的纹路。
粗糙的凹凸感顺着指腹爬进骨头里。
他没多问,也没跟工作人员扯什么家里走不开的屁话。
捞尸这行,从来都是接活不认怂。
上了岸的活,没退回去的道理。
他把半具沉尸移交给后续赶来的当地民政人员,随手在移交单上签了名字。
字写得歪歪扭扭,跟他平时捞尸记录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公务艇的人要跟着他回家取东西,他摆了摆手说不用。
我自己回去收拾,二十分钟到码头。
那人看了眼他袖口沾的泥沙,又看了眼他领口露出的半块红绳,没再坚持。
只扔下一句,我们在码头等你,别误了时间。
苏辰嗯了一声,转身往江边的自建小屋走。
风卷着江面上的腥气往他脸上拍。
怀里的铜镜还在发烫,温度比刚才公务艇靠近时又高了几分,贴着皮肤的地方,像是揣了块刚从灶里掏出来的火炭。
他走得不快。
江边的土路坑坑洼洼,他踩了二十多年,闭着眼都能数清楚哪块石头硌脚。
小屋是爷爷活着的时候搭的。
土坯墙,石棉瓦顶,门是用旧船板钉的,推的时候会发出吱呀的怪响。
院子里晒着半串去年的辣椒,墙角堆着几张补了又补的捞尸网,还有半桶用来擦船的桐油,风一吹就散出刺鼻的味道。
苏辰推门进了屋。
屋里一股味混着旱烟的味道。
墙上挂着爷爷的遗像,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嘴里叼着烟袋,眼睛盯着门口的方向,跟他生前每次等苏辰捞尸回来的表情一模一样。
苏辰给遗像前的搪瓷缸里添了半缸凉白开。
这是老头的习惯,每次出工前,都要喝半缸凉白开,剩下的半缸回来再喝。
他转身走到墙角的樟木箱子跟前。
箱子是爷爷的陪嫁,哦不对,是爷爷的爹传下来的,箱盖上刻着模糊的鱼纹,边角磨得发亮。
苏辰蹲下来,摸出挂在腰上的铜钥匙开了锁。
箱子里放着几件老头的旧衣服,还有几本翻得卷边的捞尸记录,最底下压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布。
红布是用嫁女的被面改的,边角都磨起了毛。
苏辰把红布捧出来,轻轻展开。
诡眼铜镜躺在红布中间。
铜锈爬满了整个镜面,边缘处缺了一小块,是他十岁那年跟着爷爷捞尸,不小心掉进江里磕的。
只是今天的镜子,跟往常不一样。
镜面正中央,多了一道细微的新裂纹。
细得像头发丝,斜斜地划在铜锈中间,裂缝里隐隐透出点暗红色的光,像凝固的血。
苏辰指尖抚过那道裂纹。
凉。
刺骨的凉,顺着指尖往胳膊肘钻,跟刚才铜镜发烫的温度完全相反。
他忽然想起爷爷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的话。
老头那时候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喉咙里呼噜呼噜响,只有八个字,咬得格外清楚。
镜照诡影,命守规矩。
那是苏家捞尸人代代传的训诫。
从清朝末年苏家太爷爷在长江边捞第一具浮尸开始,这句话就刻在每个苏家男人的骨头里。
苏辰以前总觉得这话太玄乎。
不就是捞尸吗,守好江里的规矩,不拿死者的东西,不碰横死的女尸,遇到水鬼托梦别答应,也就够了。
直到昨天诡域降临,他看着直播界面上自己的名字排在榜首,怀里的铜镜烫得几乎要烧起来,才忽然明白。
爷爷说的规矩,从来不止是江里的规矩。
他把铜镜翻过来。
镜背刻着一只独眼,纹路很深,指尖摸上去,能感觉到凹凸的刻痕,跟他小时候摸过无数次的触感一样。
只是今天,那只独眼的眼窝处,也泛着淡淡的红光。
跟镜面裂纹里的光一模一样。
苏辰抬头看向窗外。
天已经阴得不像样了。
黑色的漩涡在半空中缓缓旋转,像是有人在天上捅了个洞,洞的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跟铜镜上的光遥相呼应。
漩涡投下的阴影刚好斜斜地落进屋里,不偏不倚,盖在他手里的铜镜上。
镜面的裂纹忽然亮了一下。
苏辰恍惚间看见裂纹里闪过几个模糊的影子。
有泡得发白的浮尸,有沉在江底的沉船,还有一口红得刺眼的棺材,悬在漆黑的水里,棺材盖上刻着跟镜背一模一样的独眼。
他眨了眨眼。
那些影子又消失了。
只有镜面的裂纹还在,安安静静地躺在铜锈中间,像是从来没亮过。
苏辰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前几天捞的那具尸体。
是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泡在江里三天,脸都肿得认不出来了,唯独口揣着的一个木牌子没烂,牌子上刻着的,也是这么一只独眼。
当时他没当回事,按规矩把尸体烧了,骨灰撒进了江里。
现在想来,那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坠江案。
苏辰把铜镜重新用红布包好,塞进贴口的内袋里。
布料隔着皮肤,能感觉到铜镜的温度又慢慢升了上来,不烫,温温的,像爷爷生前揣在怀里的暖水袋。
他蹲下来,把樟木箱子重新锁好。
钥匙挂回腰上,跟捞尸用的铁钩子挂在一起,碰撞的时候发出叮当的响。
他又扫了眼屋里。
没什么好带的。
几件换洗衣物,还有爷爷留下的旱烟袋,再加上怀里的铜镜,就够了。
他找了个磨得起毛的帆布包,把衣服和烟袋塞进去,往肩上一搭。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眼爷爷的遗像。
老头还是那副表情,叼着烟袋,眼睛盯着他。
苏辰对着遗像点了点头。
放心吧,规矩我记着。
他推开门走出去。
风比刚才更大了。
江边的芦苇被吹得哗哗响,远处的江面上,浪头一个比一个高,拍在岸边的石头上,溅起一丈多高的水花。
怀里的铜镜又烫了一下。
苏辰脚步顿了顿。
他抬头看向天上的黑色漩涡。
漩涡转得更快了,暗红色的光越来越亮,照得整个江边都泛着诡异的红。
他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另一句话。
长江里的东西,沉了上千年,总有要出来的那天。
以前他以为说的是江底的古董。
现在才知道,说的是那些被压在江底,沉了上千年的规矩。
苏辰刚要抬脚往码头走。
门口忽然传来汽车鸣笛声。
刺耳的喇叭声划破了江边的风声。
他抬头看过去。
一辆喷着诡行局标识的黑色越野车停在土路口,车门开着,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探出头来冲他喊。
苏辰同志,没时间去码头了,我们直接送你去机场,专车接你去总部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