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南行
普同仁趴在对岸的泥滩上,浑身湿透,肋骨断了,手臂抬不起来了,腿不听使唤了。河水从他身下流过,带走体温,带走血,带走仅剩的力气。楚若瑶趴在他旁边,脸埋在泥水里,一动不动。他伸手去摸她的脸,手指碰到她的脸颊,凉的,还有温度。
“若瑶。”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
楚若瑶动了一下,抬起头,满脸是泥,满脸是血。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全是疲惫。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远处,假界修士沿着河岸往下游走去,不急不慢,像散步。他们的暗金色铠甲在暗金色光芒中闪着冷光,每一步都踩在普同仁的心跳上。他们不急。在他们眼里,这两只蝼蚁已经跑不掉了。
普同仁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臂在抖,撑不住。他又试了一次,撑起来了,膝盖跪在泥里,大口喘气。他伸手去拉楚若瑶,把她从泥里拉起来。她的腿在软,站不稳,靠在他身上。两个人互相撑着,站在河岸边,浑身是泥,浑身是血,浑身是伤。远处,假界修士停了下来。他们转过身,看着这边。血红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他们在等。等这两只蝼蚁跑。跑不动了,再过来收割。
普同仁没有跑。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假界修士,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拉着楚若瑶,往南走。不是跑,是走。一步一步,踩在泥里,踩在碎石上,踩在枯草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没有停。
他们走了不到一里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不是假界修士的整齐步伐,是散乱的、急促的、带着喘息声的脚步。普同仁回头,看见张天滨从树林里跑出来,满脸是血,浑身是伤,但他的眼睛是亮的。李暮雪跟在他后面,左手垂着,右腿拖着,跑得很慢,但没有停。
“你怎么在这?”普同仁问。
“被冲散了。绕了一大圈,又绕回来了。”张天滨跑过来,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假界修士在后面,不远。李暮雪的腿断了,跑不快。”
普同仁看着李暮雪。她的右腿拖在地上,裤子被血浸透了,每一步都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她没有叫疼,没有喊累,只是走。
“莫东仁呢?”普同仁问。
张天滨摇头。“没看见。跑散了。”
普同仁沉默了。他抬头看着南边。南边是龙国腹地。南边是下界。南边是南境边境。两千多里,他们连两里都还没走完。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那点冰蓝色的光还在跳。沈绛的温度还在。他把手攥起来,硌得疼。
“走。”他说。
他们走了整整一夜。没有吃,没有喝,没有睡。普同仁的肋骨断了,每走一步都在喘。楚若瑶的屏障撑不起来了,她只能靠在他肩上,一步一挪。张天滨的灵觉一直开着,感知到的只有恐惧。李暮雪的腿还在流血,每一步都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她没有叫疼。她只是走。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走到了一座小镇。镇子不大,几百户人家。街上没有人,门都关着,窗户都封着。他们听见了脚步声,不敢开门。普同仁没有停下来。他穿过镇子,继续往南走。身后的小镇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又走了半个时辰,普同仁的腿开始发软。不是累,是失血。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他的耳朵开始嗡嗡响,他的脑子开始发空。他咬着牙,没有停。楚若瑶握着他的手,她的手也在抖,但她没有松。张天滨走在前面,灵觉全开。李暮雪走在最后,拖着那条断腿,一步一挪。
前面出现了一片荒野。荒野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黑色的土,裂的,像老人的皮肤。普同仁站在那里,看着这片荒野。他想起沈绛。想起她蹲在黑色的土前,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想起她说“爹,娘,我带他来了”。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眼睛自己在流水。他没有擦,让眼泪流。
“普同仁。”楚若瑶喊他。
“嗯。”
“你哭什么?”
“没什么。眼睛自己在流水。”
楚若瑶没有说话。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远处,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大地在震动,碎石在跳动,空气在颤抖。假界修士追来了。不是走,是跑。他们不玩了。他们不耐烦了。暗金色的水从北边涌过来,铺天盖地,一眼望不到头。
普同仁的心沉了下去。跑不掉了。他停下来,把楚若瑶推到身后,面对着那片暗金色的水。他的手里没有剑了,只有那点冰蓝色的光。沈绛的温度还在。
“张天滨。”他说。
“嗯。”
“带她们走。往南跑。不要停。”
张天滨看着他。“你呢?”
“我挡一会儿。”
张天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拉着李暮雪,往南跑。楚若瑶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看着普同仁的背影。
“走。”普同仁说。
“不走。”
“你会死。”
“死就死。”楚若瑶看着他。“你在前面,我就在后面。你死了,我陪你。”
普同仁没有说话。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些假界修士。他的手里没有剑了,只有那点冰蓝色的光。他把光推出去,不是斩击,是冰。冰蓝色的光从掌心涌出来,在空气中凝结,变成霜,霜凝成水,水凝成冰。一面冰墙,三丈高,一丈厚,横亘在假界修士面前。他们撞在冰墙上,冰墙裂了,但没有碎。他们绕过去。普同仁又凝了一面,又一面,又一面。他的精神力在急速消耗,他的视线在模糊,他的手在抖。但他没有停。
假界修士太多了。他们撞破冰墙,爬过来,砍过来。普同仁的冰墙挡不住他们。他的精神力已经透支了,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了,他的手已经不抖了——不是不抖了,是抖到没有知觉了。他站在那里,面对着成千上万的假界修士。他的手里没有剑了,只有那点冰蓝色的光。沈绛的温度还在。他把它攥在手心里,硌得疼。
“沈绛。”他说。“你在吗?”
没有人回答。但他知道,她在。在他的创造里,在他的骨头里,在他的手心里。她一直都在。
假界修士冲上来了。第一刀,砍在楚若瑶的屏障上,屏障裂了一道缝。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裂缝越来越多,她补得越来越慢。她的七窍在流血,她的视线在模糊,她的脑子像被人掏空了一样。但她没有停。
普同仁斩出去了。一刀,两刀,三刀。他斩了十刀,斩了一百刀,斩了一千刀。他的精神力早就透支了,但他的手还在动。不是他在动,是沈绛的神源在帮他。她的冰,她的修为,她的一切,都在他体内燃烧。她不会让他死。她不会让他一个人死。
他斩出最后一刀的时候,他的手臂抬不起来了。他跪在地上,大口喘气。楚若瑶跪在他旁边,抱着他。她的手在抖,她的嘴唇在抖,她的全身都在抖。但她没有松手。
“普同仁。”她说。
“嗯。”
“我们活下来了吗?”
普同仁抬起头,看着那些假界修士。他们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没有过来。不是追不上,是不需要追。在他们眼里,这两只蝼蚁已经跑不掉了。他们在等。等他们流血,等他们耗尽力气,等他们自己倒下。
普同仁笑了。满嘴是血,笑得像疯子。
“活下来了。”他说。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他把楚若瑶拉起来,拉着她,往南走。身后,假界修士跟着他们,不急不慢,像散步。在他们眼里,这两只蝼蚁跑得再快,也逃不出他们的手掌心。
(第二季·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