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王姐在我家了三年。
做饭、打扫、带孩子,样样都好。
唯独有一点,她从来不摘口罩。
我问过,她说有鼻炎,怕油烟。
老公劝我别多想,人家手脚勤快就行。
直到那天,我临时改了航班,提前回家。
钥匙进门锁的瞬间,我听见厨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蹑手蹑脚走到厨房门口,透过门缝看见她摘下了口罩。
那一刻,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王姐来我家三年了。
她是我见过最好的保姆。
房子永远一尘不染。
地板光洁得能照出人影。
孩子的玩具分门别类,整整齐齐。
一三餐,从不重样。
营养搭配,堪比星级酒店。
我女儿安安很喜欢她。
甚至超过喜欢我这个亲妈。
王姐会给她讲故事。
王姐会陪她做游戏。
王姐还会用毛线给她织小兔子。
女儿的笑声,是我家最动听的背景音乐。
老公陆泽对王姐赞不绝口。
他说,请到王姐,是我们家三生有幸。
我也这么觉得。
除了那只口罩。
一只纯白色的、医用一次性口罩。
三年,一千多个夜夜。
我从未见过它被摘下来。
无论是在厨房里满头大汗地炒菜。
还是在客厅里抱着安安轻声哄睡。
那只口罩,像长在她脸上一样。
严丝合缝。
密不透风。
第一次问她,是在她刚来我家一个月的时候。
我状似无意地提起。
“王姐,您总戴着口罩,不闷吗?”
她正在擦桌子,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很快又恢复了。
“方小姐,我有鼻炎。”
她的声音隔着口罩,有些闷。
“老毛病了,一闻到油烟味就犯。”
“戴着口罩,能好受点。”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我笑着说:“原来是这样,那您可得注意身体。”
陆泽也劝我。
“人家有点小毛病,很正常。”
“手脚勤快,对安安好,不就行了?”
“别想那么多。”
我想,或许是我想多了。
毕竟,一个人的习惯很难改变。
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王姐的好,无懈可击。
我的疑虑,也渐渐被常的琐碎冲淡。
直到安安三岁生那天。
家里请了很多朋友。
客厅里热闹非凡。
王姐在厨房里忙碌,端出一盘盘精致的菜肴。
朋友们都夸我好福气,请了这么能的保姆。
一个朋友的孩子,淘气地跑到王姐身边。
伸手就去扯她的口罩。
“阿姨,我想看看你长什么样子。”
童言无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
王姐的反应,快得惊人。
她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躲避什么可怕的东西。
抱着餐盘的手,因为用力,指节都泛白了。
她几乎是立刻就用另一只手捂住了口罩。
动作幅度很大。
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惊慌。
甚至,是一丝恐惧。
“别碰!”
她的声音,尖锐得有些刺耳。
客厅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那个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我赶紧上前打圆场。
“王姐鼻炎很严重,闻不了外面的空气,别吓着她。”
又抱起那个孩子,轻声安慰。
陆泽也出来帮腔。
“小孩子不懂事,王姐你别往心里去。”
王姐低下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
“对不起,方小姐,是我失态了。”
“我吓到孩子了。”
她向那个孩子的妈妈道了歉。
那场生宴,后半段总有些说不出的别扭。
朋友们走后。
陆泽看我脸色不好,又来劝我。
“你看你,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人家就是怕鼻炎犯了,反应大了点。”
“这有什么?”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王姐在厨房里清洗碗盘的背影。
依旧是那个勤劳、沉默的背影。
但我心里那点被压下去的疑云,又重新冒了出来。
一个人,真的会因为鼻炎,连睡觉都戴着口罩吗?
我见过她好几次。
深夜我起来喝水,路过她的房间。
门缝里,能看到她躺在床上。
脸上,依然是那一片白色。
我躺在床上,身边是陆泽平稳的呼吸声。
女儿在婴儿床里睡得香甜。
这是一个完美到无可挑剔的家。
可我的眼前,却总是晃动着王姐那张被口罩遮住的脸。
那双眼睛,总是那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井底,到底藏着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有一种直觉。
这个秘密,或许并没有那么简单。
那次生宴后,我开始下意识地观察王姐。
像一个潜伏在自己家里的侦探。
我观察她说话时的眼神。
观察她做家务时的动作。
甚至观察她走路的姿态。
但一切如常。
她还是那个完美的保姆王姐。
温和,勤快,不多话。
对安安的耐心,甚至超过了我。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病态。
一个对我们家尽心尽力的人。
我却在背后揣测她。
这太不厚道了。
可那种挥之不去的怪异感,像一细小的刺,扎在我心上。
不疼,但你永远无法忽略它的存在。
我尝试和陆泽沟通。
“阿泽,我总觉得王姐有点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了?饭不好吃了?地不净了?”
陆泽正在看财经新闻,头也没抬。
“不是这些。”
我说。
“是她的口罩,我觉得太奇怪了。”
陆泽终于把视线从电视上移开。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
“方清,你最近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
“一个口罩而已,都快成你的心病了。”
“我跟你说,现在找个好保姆多难。”
“王姐这样的,打着灯笼都难找。”
“你别再疑神疑鬼,把人给吓跑了。”
他说的,不无道理。
王姐来之前,我们换过三个保姆。
一个手脚不净。
一个当着我们的面一套,背着我们一套,对安安很凶。
还有一个,做饭难吃得像猪食。
王姐的出现,简直是拯救了我的生活。
我才能安心地去做我的事业。
难道,真的只是我自己想多了?
我决定用更直接的方式试探一下。
周末,我特意去商场。
买了一支很贵的进口除螨喷雾。
还有一台小型的空气净化器。
我把东西递给王姐。
“王姐,辛苦您了。”
“我听朋友说,这个对鼻炎和过敏很有用。”
“您在房间里用上,应该会舒服很多。”
“这样,在家里就不用总戴着口罩了。”
我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试图从里面看出些什么。
她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
然后,是真诚的感激。
“谢谢您,方小姐。”
“您对我太好了。”
她接过了东西。
“您放心,我会用的。”
那天晚上,我特地留意了她的房间。
空气净化器运转的嗡嗡声,清晰可闻。
但第二天早上。
她从房间里走出来。
脸上,依旧是那只雷打不动的白色口罩。
我的心,沉了下去。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鼻炎能解释的了。
她不是怕油烟。
也不是怕尘螨。
她怕的,是摘下口罩。
她在隐藏她的脸。
为什么?
无数个猜测在我脑海里翻腾。
毁容了?
脸上有可怕的疤痕?
还是……她是在逃避什么人?
我甚至想过,要不要偷偷在她房间里装个摄像头。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这是违法的。
也是对王姐人格的侮辱。
我不能这么做。
安安有一次得了流感,发高烧。
夜里,我和陆泽轮流抱着她。
小脸烧得通红,一直在说胡话。
王姐也整夜没睡。
端水,拿药,用温水给我们擦身子。
比我们两个亲生父母还要镇定细心。
天快亮的时候,安安的烧终于退了。
在床头,筋疲力尽。
王姐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
“方小姐,您喝点吧,暖暖胃。”
我看着她眼里的红血丝。
口罩遮住了她的脸,却遮不住她眼神里的疲惫和关切。
那一刻,我的愧疚感达到了顶点。
方清啊方清。
你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人家对你女儿这么好,你还在怀疑什么?
或许,她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
一段不愿意提及的过去。
一张不愿意示人的脸。
只要她对这个家是真心的。
对安安是真心的。
其他的,又有什么重要呢?
我接过粥,真诚地对她说:
“王姐,谢谢你。”
“这个家,多亏有你。”
她笑了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这都是我该做的。”
那件事后,我刻意不再去想口罩的事。
我努力说服自己,信任她。
直到我接到公司总部的通知。
要去新加坡出差一周。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
我必须去。
走之前,我最不放心的就是安安。
“王姐,我出差这段时间,安安就拜托您了。”
“您放心,方小姐。”
王姐抱着安安,对我保证。
“我一定会照顾好安安的。”
我看着女儿在她怀里,乖巧得像只小猫。
心里安定了不少。
陆泽送我到机场。
“家里有王姐,你放心吧。”
“她比我们俩都会带孩子。”
我点点头。
飞机起飞。
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
我心里却莫名地有些不安。
像是有什么事情,即将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