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南城,枇杷熟了。
学校后面的山坡上有一片枇杷林,是农业实践基地。每年五月,学校都会组织学生去摘枇杷。说是劳动教育,其实就是让大家放松一下。
那天下午,全班同学浩浩荡荡地去了后山。太阳很大,晒得人头皮发麻。枇杷树不高,金黄的果子挂在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
江澄第一个冲进了林子,三两下就爬上了一棵树。
“陈屿舟!接住!”她摘了一串枇杷,朝陈屿舟扔过去。
陈屿舟伸手接住了,动作净利落。
“你小心点,别摔了。”他抬头看着树上的江澄,语气平淡。
“我怎么会摔!我可是从小爬树长大的!”江澄在树上得意地晃了晃腿。
沈栀站在另一棵树下,仰着头,伸手去够一枝垂下来的枇杷。她踮着脚尖,手臂伸得直直的,指尖刚刚碰到枇杷的边缘,但就是够不到。
她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陈屿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他伸出手,轻轻把那枝枇杷压低了一些。
沈栀愣了一下,然后摘下了那串枇杷。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嗯。”陈屿舟收回手,转身走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他们没有对视,没有多余的交流,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
但那个画面,我记了很多年。
阳光透过枇杷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像碎金子。沈栀穿着白色的校服T恤,头发扎成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陈屿舟站在她身后,比她高了一个头,手臂从她肩膀上方伸过去,帮她压低树枝。
那一刻,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厘米。
他的呼吸落在她的发顶上,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像一幅画。
一幅安静的、温柔的、没有声音的画。
我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串枇杷,看着这一幕。
江澄从树上跳下来,落在我旁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她沉默了很久。
“好看吧?”她忽然说,声音很低。
我不知道她是在问我,还是在问自己。
“嗯。”我说。
“我也觉得好看。”她把一颗枇杷塞进嘴里,嚼了嚼,吐出核。“他们真的很配。”
“江澄——”
“你不用说什么。”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咧嘴笑了,“我早就知道了。走吧,那边还有更大的枇杷,我们去摘。”
她拉着我的手往林子深处走。
她的手很暖,掌心有汗,但握得很紧。
我没有挣脱。
14
高二下学期的最后一个月,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天是沈栀的生。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如果不是我翻看她的学生证看到出生期,我也不会知道。
“你怎么不早说!”我有点生气,“我什么都没准备!”
“不用准备。”沈栀很平静地说,“我们家不过生的。”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她低下头,“就是……不过。”
我懂了。
不是不过,是过不起。
一个生蛋糕要好几十块钱,对沈栀家来说,这是一笔不必要的开支。
我偷偷跟江澄说了这件事。
“什么?!沈栀生?!”江澄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也是刚知道的!”
“那我们去给她买蛋糕!”江澄拉着我的手就要往外冲。
“等等等等——”我拽住她,“你钱够吗?”
江澄摸了摸口袋,掏出皱巴巴的二十块钱。
“……”她沉默了。
“我这里有五十。”我说。
“那加起来七十!够买一个小蛋糕了!”
我们俩趁着午休时间,偷偷溜出学校,跑到老街那家蛋糕店,买了一个最小的水果蛋糕。六寸的,上面用油挤了几朵花,中间写着“生快乐”四个字。
花了六十八块。
我们把蛋糕藏在书包里,偷偷带进教室。
放学后,等其他人都走了,我们把蛋糕摆在沈栀桌上,点了一蜡烛——只有一,因为蛋糕店送的蜡烛只有一。
“沈栀,生快乐!”我和江澄齐声说。
沈栀看着那个蛋糕,愣住了。
她愣了很久。
久到蜡烛都快烧完了。
然后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安静的流泪。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桌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你们……”她的声音哑了,“你们怎么知道的?”
“知夏看了你的学生证!”江澄脱口而出。
“江澄!”我瞪了她一眼。
沈栀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江澄,忽然笑了。
她笑着擦眼泪,眼泪却越擦越多。
“谢谢你们。”她说,“谢谢。”
我们三个人围着一张课桌,分享了一个六寸的小蛋糕。蛋糕很甜,油很腻,水果罐头里的黄桃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但那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蛋糕。
吃到一半的时候,教室门被推开了。
陈屿舟站在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方方正正的东西。
他看到我们三个围在一起吃蛋糕,脚步顿了一下。
“我……忘拿东西了。”他说,声音有些不太自然。
“陈屿舟!快来!吃蛋糕!”江澄朝他招手。
他犹豫了一下,走了进来。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沈栀桌上,然后坐到旁边,接过江澄递过来的蛋糕。
“这是什么?”沈栀指着那个牛皮纸包着的东西。
“没什么。”陈屿舟说,低头吃蛋糕。
沈栀打开牛皮纸——里面是一本书。不是教辅书,而是一本小说。是沈栀一直想看的那本,她在图书馆借了好几次都没借到,后来那本书下架了,她就再也找不到了。
“你怎么知道我想看这本?”沈栀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上次在图书馆说过的。”陈屿舟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说这本书很好看,但图书馆下架了,买又太贵。”
他说得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但我知道,这本书不便宜。对陈屿舟来说,可能要攒好几个星期的零花钱。
沈栀抱着那本书,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
她没有说谢谢。
但她笑了。
那种笑,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笑是淡淡的、浅浅的,像蜻蜓点水,一触即收。这次的笑是深深的、满满的,从嘴角蔓延到眼睛,从眼睛蔓延到整个脸。
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江澄坐在旁边,嘴里含着一口蛋糕,咀嚼的动作停了。
她看了沈栀一眼,又看了陈屿舟一眼。
然后她低下头,把嘴里的蛋糕咽下去。
“蛋糕好好吃。”她说,声音很轻。
我坐在她旁边,看到她握着蛋糕叉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那天晚上,江澄没有和我们一起走。
她说她要留下来做值。
但我走出教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一个人坐在座位上,趴在桌上,肩膀在轻轻抖动。
路灯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背上。
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像一只找不到同伴的大雁。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画面,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想走过去,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说什么呢?
“不要难过”?可她明明很难过。
“你会遇到更好的人”?可她现在只想要那一个人。
“我陪你”?——这是唯一一句我能说出口的话,但我没有说。
因为我知道,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
有些眼泪,必须一个人流。
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轻轻地走了。
高二的暑假,我们没有回家。
学校组织了一个月的补课,为高三做准备。南城的夏天热得像蒸笼,教室里没有空调,只有四台吊扇,呼呼地转着,吹出来的都是热风。
我们四个人每天都坐在教室里做题、背书、互相讲题。陈屿舟帮我补数学,我帮陈屿舟补英语,沈栀帮江澄补英语,江澄帮沈栀补数学——形成了一个完美的互助闭环。
补课的子很苦。
早上六点半起床,晚上十点下晚自习。一天十节课,加上三节自习,脑子像一台不停运转的机器,嗡嗡地响。
但我们也有快乐的时候。
比如晚自习下课后的半个小时,是我们四个人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光。我们会去场散步,或者坐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仰头看星星。
南城的夜空很漂亮。
没有省城的灯光污染,星星一颗一颗地嵌在天上,密密麻麻的,像有人撒了一把碎钻。偶尔有流星划过,江澄每次都会大喊一声“许愿!”然后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有一次我问她:“你每次都许什么愿?”
她睁开一只眼睛,看了我一眼,神秘兮兮地说:“不告诉你。说了就不灵了。”
沈栀坐在旁边,轻轻笑了。
陈屿舟坐在最边上,仰头看星星,表情很平静。
“陈屿舟,”江澄忽然叫他,“你有愿望吗?”
他想了想,说:“有。”
“什么愿望?”
“不告诉你。”
江澄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你跟沈栀学坏了!她以前也这样,问她什么都不说!”
“我哪有。”沈栀小声抗议。
“你有!你最有!”
两个人又拌起嘴来。我坐在中间,听着她们吵,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陈屿舟坐在对面,看着我们三个,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
那一刻,我觉得时间好像停住了。
晚风吹过来,带着场边栀子花的香气。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像一条光带,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好像在眨眼睛。
我想,如果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没有高考,没有离别,没有那些说不出口的喜欢和暗恋。
只有我们四个人,坐在台阶上,看星星,吹晚风,听江澄讲她小时候被鹅追的故事。
但时间不会停。
它像南城河里的水,不紧不慢地流着,带走了一些东西,也带来了一些东西。
而我们能做的,只有顺着水流,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