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暗中布置
陆沉去找方里正的时候是九月十五上午。
方里正在家里,没走,不是不想走~他是里正,走了说不过去,老头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碗稀粥,没怎么动,筷子横在碗沿上,人对着墙发愣。
陆沉进院子的时候,方里正的老伴在灶房里烧水,看见他来了,擦了擦手,没说话,朝堂屋努了努嘴。
“方伯。”
方里正回过神来,看见是陆沉,愣了一下,赵师傅铺子里那个不怎么说话的学徒~认识,但不熟,印象里这孩子从来没主动找过谁。
“什么事?”
陆沉没坐,他站在堂屋门口,把昨晚想了大半夜的东西捡最要紧的说了。
“山匪会来,凑钱没用,凑了五百他还要一千。”
方里正的筷子掉了。
“我有个法子,不保准,但比等着强。”
“你一个小后生~”
“您听完再说行不行。”
方里正的嘴合上了,这孩子的语气不重,但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在里面,不是横,是那种把事情翻来覆去想了几十遍之后才开口说话的人才有的稳当。
陆沉蹲下来,从地上捡了一树枝,在堂屋的土地面上画。
“镇子两条街,前街东西向,后街也是东西向,中间隔了一排房子,北口是正门,南口通后山小路,匪从北面来,进镇只有北口一条道。”
他在地面上划了一个长方形,标出两个扣子。
“北口宽三丈,两边是方伯您家的院墙和老孙家的院墙,把这儿收窄~板车横过来,底下塞沙袋石头,只留一丈的口子,三十个人一起冲,一丈宽的口子一次只能过两个。”
方里正看着地上的图。
“就算只过两个,那也是拿刀的两个~”
“过来了才好办。”
陆沉在图上戳了第二个点。
“前街中段,老孙铺面到对面杂货铺,十二步宽,铁丝拉绊索,离地四寸,夜里看不见,跑的人绊倒了,后面的收不住脚,一堆。”
方里正没接话,但身子往前探了探。
“绊索前面,整条街撒铁蒺藜。”
“铁蒺藜?”
“赵师傅铺子里有三百斤铁料,一斤出六到八个蒺藜,不用做精细,有刺就成,夜里踩上去,草鞋布鞋全扎透,三十个人冲进来,前头的踩蒺藜,中间的绊索,后头的堵在北口~”
他在图上画了第三道线。
“这时候从两边院墙上往下浇油,点火。”
方里正的身子直了。
“烧?”
“不用烧死人,火一起来,夜里什么都看不清,人挤在一起,前面踩蒺藜的叫,中间绊倒的爬不起来,后面的看见火就往回退~三十个人的队伍自己就散了,散了之后,四五个人拿刀从两边巷子里出去收拾落单的,不用打硬仗。”
方里正的手撑在膝盖上,指头在膝盖骨上一下一下抠。
堂屋外面头已经升上来了,灶房里方里正老伴烧的水开了,壶盖子哒哒跳。
“这法子……你从哪学来的?”
“没学。”
陆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打铁打多了就知道,钢坯有暗裂不能等它炸了再补,得提前想好往哪儿垫。”
方里正瞅着他,皱纹里的表情很复杂~半是狐疑,半是走投无路时才有的那种犹豫。
“就算依你的意思,人呢?镇上跑了一半~”
“不需要多少人,猎户老周、屠户老李、赵虎,加上我,四个持刀的守两道口子,其余的帮着搬东西、递石头、墙头上浇油,老人都的了,小孩和走不动路的提前转到南口后山上去。”
方里正搓手,搓出了声响。
“让我再想想~”
“方伯,明天下午之前得动工。”
陆沉往外走。
“再晚来不及了。”
他出了院子,方里正坐在堂屋里对着地上那幅被鞋底蹭花了的图发呆,末了把凉透了的稀粥端起来灌了两口,碗底磕在桌上,下了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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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服赵师傅比说服方里正容易~不是赵师傅好说话,是老头讲道理。
陆沉把计划说了一遍,赵师傅听完,烟锅子转了三圈。
“三百斤铁料全打蒺藜?”
“留五十斤,打几把菜刀,磨出刃来给老周他们用。”
赵师傅盯着他看了一阵。
“活。”
这两个字比什么承诺都管用。
九月十五下午,铺子重新开炉,陆沉三年来头一回看赵师傅用全力~老头脱了外衫,精瘦的胳膊抡圆了大锤,铁花溅出去半丈远,一锤下去一个蒺藜坯子就成了型,四刺朝着四个方向,丢地上怎么滚都有一冲天。
赵虎拉风箱,陆沉检蒺藜。
炉子烧到最旺的时候铺子里热的喘不上气,赵师傅脸上的汗淌下来,滴在铁砧上嗞一声就没了,赵虎的胳膊拉的抖,中间停下来喝了口水,被赵师傅骂了一句“你歇我不歇?”,赶紧又拽上了拉杆。
陆沉这头也不轻松,蒺藜的刺尖钝了扎不透鞋底,角度歪了着地不稳,一个个地检,不合格的扔回去回炉,他蹲在铁料堆前头,膝盖上搁了一块破布,蒺藜烫手,隔着布捏也硌的慌。
天黑的时候,铺子角落堆了八麻袋蒺藜,六百来个。
“明天接着打。”
赵师傅把大锤靠在砧子腿上。
“菜刀放后天早上。”
赵虎瘫在工台边上,两条胳膊耷拉着。
“你到底想什么?”赵虎问他。
陆沉在系最后一只麻袋的扣子。
“明天你帮我跑一趟前街,把老孙家铺子里剩的油缸点个数。”
赵虎的嘴角歪了一下。
“你使唤我?”
陆沉没吭声,把袋口系紧了,搬起来码到墙。
赵虎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几息,骂了一句粗话,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油缸的事明早去,你别催。”
门帘子甩的啪啪响。
陆沉一个人在铺子里站了一会儿,炉子还有余温,铁和炭的气味闷在屋里,混着一天的汗酸味,他搓了搓掌心的老茧,走回工棚躺下。
脑子里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在消退,精神力在慢慢往回长,但还不够。
三天变两天了。
九月十六,赵虎去前街点了油缸~四缸半,约莫两百斤桐油,够用了。
同一天,方里正把镇上没走的青壮年叫到祠堂开了个会,来了三十七个人,站了半个院子,方里正说了计划~没提陆沉的名字,说是有人出了个主意。
底下的反应分两拨,一拨是猎户老周带头的,听完之后只问了一句“刀够不够”,第二拨是开粮铺的张胖子领的头,张胖子的意思是不如全镇凑钱认栽算了~“跟匪拼命?咱们谁打过仗?”
吵了一炷香的时间,赵师傅走进祠堂。
老头没说多余的话,他把五把刚开了刃的菜刀往供桌上一排~铁柄,八寸刃,开了血槽,刀口在灯底下亮闪闪的。
“刀在这儿,愿意拿的自己来。”
猎户老周第一个上去拎了一把,掂了掂分量,咧嘴笑了一下。
屠户老李第二个。
第三个是方里正自己~六十多的老头颤着手把刀攥在手里,攥了半天才攥稳。
赵虎没等别人让,径直走上去拿了一把,他回头看了一眼陆沉~陆沉站在祠堂的门槛外面,没进来。
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说不上是什么。
最后一把刀是张胖子拿的,胖子骂骂咧咧走上去,抄起刀的时候手在抖,但拿了就没放。
当天下午开始动工,北口的路障用了三辆板车、半堵拆下来的旧土墙、六袋沙土,垒起来齐腰高,中间留了一丈宽的豁口,绊索用的是铺子里拉拔铁丝的边角料,拉了三道,最低的离地三寸,最高的离地一尺。
蒺藜的活到九月十七上午才收完尾,最后一炉出了二百个,加上前两天的,总共一千四百多,不到预计的两千,但赵师傅说够了~“撒密一点,一条街十来丈长,够他们喝一壶的。”
九月十七下午,陆沉一个人把蒺藜撒了。
从前街中段到粮仓门口,四十步的距离,蒺藜藏在地面的浮土底下,薄薄一层,用脚踢两下看不出来,他撒完之后自己走了一遍验收~穿的赵师傅给他做的厚底木屐,踩下去有两个蒺藜的刺顶到了鞋底,没扎透,但换成草鞋就不好说了。
他又去检查了北口的路障、绊索、墙头的油缸,四缸桐油搬了两缸到老孙家的院墙上~那个位置正好俯瞰北口到前街的路段,浇下去能覆盖三丈见方的面积。
火把用的是赵虎扎的,松枝裹了浸油的破布,十几,在墙头,伸手就够着。
一切都弄完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陆沉坐在老孙家院墙的墙下,背靠着砖,腿伸直了,闭上眼。
精神力~他在脑子里试探着碰了一下。
嗡的一声,很轻。
~系统恢复中,当前精神力储量:27%,可支持基础分析功能及短时战斗推演,推演时长上限约二十息,请宿主合理分配。
27%,不多,但比3%强了十倍。
陆沉把眼睛睁开,天边晚霞红了半边,镇子里安安静静,鸡鸣狗吠都少了~畜生比人敏感,它们早就不安了。
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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