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高考录取结果陆续公布。
李礼觉得自己这两辈子加起来的等待,都没有这几天漫长。每天早上一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查录取状态,查完发现还是“审核中”,然后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做什么都提不起劲。赵铁牛比他更夸张,一天查八十遍,上厕所都带着灵讯仪,生怕错过消息。
“哥,你说他们咋这么慢呢?是不是把我的档案弄丢了?”赵铁牛在电话里哀嚎。
“不会丢的。几百万考生的档案,哪能说丢就丢?”
“那万一就是丢了我的呢?我运气一向不好,你不知道,我小时候抓周,抓了个算盘,结果算盘珠子掉了一地,我一个都没抓住。我妈说这事儿兆头不好,说我以后啥都抓不住。”
“你抓周的事儿跟高考录取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啊!抓周抓不住,高考也抓不住,这是命!”
“你不是不信命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信命?”
“你上次说‘命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不能让尿憋死’。”
赵铁牛沉默了三秒钟:“那是我喝多了说的,不算数。”
李礼叹了口气。跟赵铁牛讲道理,就像跟一头牛讲微积分——不是牛听不懂,是你讲的方式不对。赵铁牛的逻辑是:好事发生了是他应得的,坏事发生了是命不好。这种逻辑虽然不讲道理,但很实用,因为不管发生什么他都能接受。
七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一,李礼正在苏映雪家里帮忙整理手稿,灵讯仪突然炸了。不是赵铁牛的电话,是短信——京城大学招生办的短信。
他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手开始发抖。
“李礼同学,恭喜你被京城大学历史系录取。录取通知书将于三内寄出,请保持通讯畅通。”
他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苏映雪,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怎么了?”苏映雪放下手里的手稿。
李礼把灵讯仪递给她。她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李礼。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不一样——那双平时总是清冷如霜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温暖的光,像春天的阳光照在冰面上,冰在慢慢融化。
“恭喜你。”她说。
李礼深吸一口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收到了吗?”
苏映雪把自己的灵讯仪递过来。屏幕上显示着一条短信:“苏映雪同学,恭喜你被京城大学术数研究专业录取。录取通知书将于三内寄出,请保持通讯畅通。”
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
李礼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苏映雪笑得很小声,但她的笑容比他见过的任何时候都灿烂。
“咱们都考上了。”李礼说。
“嗯。”
“京城大学。”
“嗯。”
“以后就是同学了。”
苏映雪看着他,嘴角微微上翘:“是同学,但不是同班。你是历史系,我是术数研究系。”
“那也在一个学校。走路十分钟就到了。”
“你算过?”
“不用算。我上次去赵铁牛那儿量过,从历史系教学楼到术数研究系教学楼,走路九分钟五十八秒。”
苏映雪愣了一下:“你真的量过?”
“没有。我编的。”
苏映雪瞪了他一眼,但那瞪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许叫“嗔怪”,也许叫“无奈”,也许叫“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无聊但我居然觉得还挺可爱的”。
李礼看着她的表情,心里美滋滋的。
接下来是赵铁牛。李礼给赵铁牛打电话的时候,那边一直占线,打了五六次才打通。电话一接通,那边就传来赵铁牛震耳欲聋的哭声——不是嚎啕大哭,是一种压抑的、哽咽的、断断续续的哭,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在跟大人诉苦。
“铁牛,你咋了?没考上?”
“考……考上了……”赵铁牛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京城理工大学……机械工程……哥,我考上了……”
李礼的心猛地一松,然后涌起一股巨大的喜悦。
“你哭啥?考上了还哭?”
“我……我高兴……”赵铁牛抽噎着,“哥,你不知道,我从小到大,从来没考过这么好。小学的时候,老师说我‘脑子笨,不是读书的料’。初中的时候,老师说‘赵铁牛,你以后去搬砖吧’。高中的时候,王半仙说我‘朽木不可雕也’。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
他说不下去了,电话那头只剩下哭声。
李礼拿着灵讯仪,听着赵铁牛的哭声,眼眶也红了。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赵铁牛时的情景——一个一米九几的壮汉,穿着绷得快要炸线的校服,着一口东北口音,问他“你信不信”。那时候的赵铁牛,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种“混一天算一天”的麻木。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赵铁牛,眼睛里有一团火。那团火,叫“相信”——相信自己能行,相信努力有用,相信命运可以改变。
“铁牛,”李礼的声音有点哑,“你妈不是说了吗?你要是考上大学,她就在村里摆三天流水席。你现在可以回去吃席了。”
赵铁牛破涕为笑:“对!我妈说了,流水席!全村人都来吃!哥,你也来!你坐主桌!”
“行,我坐主桌。”
“苏映雪也来!她也坐主桌!”
“行,她也坐主桌。”
“老吴也来!林书言也来!周小棠也来!咱们全班都来!”
“你妈摆三天流水席,你请全班去,你妈不把你腿打断?”
“打断就打断!打断了我爬着也要请!”
李礼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很开心。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苏映雪看着他笑,嘴角也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八月中旬,赵铁牛他妈果然在村里摆了三天流水席。
李礼去了,苏映雪去了,老吴带着吴小月去了,林书言去了,周小棠去了,连苏半城都去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箱啤酒,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赵铁牛他们村叫“牛家村”,在常安北边的山脚下,村子不大,只有四五十户人家,但风景很好,四面环山,村前有一条小河,河水清亮亮的,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赵铁牛家的院子很大,摆了十几张桌子,从院子一直摆到门口的晒谷场上。
流水席的菜品丰盛得让人咋舌——鸡鸭鱼肉样样齐全,还有赵铁牛他妈亲手做的锅包肉、酸菜炖排骨、小鸡炖蘑菇、地三鲜,以及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猪肉炖粉条。李礼坐在主桌上,旁边是苏映雪,对面是赵铁牛。赵铁牛穿着一件大红色的T恤,上面印着“金榜题名”四个大字,笑得合不拢嘴,像一个三百斤的孩子。
“来来来,都满上都满上!”赵铁牛他爸举着酒瓶,挨桌倒酒,脸上笑开了花,“今天是我儿子大喜的子!大家放开吃,放开喝!不够再加!”
赵铁牛他妈从厨房里端着一大盆汤出来,腰上系着围裙,脸上挂着汗珠,但笑容比太阳还灿烂。她把汤放在桌上,用围裙擦了擦手,然后走到赵铁牛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铁牛,妈以你为傲。”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赵铁牛的眼眶又红了。他一把抱住他妈,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像小时候一样。
“妈,谢谢你。”
“谢啥?你是妈的儿子,妈做啥都是应该的。”
母子俩抱在一起,周围的人都笑了,笑着笑着,有人哭了——不是难过,是高兴。李礼看着这一幕,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假装在喝汤。汤很烫,烫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但他分不清那眼泪是被烫出来的,还是被感动出来的。
苏映雪递给他一张纸巾。
“擦擦。”她说。
李礼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汤太烫了。”
“嗯,太烫了。”苏映雪的语气平淡,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光,像月光洒在湖面上,静静的,柔柔的。
苏半城坐在李礼的左边,一个人喝闷酒。他不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地看看赵铁牛,看看李礼,看看苏映雪,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李礼注意到,老苏今天喝了很多,脸都红了,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老苏,你少喝点。”李礼说。
苏半城摆摆手:“今天高兴,多喝两杯没事。”
“你上次喝多了,在城隍庙后面睡着了,着凉感冒了一个星期。”
“那次是意外。这次不会。”
“你每次都说是意外。”
苏半城瞪了李礼一眼,但没有反驳,默默地放下了酒杯。
老吴坐在苏半城旁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的内容李礼听不太清,只隐约听到“奇门遁甲”“飞盘法”“京城大学”之类的词。两个中年男人,一个是开面馆的,一个是无业游民,但他们聊的话题,比很多大学教授聊的还要深。
吴小月坐在她爸爸旁边,安安静静地吃着饭。她吃饭的样子很斯文,小口小口的,不像赵铁牛那样风卷残云。周小棠坐在吴小月旁边,两人叽叽喳喳地聊着天,时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林书言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本书,边吃边看,眼镜都快掉到碗里了。
李礼看着这些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这些人,在一年前还是陌生人。他穿越到这个平行世界的时候,举目无亲,无依无靠,连路都不认识。但现在,他有了兄弟,有了师父,有了朋友,有了——一个让他心动的姑娘。
这个世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他的家。
傍晚,流水席散了。客人们三三两两地离开,院子里只剩下几个人。赵铁牛他妈在收拾碗筷,赵铁牛他爸在搬桌椅,赵铁牛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没点着的烟,看着远处的山发呆。
李礼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赵铁牛沉默了一会儿,说:“哥,你说咱们以后会变成啥样?”
“你想变成啥样?”
赵铁牛想了想:“我想变成一个有用的人。不是那种特别了不起的有用,就是——能帮到别人。就像你帮我一样。”
李礼看着赵铁牛,看了好一会儿。
“你会变成那样的人的。”他说。
“你咋知道?”
“因为我帮你算了一卦。”
赵铁牛咧嘴笑了:“你算的准吗?”
“你考了六百五十一分,你说准不准?”
赵铁牛嘿嘿一笑,把那没点着的烟别在耳朵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哥,走,我送你。”
“不用送,我认识路。”
“不行,我妈说了,客人必须送到村口,不然不礼貌。”
“我又不是客人。”
赵铁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你不是客人。你是自家人。”
两人并肩走出院子,走过晒谷场,走过村口的老槐树,走到那条通往镇上的土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高壮,一个清瘦,像两条在命运的画布上肆意游走的线条。
“铁牛,大学里好好学。别光想着吃,也得学点东西。”
“放心吧哥,我赵铁牛别的不行,学习是一把好手——不对,我学习不行。但我肯下功夫!笨鸟先飞嘛!”
“你不是笨鸟,你是鸵鸟。”
“鸵鸟也是鸟!鸵鸟飞不起来,但跑得快!我以后就跑步去上学!”
“你跑步去京城?从常安到京城一千多公里,你跑过去?”
“那我就坐火车!火车快!”
李礼笑了,拍了拍赵铁牛的肩膀。
“铁牛,到了京城,咱们还像以前一样。你闯祸了,我帮你兜着;我遇到麻烦了,你帮我挡着。”
赵铁牛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
“哥,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兄弟。”
“你也是。”
两人在村口站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远处的山渐渐暗了下来,变成了一道道黑色的剪影。天边的晚霞从橙色变成了紫色,又从紫色变成了深蓝,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像是在替这个美好的夜晚点亮灯火。
李礼转过身,朝镇上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赵铁牛还站在村口,朝他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眼眶有点热,但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不管走多远,回头的时候,那个人一定还在。
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