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通体漆黑的千万级迈巴赫,撕开青云县漫天的黄土。
沉重的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省道,稳稳停在县委招待所门前的广场上。
车门弹开,一双踩着银色高跟鞋的长腿迈了下来。
苏雪翎穿着剪裁考究的黑色高定职业装,脸上罩着一副宽大的墨镜。
她抬头看了一眼招待所斑驳落漆的招牌,秀眉瞬间拧紧。
县长郑建华早就带着一帮挺着啤酒肚的官员等候多时了。
看到迈巴赫的瞬间,郑建华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花。
他搓着手,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去。
“哎呀,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苏总盼来了!”
郑建华朝后面打了个手势。
两个穿着红旗袍的女礼仪赶紧捧着鲜花凑上来。
“苏总大驾光临,真是让我们青云县蓬荜生辉啊!”
郑建华伸出双手,想要去握苏雪翎的手。
苏雪翎连墨镜都没摘,只用眼角余光扫了他一眼。
女助理立刻上前一步,挡在郑建华面前。
“郑县长,我们苏总不习惯和人握手。”
郑建华的手僵在半空,笑了两声,赶紧往回缩。
“理解,理解。里面已经备好了全县最高规格的接风宴。”
郑建华侧过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总里面请,咱们边吃边聊的事。”
苏雪翎站在原地没动,红唇轻启。
“你们县的招商局长呢?”
郑建华愣住了,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陆沉那个混账东西,今天一整天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他刚想编个借口糊弄过去,广场边缘突然传来一阵趿拉拖鞋的声音。
“吧嗒,吧嗒。”
声音在安静的广场上显得刺耳。
众人转头看去,全傻眼了。
陆沉穿着一条印满椰子树的大花裤衩,脚下踩着一双十几块钱的塑料人字拖。
嘴里还叼着刚咬了一半的冰棍,慢悠悠地晃了过来。
“叫我呢?这不来了嘛。”
陆沉把冰棍咬得嘎嘣脆,大摇大摆地穿过县委的迎接队伍。
郑建华气得差点脑溢血,指着陆沉的鼻子直哆嗦。
“陆沉!首富千金来考察,你穿成这样成何体统!”
陆沉连个正眼都没给郑建华,径直走到苏雪翎面前。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冰山美人。
“哟,苏总这身行头挺贵吧?沾了我们青云县的黄土可不好洗。”
苏雪翎摘下墨镜,那双狭长的丹凤眼里透着刺骨的寒意。
她盯着眼前这个吊儿郎当的男人,声音冷得掉冰渣。
“你就是陆沉?”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陆沉把剩下的半截冰棍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苏雪翎上前一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我那三家冷库的租约,是你截胡的?”
陆沉双手兜,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
“苏总这叫什么话,公平竞争嘛,我出的钱多,老板自然租给我。”
“你知不知道你在玩火?”苏雪翎咬紧了牙关。
产业链断裂一天,苏氏集团的损失就是八位数起步。
眼前这个男人,居然把这当成一场儿戏!
“我玩没玩火不知道,但我知道苏总现在急得快冒火了。”
陆沉打了个响指,转身朝广场外走去。
“想谈果胶的货源,就跟我走。”
郑建华急了,一把拉住陆沉的胳膊。
“你什么!接风宴都准备好了,你要把苏总带去哪!”
陆沉反手甩开郑建华的手,掏了掏耳朵。
“接风宴?就你们招待所那点泔水,苏总吃得下去?”
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苏总要是觉得接风宴比几十个亿的重要,那您随意。”
苏雪翎捏着墨镜的手指微微泛白。
她看着陆沉那嚣张的背影,做了个深呼吸。
“不用跟着我。”她冷冷地对助理交代了一句。
随后踩着高跟鞋,毫不犹豫地跟上了陆沉的脚步。
留下郑建华和一群官员在风中凌乱。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两条街,周围的景象越来越破败。
柏油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两旁的店铺连个完整的招牌都没有。
苏雪翎的高跟鞋好几次卡在砖缝里,她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
陆沉停下脚步,指着前面一个搭着塑料棚子的路边摊。
“到了,全县味道最正宗的苍蝇馆子。”
苏雪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是个露天的烧烤摊,烤架上的油垢结了厚厚一层。
几张折叠矮桌油光发亮,旁边还扔着一堆没处理的竹签子。
苍蝇在头顶的白炽灯下嗡嗡乱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孜然和劣质煤烟味。
“你让我在这里吃饭?”
苏雪翎的声音高了八度,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她可是有重度洁癖的人,平时喝水都要用特定的矿泉水。
陆沉已经大剌剌地拉开一张红色的塑料凳子坐下。
他顺手拿起桌上那卷灰扑扑的卫生纸,随便擦了两下桌面。
“嫌脏啊?苏总,想赚钱就得接地气。”
陆沉敲了敲对面的凳子。
“坐吧,这凳子我刚看过了,没沾上别人吐的痰。”
苏雪翎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死死捂住鼻子。
“陆沉,你如果只是为了羞辱我,那大可不必!”
她转身就想走。
“城关镇一万吨高果酸红富士,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陆沉的声音不大,却精准地捏住了苏雪翎的七寸。
苏雪翎的脚步硬生生顿住。
她转过身,口剧烈起伏。
她从昂贵的爱马仕包里抽出一整包消毒湿巾。
弯下腰,将那张红色的塑料凳子反反复复擦了三遍。
直到湿巾用完,她才紧绷着身体坐下。
整个过程,她的身体没有碰到桌沿分毫。
“老板!五十个羊肉串,两个大腰子,多放辣椒多放面!”
陆沉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烤肉的老板光着膀子应了一声,扇着蒲扇把碳火烧得直冒火星。
烟灰顺着风飘过来,落在了苏雪翎的高定外套上。
她深吸一口气,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臂弯里。
“货源的事,开个价。”
苏雪翎单刀直入,一秒钟都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多待。
陆沉没理她,直接拿起一瓶沾着泥的啤酒,用牙咬开瓶盖。
仰起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
“谈生意急什么。”
陆沉抹了一把嘴边的啤酒沫。
“你们苏氏集团的果胶标准,我查过了。”
“全省除了青云县这片半山腰的果园,你找不到第二家替代品。”
苏雪翎冷冷地看着他。
“那又怎样?你不过是卡了我的冷库而已。”
“我大可以从外省调原料,无非是多付点运费。”
陆沉轻笑一声,手指在油腻的桌面上点了点。
“从外省调?等你冷链车开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你签的那些国际对赌协议,延期交货可是要赔底朝天的。”
烤肉串端了上来,滋滋冒着热油。
陆沉毫不客气地抓起一把,咬了一大口。
辣油顺着嘴角流下来,他随意用手背蹭掉。
苏雪翎看着他那副粗鲁的吃相,再看看那些黑漆漆的烤肉。
胃里猛地一阵抽搐,差点吐出来。
她把脸别向一旁,不去看桌上的东西。
“你到底想要什么?政策优待?还是个人回扣?”
苏雪翎的语气里透着商人的冷酷与不屑。
她见过太多这种贪婪的基层官员。
无非是借机敲诈一笔。
陆沉嚼着羊肉,把手里的一把空签子扔在桌上。
他端起啤酒瓶,冲着苏雪翎晃了晃。
“我要你把整个产业链的加工厂,全建在青云县。”
苏雪翎转过头,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你疯了?青云县连条像样的进山公路都没有!”
“把几十亿的工厂建在这种交通瘫痪的地方,我的物流成本会翻三倍!”
陆沉又拿起一串大腰子咬了一口。
“路,我给你修。”
“免税期,我给你批到最高上限。”
苏雪翎冷笑出声,站起身拿起包。
“陆局长,你画的大饼,留着自己吃吧。”
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转身就准备离开。
陆沉没有挽留,只是把油乎乎的手在桌上的餐巾纸上擦了擦。
他抽出一张沾着红油渍的面巾纸,随手扔向苏雪翎的方向。
纸团轻飘飘地落在苏雪翎脚边。
“走之前,把这张纸捡起来看看。”
陆沉咬着竹签,眼神锐利如刀。
苏雪翎本不想理会,但眼角余光瞥见纸上似乎画着复杂的线条。
她强忍着恶心,用两手指夹起那张油腻的纸团展开。
只看了一眼,她瞳孔猛地收缩,脚步死死钉在原地。
“这……这是青云县水系改道和轻轨物流接驳的初稿图?”
陆沉喝光瓶里最后一口啤酒,重重砸在桌面上。
“看看这个,能救你公司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