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念醒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冷。
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冷,冬天的冷是往皮肤里钻的,而现在的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像是有人把她的骨髓一点一点地抽出来,换成冰水。她的牙齿在打架,浑身抖得像筛糠,脖子上那枚铜钱倒是还温热的,贴着她的锁骨,像一颗小小的太阳,是这无边黑暗里唯一的热源。
她不知道自己在地窖里躺了多久。头顶上的动静早就停了,安静得不像话,连虫子叫的声音都没有。她想开口喊她爹,嗓子却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发出来的声音又哑又小,连她自己都听不太清。
陈石头不在她身边。
阿念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记得地窖的门在她爹把她推进来之后就被碎石堵上了,如果她爹没有跟她一起下来,那他现在在哪?还在上面?还是说——
她不敢往下想。
阿念摸索着站起来,地窖很矮,她得弓着腰才能不撞到头。她摸着墙壁往前走,指尖触到的是湿滑的泥土和冰冷的石头,还有黏糊糊的东西,不知道是苔藓还是别的什么。铜钱的光太微弱了,只能照亮巴掌大的一小片地方,她看不清脚下的路,脚踝上的伤口还在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地窖不大,她很快摸到了堵在门口的碎石堆。那些石头大的有脸盆那么大,小的也有拳头大,密密麻麻地堆在一起,严严实实地封住了出口。阿念试着推了推最大的那块石头,石头纹丝不动,她那只纤细的手腕连让石头晃一下都做不到。
阿念靠在石堆上喘了一会儿气,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一群蜜蜂在里面嗡嗡地飞。她想起了沈夜舟浑身发光的样子,想起了那个黑色人形一握就碎的法阵,想起了黑袍人手中那个黑陶罐,想起了神像说的那句苗语。
回来吧,我的女儿。
她不是陈石头亲生的,她知道这件事还不到一天,可她从来没觉得自己不是他的女儿。那个沉默寡言的猎人,那个愿意为她摔断三肋骨的男人,那个扛着挡在她面前说要跨过他的尸体才能带走她的男人,他是她的爹,比亲爹还亲的爹。
而现在,他不见了。
阿念的眼眶热了,但她没有哭。她爹教过她,山里的猎物受伤了可以叫,但不能哭,哭了就真跑不掉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眼泪硬生生地憋了回去,然后开始在黑暗中摸索别的东西。
她的手碰到了一个陶罐,罐子里是空的,但内壁上还残留着腌酸菜的酸味。她认得这个罐子,这是她家地窖里腌了三年酸菜的老坛子,她爹每年都要往里面加新的白菜和辣椒,说越老的坛子腌出来的酸菜越香。她摸着罐子粗糙的表面,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
她继续摸索,摸到了一把生锈的镰刀、几捆稻草、一小袋红薯、半坛子米酒,还有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她把油纸打开,铜钱的微光照亮了纸包里的东西——是两块糍粑,压得扁扁的,硬得像石头,但确实是能吃的。
她爹给她留的。
阿念攥着那块糍粑,终于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她一边哭一边啃糍粑,糍粑硬得硌牙,她就着米酒一口一口地往下咽,吃得狼狈极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她不知道自己会被困在这里多久,但她知道自己不能死在这里,她得出去,得找到她爹,得搞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吃完东西,阿念靠着墙坐下来,把那枚铜钱攥在手心里。铜钱上的四个字她之前没仔细看,现在借着铜钱自身发出的微光,她认出了那四个字——不是汉字,是苗文,她小时候跟寨子里的老人学过一些苗文,勉强能认出来。
天选之人。
这四个字像一针一样扎进了她的心里。她不知道天选之人是什么意思,但从那个黑色人形说的话来看,这绝不是什么好事。她是蛊引,是轮回蛊的引子,是被人养了十六年的祭品,是一颗到了收获季节的果子,等着被人摘下来吃掉。
可她不想当什么蛊引。她想当陈石头的女儿,想当那个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的瘦弱姑娘,想当那个寨子里最漂亮但也最命苦的小丫头。她想回到三天前,回到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回到噩梦还只是噩梦的时候。
但回不去了。
从沈夜舟推开她家院门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就拐了一个弯,拐进了一条她从未想象过的路上。那条路黑漆漆的,看不见尽头,路上全是妖魔,而她手里只有一枚发着微光的铜钱和一把生锈的镰刀。
阿念在黑暗中不知道坐了多久,可能是几个小时,也可能是一整天,她没有时间的概念。困意一波一波地涌上来,但她不敢睡,她怕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怕那个梦又来找她,怕神像的眼睛又盯着她看,用那种她听不懂但又莫名心慌的苗语叫她回去。
可她还是睡着了。
不是她想睡,是她的身体撑不住了。她本来就体弱,又经历了那么大的惊吓,还受了伤,糍粑和米酒下肚之后,血液都往胃里涌,脑子就昏昏沉沉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她靠着墙壁,手里攥着铜钱,不知不觉就滑进了梦乡。
这一次的梦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她总是站在秃山脚下,远远地看着那座破庙,想走近却走不动,想逃跑也跑不了,像个被钉在原地的稻草人。但这一次,她直接站在了破庙里面。
庙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从外面看只是一间摇摇欲坠的小破庙,进来之后才发现里面的空间大得不像话,像是一个被施了法术的乾坤袋,外面看着小,里面却别有洞天。穹顶高得望不到顶,四面的墙壁上刻满了壁画,壁画的内容是一场盛大而血腥的祭祀仪式——有人被绑在柱子上开膛破肚,有人在用陶罐接血,有人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都烂了,还有人被活活埋进土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阿念不敢多看那些壁画,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正中央的神像吸引了。
那尊神像比她之前梦到的要大得多,足有三丈高,通体漆黑,散发着冷冰冰的光泽,不知道是什么材质雕刻而成的。神像的面容是一个女人,五官精致得不像凡间之物,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含情,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既慈悲又残忍的微笑。
她在笑什么?
阿念盯着神像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了一个让她汗毛倒竖的事情——神像的眼睛在动。
不是错觉,是真的在动。那双漆黑的眼珠缓缓地转动着,从左边转到右边,又从右边转到左边,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然后,那双眼睛定住了,直直地锁定了站在神像脚下的阿念。
“你来了。”神像开口了,声音从头顶上方传下来,像是打雷一样轰隆隆的,震得阿念的耳膜嗡嗡作响。但奇怪的是,那个声音用的是苗语,阿念这次却听懂了每一个字,就像是那个声音直接在她的意识里翻译成了她能理解的语言。
“你是谁?”阿念仰着头看着神像,腿在发抖,但声音还算稳。
“我是你。”神像说。
阿念愣住了。
“我是你的前身,你是我的今世。”神像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轮回蛊,轮回的不是别人的命,轮回的是我自己的命。我把自己炼成了一只蛊,寄生在至阴之命的女子体内,一代一代地轮回转世,等待重生的那一天。”
阿念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她想起那个黑色人形说的话——“轮回蛊,还差最后一步”——原来还差的那一步,就是她。
“你是蛊门供奉的蛊母。”阿念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脑子转得飞快,“蛊门炼轮回蛊,就是为了让你重生?”
神像笑了,那笑容在巨大的黑色面孔上显得格外诡异:“聪明。”
“那蛊门的人呢?”阿念追问,“那些黑袍人,他们是什么?”
“他们,”神像的笑容扩大了几分,露出了两排白得发光的牙齿,“是我的信徒,也是我的食物。你以为他们为什么心甘情愿地为我卖命?因为他们以为蛊母重生之后,会赐给他们永生不死的力量。但他们不知道,蛊母重生需要祭品,而他们,就是最好的祭品。”
阿念想起陈石头说的那句话——蛊门那次炼蛊出了大事,整座山头都被炸平了,那些炼蛊的人一个都没跑掉,全死在了当场。那不是炼蛊失败,而是蛊母在进食。
“你吃了他们。”阿念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饿了很久了。”神像的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被封印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等到封印松动,自然要好好补一补。不过那些人的质量太差了,又老又柴,吃起来一点都不香。不像你,”她的目光落在阿念身上,像一条蛇在打量一只青蛙,“你是我精心挑选的蛊引,养了十六年,正当年华,鲜嫩多汁,一定会很美味。”
阿念的后背贴上了一堵冰冷的墙壁,她已经退无可退了。神像的脸缓缓地低下来,巨大的面孔离她越来越近,近到她能看到那黑色石料表面细微的纹路,近到她能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从神像的嘴里散发出来。
“别害怕,”神像的声音像一条蛇在吐信子,“你不会死的。你只是会变成我,而我,会变成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多好。”
“我不想变成你。”阿念咬着牙说。
“这由不得你。”神像说,“从你在娘胎里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的了。你以为你为什么会体弱多病?因为你的身体里住着我,我的力量在一点一点地蚕食你的生命力。你以为你为什么会有那些噩梦?因为我在召唤你,我在等你回来。你以为陈石头为什么能从死人堆里捡到你?因为那些死人不是意外死的,是我的,我故意让人把你送到那个地方,故意让陈石头路过那里,故意让他把你捡回去养大。”
阿念浑身冰凉。
“你以为你的命运是你自己的?”神像的笑声像打雷一样在破庙里回荡,“不,你的命运是我的。你的一切都是我的。你的身体、你的灵魂、你的喜怒哀乐、你的爱恨情仇,全都是我的。你只是我的一件衣服,我穿上你,然后再脱下你,仅此而已。”
“那我爹呢?”阿念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大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也是你安排的吗?”
神像的笑声停了。
“我爹,陈石头。”阿念的眼睛红了,但她的下巴抬得高高的,倔强得像一头小牛犊,“你说是你故意让他捡到我的,那他的感情也是你安排的吗?他对我好,他疼我,他愿意为我去死,这些也是你安排的吗?”
神像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阿念意想不到的话:“陈石头不在我的计划之内。”
阿念怔住了。
“我原本的计划是让你被蛊门的人带走,在蛊门的培养下长大,成为最完美的蛊引。”神像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困惑,“但陈石头横了一杠子,把你带走了,藏在了这座大山里。我花了十六年的时间来找你,可这座山里有东西在扰我的感知,我一直找不到你的确切位置,直到那块玉佩觉醒。”
“这座山里有东西?”阿念抓住了这个词,“什么东西?”
神像没有回答。她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那目光里有警惕,有忌惮,还有一丝阿念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恐惧。
“那座山。”阿念忽然想起来了,沈夜舟说过一句话——“这座寨子,从你把她带回来的那一天起,就已经不是活人的寨子了。”她一直没来得及细想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里藏着一个巨大的信息。
这座山里有东西,一个连蛊母都忌惮的东西。
那个东西扰了蛊母的感知,让她找了十六年都没找到阿念。那个东西把陈石头引到了死人堆旁边,让他捡到了阿念。那个东西一直在这座山里守护着她,保护着她,不让她被蛊母找到。
而沈夜舟,他认识那个东西。
阿念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想起了沈夜舟看她时的那个眼神——平静得不正常,像是在看一件早就知道会失去的东西。他早就知道了,他知道蛊母会来,他知道自己打不过蛊母,他知道结局是什么。
那他为什么还要来?
“你的小情郎撑不了多久的。”神像的声音把阿念拉回了现实,“他燃烧了自己的三魂七魄,勉强封印了我在外面的那道分身,但那道封印最多只能撑三天。三天之后,封印破碎,我会亲自来找你。到时候,谁也拦不住我。”
三天。
阿念猛地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还在黑暗的地窖里,手里还攥着那枚铜钱。铜钱上那个“天选之人”的苗文不知什么时候变了,变成了另外四个字——沈夜舟。
她愣了一下,把铜钱翻过来,另一面上刻着的是——沈家。
这枚铜钱不是她的,是沈夜舟的。他把自己的铜钱给了她,把自己的力量给了她,把自己的命给了她。
阿念把铜钱攥得更紧了一些,铜钱上的温度升高了几分,像是在回应她的心跳。黑暗中,她听见头顶上方传来了细微的声响,不是碎石掉落的声音,而是有人在挖土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是有人在用手刨开那些碎石和泥土。
“阿念!”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带着哭腔,“丫头!你在不在下面?你应爹一声!”
是陈石头。
阿念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爹!我在!我在这里!”
头顶上的动静更大了,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阿念抱着头躲到墙角,听着上面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然后,一道刺目的光从碎石缝里透了进来,照得她睁不开眼睛。
一只粗糙的大手从缝隙里伸了进来,摸到了她的头发,然后是她的小脸,然后是她的肩膀。那只手在颤抖,抖得厉害,但力气大得惊人,一把就将她从碎石堆里拽了出来。
阳光刺得阿念睁不开眼睛,她眯着眼,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灰头土脸的男人正抱着她,抱得紧紧的,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男人的脸上全是泥土和血痂,但那双眼睛阿念认得,那是她爹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全是血丝,但看向她的目光依然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爹,”阿念伸手去擦他脸上的血,“你受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陈石头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在笑,“爹没事,爹好着呢。丫头,你也没事吧?有没有哪里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阿念摇了摇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打量着四周,发现他们还在自家的院子里,但院子已经完全变了一个样子。地面裂开了无数道口子,老槐树被拦腰折断,灶台塌了,水缸碎了,连屋顶都被掀飞了一半。院门外的小路上,那些黑色的虫子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焦黑的痕迹,像是被大火烧过。
沈夜舟不在。
“那个穿白衣服的人呢?”阿念问。
陈石头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指了指后山的方向:“他把自己埋在了那里。”
阿念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后山的山腰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坑,像是被一颗陨石砸出来的。坑的边缘还在冒着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像是什么东西被烧焦了。坑的最深处,隐隐约约能看到一抹白色。
是沈夜舟的白衣。
阿念推开陈石头,踉踉跄跄地朝着后山跑去。脚踝上的伤口裂开了,血浸透了她的布鞋,每一步都疼得她龇牙咧嘴,但她没有停下来。她跑过碎裂的青石板,跑过焦黑的小路,跑过那些还在冒着烟的裂缝,一路跌跌撞撞地冲上了后山。
她趴在大坑的边缘,往下看。
坑很深,足足有四五丈深,坑底的泥土被烧成了琉璃状的黑色结晶体,在阳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泽。沈夜舟就躺在坑底,白衣已经被烧得焦黑,脸上全是灰烬和血迹,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他的弯刀在身边的泥土里,刀身上的符文已经完全黯淡了,像是一块普通的废铁。
他还有呼吸吗?
阿念看不清,她试着往坑里滑,但坑壁太陡了,她滑了两步就摔了个跟头,膝盖磕在尖锐的石头上,疼得她眼前发黑。她没有放弃,咬着牙继续往下滑,指甲嵌进泥土里,十指都磨破了皮,血糊糊的,疼得要命。
“丫头!你什么!”陈石头追了上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这么深的坑,你下去会摔死的!”
“他在下面!”阿念的声音又尖又急,“他还活着,他可能还活着!爹,你帮帮我,你帮我把他弄上来!”
陈石头看着女儿红红的眼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叹了口气,从腰间解下绳子,一头系在老松树上,一头系在自己腰上,顺着坑壁慢慢地滑了下去。
阿念趴在坑边上,死死地盯着下面,心跳快得像擂鼓。她看着陈石头滑到坑底,蹲下来探了探沈夜舟的鼻息,然后抬起头来,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阿念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她眼前碎裂。
不,不可能。
她不信。
沈夜舟推开她家院门的样子还在她眼前,他挡在她身前挡下那只苍白的手的样子还在她眼前,他蹲下来用手帕擦她脚踝上的血的样子还在她眼前,他回头看她、叫她名字、把铜钱系在她脖子上的样子,全都还在她眼前。
他不可能死。
他是那么厉害的一个人,他能用一把弯刀劈开黑暗,能用一道咒语挡住千军万马,能在燃烧自己三魂七魄之后还能把那个黑色人形封印起来。他怎么可能会死?
阿念从坑边上爬起来,不顾一切地往下滑。陈石头在下面急得大喊,但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只知道她必须下去,必须到他身边去,必须确认他还有救。
她摔进了坑底,浑身是伤,膝盖磕破了,手掌磨烂了,额头也被石头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流。她顾不上这些,手脚并用地爬到沈夜舟身边,颤抖着伸出手去摸他的脸。
他的脸冰凉冰凉的,没有一点温度。
阿念的手指贴在他的鼻翼下方,等了很久很久,没有感觉到任何气息。她又把耳朵贴在他的口上,屏住呼吸,仔细地听。
什么都没有。
阿念跪在他身边,浑身的血和泥,泪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他冰冷的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无声地哭了很久。
然后她感觉到了。
脖子上那枚铜钱的温度,忽然升高了,从温热变成了滚烫,烫得她的皮肤一阵刺痛。她猛地抬起头来,发现铜钱上的字又变了,从“沈夜舟”变成了另外四个字——
以命换命。
阿念愣了一下,然后想都没想,就把铜钱从脖子上取了下来,贴在了沈夜舟的额头上。铜钱一碰到沈夜舟的皮肤,立刻发出刺目的金光,那光芒强烈得阿念不得不闭上眼睛,耳边响起了巨大的轰鸣声,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同时在耳边振翅。
金光散去之后,阿念睁开眼,发现沈夜舟的口开始微微起伏了。
他的嘴唇从青紫色变成了苍白色,又从苍白色变成了一点点的血色。他的睫毛颤了颤,像是在努力睁开眼睛。阿念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他的脸,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然后,沈夜舟睁开了眼睛。
那双漆黑的、深邃的、像是盛满了星光的眼睛,此刻正茫然地看着她,焦距还没有对准,瞳孔放大着,像是一个刚从深度昏迷中醒来的人。
“阿……念?”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阿念听清了每一个字。
阿念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拼命点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一边哭一边点头,像个傻子一样。
沈夜舟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但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表情,瞳孔就猛地一缩,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净净。
他直直地盯着阿念的脸,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你的眼睛……”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恐惧,“阿念,你的眼睛,变成金色的了。”
阿念愣住了,她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眼睛,手指触到了眼角,指尖上沾到了一种黏糊糊的液体,不是血,不是泪,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她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掌,发现掌心的纹路变了,那些细碎的、杂乱的掌纹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清晰的图案——
一条盘成圆形的蛇,嘴里衔着自己的尾巴。
衔尾蛇。
蛊母的标志。
阿念猛地抬头,坑边的天空上,太阳不知什么时候被一团黑云遮住了,天地间暗了下来,只有她眼中的金光和铜钱上的光芒在黑暗中交相辉映。
远处,那座秃山的山顶上,亮起了一点绿光。
蛊母,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