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的钱到账是在三周之后。
五百万英镑,按当时的汇率折过来是一串林知夏数了三遍才确认的数字。她把银行短信给陈默看的时候,陈默正在给一辆老款面包车换火花塞,手上全是机油。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然后继续拧火花塞,说了一句“嗯,收到了”,语气像在说今天买菜找了两毛钱。
林知夏拿着手机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应该被拍下来——一个刚拿到五百万英镑的男人,蹲在地上修一辆价值可能不到五千块的面包车,脸上的表情跟修自行车时一模一样。她真的拍了。照片存进了那个叫“从前”的文件夹里,跟那张二零一零年大学门口的合照放在一起。
顾衍的效率高得惊人。资金到位第三天,他就把注册公司的一整套文件送了过来。公司名字叫“不忘记科技有限公司”,法人代表陈默,注册资本实缴。注册地址是修车铺——顾衍提议租写字楼,陈默说不用,修车铺就挺好。顾衍说你让人来看修车铺?陈默说,让他们看看也好,看不上的我不稀罕他的钱。顾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默哥,你这个人,藏了十五年,藏出一身反骨。”
陈默没接话。他把营业执照钉在修车铺的墙上,旁边是林小若的奖状和一张手写的修车价目表。林知夏看着那面墙,营业执照、奖状、价目表,三样东西并排挂着,像这个家过去十五年的缩影。
团队是陈默亲自组的。顾衍带了两个工程师从伦敦回来,一个做嵌入式一个做云架构,都是三十出头,技术过硬。陈默面试他们的时候只聊了一个小时,然后对顾衍说:“留下。”顾衍问你怎么这么快就定了,陈默说他们聊技术的时候眼睛是亮的。那种亮,跟他大二第一次在实验室点亮那块ZigBee开发板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真正的意外,是老金带来的。
那天下午老金骑着他那辆破电动车来了,后座载着一个年轻人。年轻人看着二十七八岁,戴圆框眼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优衣库,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他站在修车铺门口,看着那块歪歪扭扭的招牌,表情像是考古学家站在一块未被发掘的遗址前面。
“他叫温煦。”老金把人领进来,“六号码头老温的儿子。老温你记得吧?就是当年帮你把证据从天津运回来的那个船老大。他儿子,清华电子系毕业,在华为了三年,上周刚辞职。”
温煦扶了扶眼镜,说话声音不大但很稳。“陈叔,我爸说你在做智能家居。我看了周远哲那套HomeAI的专利文档,核心架构跟你在IEEE发的那三篇论文高度重合。我查了时间线,你的论文发表时间全部早于他的专利申请时间。如果你打算重启这个,我想加入。”
杂物间里安静了几秒。陈默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他双肩包里露出来的电路板和编程书籍。“你华为的工作辞了?”
“辞了。”
“为什么?”
温煦想了想。“去年我爸把那批证据从天津运回来的时候,在海上遇到了大风。船晃得厉害,底舱进了水。他给我打电话,说儿子,爸这次可能回不来了,但船上的东西是陈默的,比爸的命重要。”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后来他回来了。东西也回来了。我就想见见,让我爸愿意拿命换的那个人,到底在做什么东西。”
陈默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温煦的手。力道不大,但温煦感觉到了那两伸不直的手指传来的温度。
“留下。工位在杂物间,电脑自备,管午饭。”
“午饭谁做?”
“我。”
温煦愣了一下。老金在旁边笑了。“没想到吧。你陈叔不光会写代码,还会颠勺。”
这是林知夏第一次听说陈默会做饭。结婚五年离婚五年,她记忆里陈默做的饭只有西红柿炒蛋和煮挂面。她以为他只会做这些。
当天中午,陈默系上围裙,走进了厨房。冰箱里的食材不多——鸡蛋、西红柿、青椒、一块五花肉、一把青菜。他打开冰箱门,看着那些东西站了几秒,像是在跟它们对话。然后他动了。青椒切丝,五花肉切片,刀落案板的声音又快又匀。林知夏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切菜的方式跟她不一样,不是家庭主妇的那种熟练,是经过训练的——每一刀的间距几乎相等,肉片的厚度均匀得像用卡尺量过。
“你学过做饭?”她问。
“学过。”
“什么时候?”
“卖房子那几年。”他把青椒倒进油锅,嗤啦一声,香气炸开,“那时候带客户看房,经常错过饭点。胃坏了。医生说要按时吃饭。我就报了个烹饪班。”
“就学了西红柿炒蛋?”
“学了三个月。考了个中级厨师证。”
林知夏以为自己听错了。“中级厨师证?国家职业资格四级那种?”
“嗯。本来想考高级的,但高级要学冷拼和雕刻,我没时间。”
锅铲在铁锅里翻动,青椒肉丝的香气漫出来。林知夏站在门口,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离婚前那几年,陈默偶尔下厨,做的永远只有西红柿炒蛋和煮挂面。她问他为什么不学点别的,他说学不会。他骗了她。他不是学不会。他是不想让她知道他会。因为他会的越多,就越不像一个“丝”。而那时候的他,需要所有人相信他就是一个丝。
午饭摆上桌。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清炒时蔬、一碗紫菜蛋花汤。顾衍带来的两个工程师各吃了三碗饭。温煦吃完第一口青椒肉丝之后放下筷子,看着陈默。“陈叔,你确定你以前是修车的?”
“修车是后来的事。”
“之前呢?”
陈默夹了一筷子青菜。“之前卖过保险。”
饭桌上安静了。顾衍的筷子悬在半空。林知夏的汤勺停在碗边。林小若嘴里塞着饭,含混不清地问:“爸你还卖过保险?”
“卖过。卖了大概两年。在房产和二手车之间那段时间。”
顾衍放下筷子。“默哥,你到底过多少行?”
陈默想了想。“卖过房子,卖过车,卖过保险。写过代码,做过期货,修过自行车。差不多就这些。”
“就这些?”顾衍的语气已经不是惊讶了,是一种近乎无奈的佩服,“你管这叫‘就这些’?你那个保险卖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陈默没说话。温煦已经掏出了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几个关键词。几秒钟之后他抬起头,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所有人看——那是一篇某大型保险公司的内部表彰报道,标题是“分公司年度金牌经纪人:陈默”,期是二零一三年。报道里有一张照片,陈默穿西装打领带,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捧着奖杯。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陈默,年度保费总额分公司第一,MDRT会员。”
MDRT。百万圆桌会议。全球寿险从业者的最高荣誉之一,只有业绩达到前百分之一的从业者才有资格入围。
林知夏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陈默比她记忆里任何时候都精神。西装合身,领带端正,笑容恰到好处。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他。她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从保险行业离开了。他给她的第一印象是“卖房子的,收入还行”。她从没问过他在卖房子之前做过什么。她没问过。他也没说过。
“你卖保险,也做到了顶尖。”她说。
陈默把汤碗放下。“保险和卖房子,本质上是一回事。”
“怎么说?”
“卖房子是给人家选一个住的地方。卖保险是给人家选一个活法。房子是看得见的保障,保险是看不见的保障。都是保障。”他顿了顿,“我卖保险那两年,学到的最重要的事不是怎么把产品卖出去。是怎么站在对方的角度想——他怕什么,他要什么,他能承受什么。后来我做HomeOS,想的也是这些。”
温煦把手机收起来,低头继续吃饭。他吃得很快,像是要把刚才耽误的时间补回来。吃完饭他第一个站起来。“陈叔,杂物间的电路我看了,需要重新布线。现有的负载带不动三台开发机。下午我去买材料。”
“我跟你去。”顾衍的一个工程师也站起来。
修车铺的杂物间,从那天下午开始,正式变成了“不忘记科技”的第一个研发中心。温煦把电路重新布了一遍,从电箱单独拉了一路线过来,装了漏电保护。顾衍带来的云架构工程师把服务器环境搭起来,跟伦敦的团队做了第一次联调。陈默坐在他那把转椅上,把HomeOS V2.0的代码仓库开放给了新加入的三个人。
下午三点,方卓来了。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她带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染得乌黑,穿一件藏青色的针织开衫,手腕上戴着一只成色很好的玉镯。她的五官跟陈默有五分相似,尤其是眼睛,那种看人时微微眯一下的习惯,如出一辙。
林小若第一个认出来。“?”
陈默的母亲叫沈若华。这是林知夏嫁进陈家五年、离婚五年,加起来十年时间里,第三次见到这位婆婆。第一次是结婚那天,沈若华穿一身暗红色的旗袍,送了一对龙凤镯,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说酒店有事。第二次是林小若满月,她来送了一把长命锁,也是坐了一会儿就走了。第三次是现在。
沈若华站在修车铺门口,目光从歪歪扭扭的招牌移到营业执照上,又从营业执照移到林小若的奖状上,最后落在儿子缠过绷带的手上。她看了很久。“手,好了没有?”
“好了。”
“伸出来我看看。”
陈默把手伸过去。沈若华翻过他的手心,看见那两道疤和两伸不直的手指。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儿子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她把那只手放下来,转过身,对方卓说:“方警官,赵东升判了没有?”
“一审已经判了。数罪并罚,二十年。”
“周远哲呢?”
“专利侵权和商业欺诈的案子还在办。收购方那边提起了民事诉讼,要求撤销收购协议。陈默这边的证据很充分。”
沈若华点了一下头。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名片上印着——华若酒店管理集团,董事长,沈若华。旗下拥有四星级以上酒店二十余家,分布在全国十二个城市。
林知夏看着那张名片。她从来不知道婆婆是连锁酒店的总裁。结婚五年,她只知道婆婆“在酒店上班,挺忙的”。陈默从来没跟她说过“华若”两个字。她也没问过。她忽然意识到,这一家人——陈默、他、他母亲——都有一个共同的习惯:把最重要的事,说得最轻。
沈若华在修车铺里转了一圈。她看了看杂物间里新布的电路,看了看三个工程师挤在一起写代码的电脑桌,看了看墙上陈默手写的进度表。然后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见里面那排辣椒酱瓶子。她拿出最早的那一瓶——期是五年前的。她站在冰箱前面,拿着那瓶辣椒酱,站了很久。
“若华姐,中午留下来吃饭吧。”林知夏说。她叫的是“若华姐”。不是妈。十年了,她叫过她三次“妈”,都是结婚头一年的事。后来关系疏远了,就改口叫阿姨。离婚之后连“阿姨”都不叫了,逢年过节发条消息,称呼是空的。
沈若华把辣椒酱放回冰箱,关上冰箱门。“知夏,你叫我什么?”
林知夏沉默了几秒。“若华姐。”
“叫妈。”
修车铺里安静下来。温煦从杂物间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顾衍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林小若睁大眼睛看着和妈妈。沈若华走到林知夏面前。她比林知夏矮半个头,但气场把整个厨房都撑满了。
“我儿子欠你的,我这个当妈的也欠你的。他爸走得早,他从小跟着我长大。我开第一家酒店的时候他十二岁,放了学就在前台写作业。客人来了他叫叔叔阿姨,帮人家拎行李。他什么苦都吃过,什么人都见过,所以他看人准。”沈若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他当年娶你的时候跟我说,妈,我这辈子就她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她看我写的代码会认真看,不是敷衍那种看。她是真的想知道我在做什么。”
林知夏的眼眶红了。
“后来你们离婚,他没有怪我。他只说了一句——妈,是我让她失望了。他把你那套房子的房贷扛下来,不让我告诉你。他把你的辣椒酱瓶子存了五年,不让任何人碰。他把你翻译的那些德语文档存在一个U盘里,放在床头柜最里面的抽屉。方警官上次去他住的地方搜查证据,回来跟我说——沈总,你儿子床头柜里没有存折没有现金,只有一个U盘和一张照片。照片是他跟知夏在大学门口的合照。U盘里是知夏翻译过的每一份德语文档,连文件夹的名字都没改过。”
林知夏的眼泪掉下来了。无声地,一颗一颗落在围裙上。沈若华伸出手,把她揽过来。不是那种热情的拥抱,是长辈拍晚辈后背的那种,一下一下,力道很轻。
“知夏,妈来晚了。”
林小若跑过去抱住了的腿。林知夏靠在沈若华肩膀上,哭了很久。离婚五年她没有这样哭过。一个人带女儿她没有这样哭过。知道赵东升派人接近她的时候她没有这样哭过。但沈若华那句“妈来晚了”,把她最后一道堤坝冲开了。
陈默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他想进去又不敢进去。沈若华看见他那副样子,说了一句:“炒你的菜去。”陈默“哎”了一声,转身回了厨房。锅铲声重新响起来,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那天晚上,沈若华在修车铺吃的晚饭。折叠桌搬出来,坐了满满一圈人——陈默一家三口,沈若华,顾衍,温煦,两个工程师,方卓,老金。菜是陈默炒的,六菜一汤,有青椒肉丝,有红烧排骨,有清蒸鲈鱼,有一道他现学的拔丝地瓜——林小若点的。沈若华每样菜尝了一口,放下筷子。
“陈默。”
“嗯?”
“你那个烹饪班,是在哪家报的?”
“市总工会的培训班。”
“老师姓什么?”
“姓周。周师傅。以前是锦江饭店的厨师长。”
沈若华点了一下头。“周师傅我知道。我酒店的行政总厨是他徒弟。”她夹起一块拔丝地瓜,糖丝拉得很长,“你这道菜,火候差了一点。糖熬老了。”
“嗯。拔丝地瓜我练得少。”
“回头我让总厨教你。”
“好。”
林小若嘴里塞着地瓜,含混不清地说:“,你酒店的总厨会做拔丝地瓜吗?”沈若华看着她,眼神柔和下来。“会。你想学?”
“我想吃。”
沈若华伸手摸了摸孙女的头发。“周末带你去酒店。总厨做给你吃,想吃什么点什么。”
林小若的眼睛亮了。她转头对陈默说:“爸,比你厉害。”陈默笑了一下。“你一直比我厉害。”
沈若华没有接话。她低头喝汤,但嘴角动了一下。方卓看见了那个弧度。那是她认识沈若华以来,第一次看见这个女人笑。
晚饭之后,沈若华把陈默叫到了外面。修车铺门口的路灯亮着,杨叔叔在隔壁五金店里看电视,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沈若华站在路灯下,影子拉得很长。
“你周叔叔——周世铭教授给我打过电话。他说你那个公司,需要测试场景。智能家居系统,不能只在杂物间里测。需要一个真实的酒店客房环境。”
陈默明白了。
“华若旗下十二个城市二十三处物业,你随便挑。总统套房、行政楼层、标准客房,要什么场景我给你什么场景。”沈若华看着儿子,“不是白给的。算。股份你看着给。”
“妈。”
“嗯?”
“你信我能做成?”
沈若华沉默了一会儿。“你大二那年,在实验室泡了三天三夜,写出第一版智能照明系统。你打电话跟我说,妈,我写了一个东西,能让灯自己知道什么时候该亮。我问你,这个东西有什么用。你说,以后你酒店的客人走进房间,灯会自己亮起来,不用摸黑找开关。你说,妈,你的客人值得被这样对待。”她停了一下,“那时候我开了第三家酒店,每天忙到凌晨。没有人问过我,我的客人值不值得被好好对待。你是第一个。”
陈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后来你被人骗了专利,打官司输了,去卖房子,去卖保险,去卖车,去修自行车。你从来没跟我要过一分钱。我也从来没问过你需不需要。我们母子俩,都太能扛了。”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陈默,妈也扛累了。这一次,让妈帮你扛一点。”
路灯下,陈默的肩塌了一下。不是垮,是终于松开了什么。他上前一步,抱住了母亲。沈若华僵了一下——她太久没有被人这样抱过了。然后她慢慢抬起手,拍了拍儿子的后背。就像三十多年前,他发烧的夜里,她也是这样拍的。
杨叔叔家的电视关了。五金店的灯熄了。修车铺门口,母子俩的影子叠在一起,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
那天深夜,陈默回到杂物间。电脑屏幕还亮着,HomeOS的代码窗口开着。他坐下来,没有敲代码。他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标题打了一行字:“不忘记——白皮书”。光标闪了几下,他开始写。
“我做过很多事。卖房子,卖保险,卖二手车,写代码,做期货,修自行车。每一件事我都做到了能做的极致。不是因为我聪明,是因为我没有退路。但HomeOS不是。HomeOS不是退路,是归途。十五年前我在大学实验室里点亮第一盏能被代码控制的灯。那一刻我知道,我想用一辈子做一件事——让房子不再是水泥和钢筋,让房子变成家。后来我花了十五年时间做准备。学电子信息,学金融数学,学做饭,学修车。学所有能让一个家运转下去的东西。现在,准备做完了。”
他停了一下,继续写。
“这个叫‘不忘记’。因为真正的家,永远不会忘记——不会忘记你喜欢的光线,不会忘记你习惯的温度,不会忘记你回家的脚步声,不会忘记你爱的人。”
打完最后一个字,他保存文档,关掉电脑。
杂物间的灯熄了。修车铺彻底安静下来。月光从门缝里照进来,落在那把转椅上,落在那张一百二十块钱的电脑桌上,落在地上那个装轮胎的纸箱上。纸箱上有人用马克笔写了一行字,是林小若的笔迹——“爸爸的工作台。”
隔壁房间里,林知夏还没有睡。她靠在床头,翻着手机里那个叫“从前”的文件夹。二零一零年大学门口的合照。女儿百天的全家福。陈默在保险公司的表彰照片。修车铺门口她拍的陈默修面包车。今天晚饭的全家福——她拍的,所有人坐在折叠桌旁边,陈默端着刚出锅的拔丝地瓜,糖丝拉得很长,林小若伸手去抓,沈若华在笑,方卓在笑,老金在笑。所有人都在笑。
她把这张照片发给了沈若华。附了一句话:“妈,晚安。”
沈若华秒回:“晚安。明天我让总厨过来。”
林知夏握着手机,在黑暗里笑了一下。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她无名指那道淡淡的戒痕上。那道痕迹还在,但已经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