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三年,五月,丁酉。
李善长跪在奉天殿外的石阶下,已经跪了四个时辰。太阳从东边的琉璃瓦上升起来,又落到西边的宫墙后面去,他跪着。锦衣卫的缇骑围了他的府邸,他跪着。消息从宫中传出来——陛下命他即刻入宫,他跪着。
不是因为陛下不见他。是因为陛下让他跪着。没有旨意说“平身”,就得一直跪。七十七岁的李善长跪在洪武二十三年的头底下,花白的头发从乌纱帽的边缘露出来,被汗水浸成一绺一绺的,贴在满是老年斑的额角上。他的朝服在背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汗渍,边缘结着一圈白色的盐霜——汗出了,了出,反反复复,像他这二十三年来的起起落落。
沈临渊站在奉天殿西廊下。他如今是锦衣卫指挥同知,从三品。飞鱼服换了新的,绣春刀也换了新的——旧的刀刃上崩了一个米粒大的缺口,是去年查抄某位侯爷府邸时,磕在门框上崩的。杨宪说换一把,他说不用。后来还是换了。新刀比旧刀重二两,刀脊厚了一分,握在手里更沉,砍下去的时候不需要用力,刀自身的重量就足够劈开皮肉和骨头。
他站在西廊下,看着李善长的背影。那个背影和他记忆中洪武三年大封功臣时判若两人。那时候李善长跪在六公之首的位置上,脊背挺得像一杆枪,朝服上的蟒纹在光下熠熠生辉。朱元璋说“善长虽无汗马之劳,然事朕久,给食不乏,功亦不小”,他跪着听,肩膀纹丝不动。二十三年过去了。当年那个位列六公之首的韩国公,如今跪在奉天殿外的石阶下,脊背弯了,蟒纹旧了,朝服上的汗渍一圈套着一圈,像树木的年轮,记录着每一次起落。
李善长的罪名,沈临渊再清楚不过。胡惟庸案发已经十年,这十年里,朱元璋像犁地一样,把胡惟庸的党羽犁了一遍又一遍。每犁一遍,就多出一批名字。这些名字里有胡惟庸的同谋,有胡惟庸的亲友,有和胡惟庸通过书信的人,有在胡惟庸宴席上喝过酒的人,有替胡惟庸传过话的人,有胡惟庸倒台后说过一句惋惜之语的人。
李善长不在这些名字里。他是韩国公,是朱元璋的亲家——他的儿子李祺娶了临安公主。胡惟庸案最烈的时候,朱元璋没有动他。胡惟庸的党羽供出李善长的弟弟李存义时,朱元璋没有动他。李存义死在流放路上的时候,朱元璋还是没有动他。
但十年过去了。十年里,李善长做了一件事。他修了一座府邸。不是韩国公府——韩国公府是朝廷赐的,在洪武三年就赐了。他修的是老家定远的宅子,濠州定远县,他出生的地方。他派人回乡,买地,起屋,挖渠,种树。这件事被锦衣卫报上去的时候,朱元璋正在批奏折。据说他放下朱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两个字。
“定远?”
定远是濠州辖下的一个县。濠州是朱元璋的老家。朱元璋在濠州城外饿过肚子、死过爹娘、要过饭、当过和尚。李善长在定远县修宅子,宅子的规制据说超出了应有的等级——门阔逾制,正堂逾制,连门前的石阶都比应有的多了一级。
沈临渊知道这不是真正的罪名。逾制的人多了,朱元璋并不是每一个都。真正的罪名是,李善长回乡修宅子这件事本身。你是韩国公,是朕的亲家,是洪武三年大封功臣时位列文臣之首的人。你在定远修宅子,是想让人知道,濠州不光出了一个朱皇帝,还出了一个李相公?还是想告诉乡人,当年那个替朱重八管钱粮的李善长,如今衣锦还乡了?
李善长在定远修宅子的消息传到朱元璋耳朵里的那天,沈临渊在武英殿当值。他听见朱元璋对徐达说了一句话。
“徐兄弟。你说这人啊,是不是都不能共富贵?”
徐达没有回答。
朱元璋也不需要他回答。
如今徐达已经死了。洪武十七年,徐达背疽发作,病死在北平军中。死之前,朱元璋派使者星夜兼程送去蒸鹅。背疽最忌鹅,这是人尽皆知的医理。徐达看见蒸鹅的那一刻,什么都明白了。他当着使者的面,把蒸鹅吃完了。吃完之后,他让亲兵把自己抬到中军大帐外面,面朝南方,叩了三个头。
第二天,徐达死了。
沈临渊记得徐达死的那天。消息传到京师,他正在锦衣卫衙门值夜。报信的快马是半夜到的,马蹄声在朱雀街的青石板上踏出一串急促的脆响,像刀剁在砧板上。他接过军报,打开,看完,然后坐在值房里,坐了一整夜。他没有哭。他只是坐着,绣春刀横在膝上,刀鞘冰凉,凉意从膝盖传上来,和洪武三年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徐达是最后一个叫他“临渊”而不带官衔的淮西老人。云奇叫他“临渊”,是因为从小一起长大。徐达叫他“临渊”,是因为沈青山的缘故。现在徐达死了。云奇在边关,不知死活。淮西的老人们,死的死,的,只剩下一个冯胜,还挂着征虏大将军的印,在北方和北元残部周旋。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一匹快马从北边来,马蹄声踏过朱雀街的青石板。
李善长是文臣,不是淮西武将圈子里的人。但他是濠州出来的。濠州定远县,和朱元璋的濠州钟离县,隔着一座山。打天下的时候,李善长管钱粮。前方要粮,他给粮。前方要饷,他给饷。前方要兵,他征兵。他的双手没有握过刀枪,但他的双手撑起了朱元璋的半个天下。
现在这双手撑在奉天殿外的石阶上。七十七岁的手指枯瘦如柴,指甲缝里嵌着石阶上被头晒化了的灰浆。李善长跪不住了,身体开始摇晃,但他用双手死死地撑住石阶,不让自己倒下去。他是韩国公,他可以跪着死,不能躺着死。
沈临渊从西廊下走了出来。
他走到李善长身边,站住。他的影子落在李善长身上,替老人挡住了西晒的头。李善长感觉到头被遮住了,缓缓地抬起头。七十七岁的眼睛已经浑浊了,瞳孔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像冬天结了薄冰的井口。
“沈同知。”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陛下……愿意见老臣了吗?”
沈临渊没有回答。他蹲下来,和李善长平视。他的飞鱼服下摆拖在滚烫的石阶上,金线绣的飞鱼被头晒得发烫,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
“李相爷。陛下让我问您一句话。”
李善长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定远的宅子,正堂面阔几间?”
沉默。李善长浑浊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亮像风中的烛火一样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他听懂了。不是因为逾制,是因为定远。是因为他李善长在定远修了宅子,是因为他忘了——或者说,他以为朱元璋已经忘了——他也是濠州人。
“三……三间。”李善长的声音碎了,像一块被锤子砸开的城砖,碎得四分五裂,“老臣……老臣只是……只是想落叶归……”
沈临渊站起来。他的影子从李善长身上移开,西晒的头重新照在老人满是汗渍的朝服上,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撑着石阶的枯瘦手指上。他转身朝奉天殿走去,走出三步,李善长在身后叫住了他。
“沈同知。”
沈临渊站住,没有回头。
李善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苍老,带着七十七年岁月积下来的所有重量。
“老臣……这辈子……替陛下管了二十三年钱粮。从未贪过一文。”
沈临渊站在奉天殿的阴影里,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李善长面前。他的右手按在绣春刀的刀柄上,指节发白。
他没有回答,继续朝奉天殿走去。
奉天殿里只有朱元璋一个人。太监、宫女、侍卫,全被遣了出去。大殿空荡荡的,夕阳从西侧的窗棂照进来,在朱元璋面前的御案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光影里浮着细细的灰尘,像一群沉默的蜉蝣。
沈临渊跪下。
“问了吗?”
“问了。”
“他怎么答?”
“三间。说是想落叶归。”
朱元璋靠在龙椅里,手指慢慢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扳指还是和田玉的,温润如脂。他的手比二十三年前更老了,老斑从虎口蔓延到手指,皮肤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像一件穿旧了的衣裳。但那双眼睛没有老。洪武元年沈临渊第一次跪在这双眼睛面前时,这双眼睛像三九天的井水,看着平静,底下是彻骨的寒。二十三过去了,井水没有结冰,也没有变暖,还是那个温度,还是那种深度。
“落叶归。”朱元璋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不像是笑,像是刀刃在石头上磨了一下,“朕的在哪里?朕的在濠州钟离县的皇觉寺里,在寺门外那棵歪脖子树下,在朕爹娘饿死的那间破草房里。朕回去过。洪武八年,朕回去过。”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不像是一个皇帝在说话,像是一个老人在自言自语。
“皇觉寺还在,歪脖子树还在。朕爹娘的坟,被人修过了。修得很好,石人石马,墓碑高一丈二。朕站在墓前,站了很久。朕想跟爹娘说说话,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朕能说什么呢?说你们的儿子做了皇帝?说你们的儿子了很多的人?说你们的儿子坐在这个位子上,每天晚上闭上眼,看见的都是从前一起打仗的老兄弟的脸?”
大殿里安静了很久。夕阳从窗棂间一点一点地移走,御案上的光影一格一格地熄灭,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盏一盏地吹灭了灯。
朱元璋抬起头。
“李善长。赐死。”
沈临渊叩首。
“臣,遵旨。”
他站起来,退出奉天殿。走到殿门口的时候,朱元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朕的濠州,朕自己都回不去了。他李善长凭什么回去?”
沈临渊走出奉天殿。夕阳已经落到了宫墙后面,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像刀刃上涸的血迹。李善长还跪在石阶下,身体已经摇摇欲坠,两只手仍然死死地撑着地面。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沈临渊的脸在暮色里半明半暗,和二十三年前武英殿里的朱元璋一模一样。
李善长看着那张脸,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满是汗渍和灰尘的脸上绽开,像一块被丢弃在路边的城砖,砖缝里忽然开出了一朵不知名的野花。
“沈同知。老臣能不能问一句——是鸩酒,还是白绫?”
沈临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鸩酒。”
李善长点了点头。他用手撑着石阶,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膝盖已经跪得失去了知觉,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沈临渊伸手扶了他一把。李善长的手臂在沈临渊的掌心里,细得像一枯枝,朝服的袖管空荡荡地晃着,里面几乎感觉不到肉的重量。
“多谢。”李善长站稳了,整了整衣冠。乌纱帽歪了,他伸手正了正。朝服皱了,他用枯瘦的手指把前襟抚平,把蟒纹的褶皱一点一点地抻开。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手很稳,像是在户部的值房里整理一本即将呈交御前的奏折。
整好衣冠,他朝奉天殿的方向跪下,叩了三个头。额头碰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
“臣李善长,谢陛下赐死。”
然后他站起来,跟着沈临渊走下了奉天殿的台阶。两个背影,一个飞鱼服,一个皱朝服,一前一后,穿过暮色中的宫道。宫道两侧的石灯已经点起来了,灯火在晚风中微微晃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忽长忽短,像两道被拉长了的、正在消散的烟。
走到午门的时候,李善长停了一下。他回过头,朝奉天殿的方向望了最后一眼。暮色已经将那座大殿完全吞没了,只能看见飞檐的轮廓,像一只巨大的黑鸟收拢了翅膀。
“沈同知。”他的声音在晚风里显得很轻,“老夫这辈子,最风光的一天,是洪武三年大封功臣。那天也是在这个宫里,也是这个时辰。老夫跪在六公之首,陛下说‘善长虽无汗马之劳,然事朕久,给食不乏,功亦不小’。那时候老夫心里不服。老夫想,鄱阳湖大战,老夫在后方筹粮,三天三夜没合眼,筹了六十万石粮,一粒都没耽误。陛下说‘无汗马之劳’——没有老夫的粮,汗马跑得动吗?”
他摇了摇头,像是要把二十三年前那点不甘心从脑子里甩出去。
“后来老夫想明白了。陛下说得对。老夫没有汗马之劳。汗马之劳是要死人的。徐达有汗马之劳,常遇春有汗马之劳,你爹沈青山有汗马之劳。他们都死了。老夫活着。活着的人,没有资格跟死了的人争功劳。”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放下了什么东西。
“沈同知。老夫问你一件事。”
“李相爷请问。”
“徐达死的时候,陛下哭了吗?”
沈临渊沉默了一会儿。
“哭了。”
李善长点了点头,涸的眼眶里忽然涌出了一点浑浊的水光。“好。徐达死的时候陛下哭了。老夫死的时候,不知道陛下会不会哭。”
他自问自答地摇了摇头。
“不会的。陛下不会为老夫哭。老夫是管钱粮的,不是替他挡箭的。”
他们走出了午门。午门外的街道被暮色笼罩着,行人寥寥。远处秦淮河上的灯火刚刚亮起来,歌女的歌声顺着河风飘过来,唱的是一首沈临渊听过无数遍的曲子。
“人生百年如寄,且开怀,一饮尽千钟……”
李善长站住了,侧耳听了一会儿。
“《大风歌》。”他说,“陛下作的词。”
沈临渊知道。洪武八年,朱元璋回濠州祭祖,在皇觉寺外与乡亲饮酒,即席作了这首《大风歌》。歌成之后,满座泣下。那是朱元璋这辈子写的唯一一首诗。
李善长跟着那飘来的歌声,轻轻地念出了后半阙。
“……回首处,荒烟蔓草,几处残垣断壁。谁曾记,当年濠州城外,有个朱重八。”
他的声音在晚风里散了。
当天夜里,韩国公李善长在府中饮鸩自尽。死的时候,他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面朝南方。面前摆着一壶酒,一只杯。杯中的鸩酒饮尽了,杯底沉着几瓣桂花——那是他让人从定远老宅的桂花树上摘的,晒了,从老家带到南京,存了五年。他一直没舍得喝。今天晚上,他泡在了鸩酒里。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朱元璋正在批奏折。太监跪在殿外报了,朱元璋的朱笔停了一下。墨迹在奏折上洇开了一个小点,像一滴泪。但只有一滴。
他把笔搁下,站起来,走到武英殿门口。殿门敞着,五月的夜风吹进来,带着秦淮河上的丝竹声。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御案前,拿起朱笔,继续批奏折。
沈临渊没有看到这一幕。他不在宫里。他站在李善长府邸的正堂外面,看着李善长的尸身被人从太师椅上抬下来。李善长的眼睛没有闭上,浑浊的瞳孔已经放大了,灰白色的翳蒙住了整个眼球,像冬天结了冰的井口被雪盖满了。但他的嘴角是微微上翘的,像是一个人说完了想说的话、做完了一辈子的事之后,终于可以歇一歇了的那种表情。
沈临渊走过去,伸手合上了李善长的眼睛。手指触到那层灰白色翳的时候,凉的。不像是刚死之人的温度,像是冰了很久很久的井水。
他收回手,低头看见了桌上的酒杯。杯底沉着桂花,被鸩酒泡发了,花瓣舒展开来,金黄金黄的,像是刚刚从枝头摘下来的一样。
沈临渊盯着那些桂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李善长府。
五月末的夜风吹在脸上,带着秦淮河的水汽和歌女的歌声。那首《大风歌》已经唱完了,换了一首新的曲子,沈临渊听不清歌词,只听见缠绵的丝竹声在河面上飘荡,像一缕找不到归处的魂。
他沿着朱雀街往回走。路过巷口的时候,看见油布棚子下面亮着灯。老孙头的炊饼摊,现在由他的儿子小孙接手了。老孙头前年冬天死的,死之前还念叨着“周主事从北平回来,得给他留一碗加桂花的”。
沈临渊在棚子外面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进去,坐下来。
“一碗豆浆。多加桂花。”
小孙应了一声,舀了一碗豆浆,撒上桂花,端过来。沈临渊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桂花很甜。和洪武四年周文矩从诏狱里出来的那天,和洪武九年周文矩找到父亲城砖的那天,和洪武十一年南京城墙聚宝门段完工的那天,一样的甜。
他一个人喝完了那碗豆浆。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将绣春刀往腰里紧了一扣。
走出油布棚子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五月的星星很密,银河从朱雀街的这头横跨到那头,像一道撒满了碎银子的裂缝。他想起周文矩去北平之前说的那句话——“沈临渊。你要是扛不住了,还有我。”
四年了。周文矩在北平修城墙,他修过的城砖上,刻着他爹的名字,刻着周阿大的名字,刻着王福九、李阿四、赵某的名字。每一块砖上刻过名字的人,他都不敢或忘。
沈临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今天递了一杯鸩酒给李善长。李善长喝完了,杯底的桂花泡发了,金黄金黄的。这双手二十四年前在雪夜里了朱亮祖,十九年前在诏狱里给李存义的十指钉进了竹签,十五年前在空印案里审了六十七个犯官,录下一摞又一摞的供状。今年,这双手递出了第一杯鸩酒。
他知道这不是最后一杯。
他走在洪武二十三年的星光下,绣春刀的刀鞘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一下一下地碰着他的大腿外侧。那个位置,那把刀,碰了二十四年。从洪武元年开始,碰到现在。刀刃换过,刀鞘换过,碰在腿上的感觉始终没变。冷,硬,像是有人在不停地拍他的肩膀,提醒他——你是刀。
他走远了。油布棚子里的灯还亮着,秦淮河上的歌声还在飘。五月的风吹过金陵城的街巷,吹过聚宝门东侧那段周文矩修过的城墙。城墙上的城砖被月光照得发白,三千六百七十二块城砖上的名字,在月光里静静地卧着。
袁州府萍乡县。王福九。
常州府宜兴县。李阿四。
武昌府江夏县。赵某。
苏州府吴县。周阿大。
罪人周子敬。
每一个名字都在。
洪武二十三年五月的最后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六月,北平有信来。
信是周文矩写的,托漕船带到南京,又从南京的驿站转到锦衣卫衙门。沈临渊拿到信的时候,信封上沾着北方的黄土,拆开信封,黄土的碎屑落在桌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的雪。
信很短。
“沈临渊。北平城墙北城段,今年四月修完了。我爹的城砖砌回去了,换下来的旧砖,我带回了住处。砖上的刻字被风雨磨浅了,‘周子敬’三个字还剩一半。我用刀重新刻了一遍,手抖,刻歪了。但还能认出来。新烧的城砖上,我刻了你说的那些名字——王福九、李阿四、赵某、周阿大。还刻了我爹的,和我叔叔的。周子诚。虽然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但他的名字应该在城墙上。我还刻了一个名字。”
信写到这里,空了一行。下一行只有四个字。
“沈青山。凤阳。”
沈临渊的手指停在那四个字上。
沈青山。凤阳。
他爹的名字。
周文矩把沈青山的名字刻在了北平的城砖上。不是凤阳的城砖,是北平的城砖。沈青山死在凤阳城破的那一天,替朱元璋挡了三箭。他的血渗进了凤阳的黄土里,他的名字写在锦衣卫档案库的功劳簿上,锁在无人翻动的柜子里。
现在他的名字在北平的城墙上。
沈临渊把信折好,放进怀里。信纸贴着口,黄土的碎屑从信封里漏出来,沾在他的飞鱼服上,像凤阳城外的泥土终于翻山越岭、穿过了二十四年的光阴,落到了他心上。
他站起来,走到值房外面。六月的阳光很好,锦衣卫衙门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开花了,白花花的槐花挂满了枝头,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肩头的飞鱼上,落在他按着刀柄的手背上。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值房,铺开纸,拿起笔。墨磨好了,笔尖蘸饱了墨,悬在纸面上方,停住了。他想写很多话——云奇在边关不知死活;李善长喝了鸩酒,杯底沉着桂花;徐达死了,死之前吃了一整只蒸鹅;胡惟庸案十年了,还没有完;淮西的老人快死绝了,下一个可能是冯胜,可能是傅友德,可能是任何一个人。
但最后他只写了一行字。
“周文矩。豆浆还是老味道。桂花很甜。”
他把信封好,交给驿卒。驿卒接过信,马背上还有一个装满了公文的皮囊,沈临渊的信被塞进皮囊里,和那些盖着朱红大印的公文挤在一起。驿卒翻身上马,马蹄声在朱雀街的青石板上踏出一串清脆的响,向北去了。
沈临渊站在锦衣卫衙门口,目送那道烟尘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六月的热浪里。北平很远,漕船要走一个月,驿马要走二十天。他的一行字会在皮囊里颠簸二十天,沾上淮河的泥、黄河的水、华北的黄土,然后被周文矩从皮囊里取出来。周文矩拆信的时候,信封上的黄土会和上次一样簌簌地落在桌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的雪。
他转身走回了值房。
洪武二十三年就这样过去了。夏天过去了,秋天过去了,冬天过去了。
洪武二十四年春天,冯胜在北方打了胜仗,降服了北元太尉纳哈出,收降其部众二十余万人。捷报传到南京,朱元璋大喜,赐宴奉天殿。冯胜跪在殿中,甲胄未卸,征尘满面。朱元璋亲手斟了一杯酒,递到他手里。冯胜接过来,一饮而尽,满殿文武齐声贺喜。沈临渊站在西廊下,看着冯胜仰头饮酒的侧脸,忽然想起了徐达。
洪武二十五年,皇太子朱标病薨。朱元璋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在奉天殿里独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鬓角全白了。沈临渊当值守夜,隔着殿门,听见里面传来极轻极轻的声音,像是老人在哭,又像是风穿过空荡荡的大殿时发出的呜咽。
他没有推门进去。他站在殿门外,手按着绣春刀,站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殿门开了。朱元璋从里面走出来,眼睛是红的,但脸上一如既往地没有任何表情。他看了一眼沈临渊,说了两个字。
“传旨。立朱允炆为皇太孙。”
然后他走下台阶,走进了洪武二十五年的晨光里。那晨光照在他一夜之间白透了的鬓角上,像雪落满了奉天殿的琉璃瓦。
沈临渊跪送他远去。
洪武二十五年秋天,周文矩的第二封信到了。信里只有一句话。
“城墙修完了。”
没有落款。信封里掉出一小块碎砖,赭红色的,是北平城砖的碎屑。沈临渊把碎砖托在掌心里,看了很久。赭红色的砖屑在他掌纹里躺着,像一滴凝固了二十五年的血。他把碎砖放进怀里,贴着口,和上一封信放在一起。
洪武二十六年,蓝玉案发。
这一次,牵连的人比胡惟庸案更多。蓝玉是常遇春的妻弟,是洪武朝后期最耀眼的将星。捕鱼儿海一战,蓝玉率十五万大军深入漠北,一举荡平北元残部,俘虏七万余人,缴获传国玉玺。捷报传回南京的时候,朱元璋站在奉天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了一句话。
“蓝玉,朕之卫青也。”
那是洪武二十一年的事。
五年后,蓝玉以谋逆罪下狱,夷三族。牵连死者一万五千余人。诏狱又满了。沈临渊又睡在了值房里,每天只睡两个时辰。长明灯又亮了起来,照亮一张又一张新的脸。
蓝玉被押解进京的那天,沈临渊在诏狱门口等着。囚车停下,蓝玉从车上被拖下来。他的甲胄被剥掉了,穿着一件血污斑斑的白色中衣,脚上戴着三十斤的重镣,每走一步,铁链就在诏狱的石板地上拖出一串哗啦哗啦的声响。他看见了沈临渊。
“沈临渊。”蓝玉叫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石刮过铁板,“你替陛下了那么多人,你数过没有?”
沈临渊没有说话。
蓝玉忽然笑了。那笑声在诏狱的长廊里回荡,震得长明灯的火苗剧烈地摇晃,墙壁上的人影东倒西歪,像一群喝醉了酒的鬼魂。
“你没数过?我替你数。朱亮祖。胡惟庸。李善长。现在轮到我了。下一个是谁?冯胜?傅友德?还是你自己?”
他的笑声被诏狱的石壁吞没了。沈临渊看着蓝玉被押进审讯室的背影,铁链拖地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他站在原地,手按着绣春刀的刀柄,指节发白。
蓝玉在诏狱里关了七天。第七天夜里,他被赐死。死之前,他在供状上画了押。供状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有些是沈临渊认识的,有些是他不认识的。蓝玉画完押,把笔一扔,靠在刑房的墙壁上,望着房顶那盏长明灯。
“沈临渊。你爹沈青山,捕鱼儿海我没赶上。要是赶上了,我替他挡一箭。”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们沈家父子,替朱皇帝挡了那么多箭。朱皇帝是怎么还你们的?让你替他人。让你变成一把刀。”
沈临渊站在刑房门口,没有进去。
蓝玉转过头来看着他,血污斑斑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容,像一块被战马踏碎了的盾牌,裂缝里透出最后一点光。
“这把刀,迟早会砍到你自己身上。朱亮祖说的,对不对?”
沈临渊没有回答。
蓝玉靠回墙上,闭上了眼睛。
“替我带句话给冯胜。让他多吃几顿好的。”
鸩酒端进来了。蓝玉接过去,一口喝完。杯底没有桂花。他把杯子倒扣在桌上,站起来,整了整那件血污斑斑的中衣,朝北跪下。
“臣蓝玉,谢陛下赐死。”
洪武二十六年二月,凉国公蓝玉伏诛。消息传遍天下,没有人感到意外。胡惟庸案了十年,蓝玉案了半年。到最后,已经没有人记得最初的罪名是什么了。只知道诏狱的长明灯一直亮着,锦衣卫的缇骑一直在路上,绣春刀的刀刃一直卷了磨、磨了卷。
沈临渊的鬓角也开始白了。
他才四十三岁。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