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二月初一,辰时。
乾清宫西暖阁的窗棂上,晨光透过高丽纸,在青砖地面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朱高炽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骆养性连夜送来的审讯记录,眉头微蹙。
钱谦益招了。
准确地说,是半招半赖。
他承认和扬州盐商马老板有往来,承认收过周兴送的钱,承认帮周兴在朝中说过话。但他坚决不承认和皇太极有直接联系,不承认那三成盐利是送给建奴的。他说那封信是马老板写的,但他不知道“来人”是谁,也不知道那三成盐利用来做什么。
周延儒更狡猾。他一口咬定自己对周兴的事毫不知情,说周兴虽然是他的本家侄子,但早就出了五服,平时也没什么来往。至于收钱的事,他更是矢口否认,说那些账本上的名字,可能是周兴故意写的,想拉他下水。
朱高炽冷笑一声,把审讯记录扔在案上。
“死不认账。”他喃喃道,“倒是有骨气。”
“皇爷。”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走进来,“韩阁老来了。”
朱高炽点点头:“让他进来。”
韩爌大步而入,跪下行礼。他的脸色有些疲惫,但精神还好。
“臣韩爌,叩见陛下。”
“韩先生不必多礼。坐。”
韩爌在绣墩上坐下,看着朱高炽。
“陛下,审讯结果,臣听说了。”
朱高炽点点头:“先生怎么看?”
韩爌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臣斗胆直言——这两个人,不能。”
朱高炽目光一闪:“为什么?”
“钱谦益是东林党魁首,周延儒是内阁大学士。他们身后,站着整个江南士林,站着几百个门生故吏。”韩爌道,“了他们,那些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说陛下诛忠良,会说我陷害同僚。到时候,江南那边,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来。”
朱高炽冷笑一声:“忠良?他们也算忠良?”
“在陛下眼里不是,在他们眼里是。”韩爌道,“陛下,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咱们要的是稳定,是慢慢收拾。一口吃不成胖子,一棍子也打不死所有的蛇。”
朱高炽沉默了。
他知道韩爌说得对。
了钱谦益和周延儒,确实痛快。但痛快之后呢?东林党人会反弹,江南士绅会反弹,那些门生故吏会反弹。他们不会明着反,但会在暗地里使绊子,会让他的新政寸步难行。
他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
“那依先生之见,该如何处置?”
韩爌想了想,道:“臣以为,可以这样——钱谦益,贬官外放,去南京。南京是留都,官多事少,把他放在那里,既不碍事,也不显得咱们做得太绝。周延儒,也贬官外放,去江西。江西偏远,让他去那里待几年,慢慢就消停了。”
朱高炽点点头:“那些涉案的言官呢?”
“降职外调。”韩爌道,“该去地方的去地方,该回家的回家。让他们知道疼,但又不至于疼得跳墙。”
朱高炽沉默片刻,缓缓道:“先生此言,正合朕意。”
他提起朱笔,在空白的圣旨上写了起来。写完后,盖上玉玺,递给韩爌。
“先生看看,这样处置如何?”
韩爌接过,仔细看了一遍。圣旨上写着:钱谦益贬为南京礼部侍郎,即离京;周延儒贬为江西布政使司参议,即赴任;涉案诸御史,各降两级,调外任。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陛下圣明。”
朱高炽摆摆手:“不是圣明,是没办法。朕也想一刀砍了他们,但现在不是时候。”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
“韩先生,你说,朕这样做,那些江南的士绅,会领情吗?”
韩爌摇摇头:“不会。他们只会觉得陛下软弱,只会觉得陛下怕了他们。”
朱高炽转过身,目光如炬:“那朕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秋后算账。”
韩爌深深叩首:“臣拭目以待。”
午时,朱高炽正在用午膳,骆养性来了。
他的脸色有些古怪。
“陛下,钱谦益那边,有动静了。”
朱高炽放下筷子:“说。”
“他让人送来一封信,说是要呈给陛下。”骆养性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朱高炽接过,展开一看。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罪臣钱谦益,叩首陛下。臣一时糊涂,受人蒙蔽,铸成大错。陛下宽仁,不臣,臣感激涕零。从此以后,臣当闭门思过,再不敢妄议朝政。惟愿陛下保重龙体,以社稷为重。”
朱高炽看完,冷笑一声,把信扔在案上。
“好一个‘受人蒙蔽’。好一个‘感激涕零’。”他摇摇头,“这人,真是个戏子。”
骆养性道:“陛下,要不要……”
“不用。”朱高炽摆摆手,“让他去南京。让他‘闭门思过’。朕倒要看看,他能闭多久。”
骆养性应下,退了出去。
朱高炽重新拿起筷子,却怎么也吃不下去了。
那封信,字字谦卑,句句恳切。可他看到的,是那些字后面隐藏的恨意和不甘。
钱谦益不会善罢甘休的。他去了南京,照样可以遥控门生,照样可以兴风作浪。江南那边,迟早要出事。
可他没办法。现在,他只能这样。
傍晚,酉时三刻。
朱高炽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放下朱笔。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站起身,走到窗前。
夕阳西斜,将乾清宫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黄。远处的慈庆宫方向,隐约可见几点灯火。
“王承恩。”
“奴婢在。”
“更衣。去慈庆宫。”
王承恩脸上露出笑容:“奴婢这就服侍皇爷换衣裳。”
慈庆宫后花园里,张嫣正在亭中绣花。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朱高炽走来,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笑意。
“陛下来了。”
朱高炽走进亭中,在她对面坐下。石桌上摆着几碟点心和一壶茶,还冒着热气。
“皇嫂怎么知道朕要来?”
张嫣抿嘴一笑,为他斟茶:“臣妾让人去乾清宫问过,说陛下今天批了一天折子,傍晚才有空。臣妾就估摸着,陛下该来了。”
朱高炽也笑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水温热,带着淡淡的茉莉香。他放下茶盏,看着张嫣。
张嫣正在绣一只香囊,针脚细密,图案是两朵梅花,相依相偎。她的手很稳,一针一线,一丝不苟。
“皇嫂绣的,还是梅花?”
“嗯。”张嫣点点头,“梅花开得正好,臣妾想多绣几只。等花开败了,还能看看。”
朱高炽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女子,总是这么安静,这么温柔,这么美好。在他最疲惫的时候,给他最温暖的慰藉。
“皇嫂,今天朕把钱谦益和周延儒贬官外放了。”
张嫣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他。
“不他们?”
朱高炽摇摇头:“现在不能。”
张嫣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陛下做得对。”
朱高炽看着她:“皇嫂也这么觉得?”
张嫣点点头:“臣妾虽然不懂朝政,但臣妾知道,一个人容易,难的是完之后的事。那些人,身后有那么多门生故吏,了他们,那些人会闹。陛下现在需要的是稳定,不是动荡。”
朱高炽看着她,眼中满是惊讶。
这个深宫里的女子,看问题竟然如此通透。
“皇嫂说得对。”他轻声道,“朕也是这么想的。”
张嫣微微一笑,继续低头绣花。
朱高炽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绣。
夕阳渐渐西沉,暮色四合。亭中的烛火燃了起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亭壁上,依偎在一起。
良久,张嫣抬起头,轻声道:“陛下,您累了吧?”
朱高炽摇摇头:“不累。”
张嫣看着他,眼中满是心疼:“陛下骗人。您眼圈都黑了,眼睛里都是血丝。您肯定又好几夜没睡。”
朱高炽没有说话。
张嫣放下绣绷,轻轻握住他的手。
“陛下,您太累了。臣妾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她顿了顿,“只能给您熬熬汤,绣绣香囊。您要是累了,就来臣妾这里坐坐。不说话也行,就坐着。臣妾陪着您。”
朱高炽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动。
这个女子,不求任何回报,只是默默地在这里,等他来,陪他坐一会儿。
这就够了。
“皇嫂。”他轻声道。
“嗯?”
“等忙完这阵,朕好好陪你几天。”
张嫣笑了,那笑容温柔而明亮:“好。臣妾等着。”
从慈庆宫出来,夜已经深了。
朱高炽走在回乾清宫的路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张嫣的手温,还残留在他的手心。她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您要是累了,就来臣妾这里坐坐。不说话也行,就坐着。臣妾陪着您。”
他在心里默默道:皇嫂,谢谢你。
回到乾清宫,骆养性已经在等着了。
他的脸上带着几分凝重。
“陛下,有件事,臣要禀报。”
朱高炽心中一凛:“说。”
“那个死在宣府的使者,臣的人又查了一遍。”骆养性道,“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死的地方,离张家口只有五十里。但那个方向,不是去张家口的路。”骆养性道,“他是被人故意引到那里,然后了的。”
朱高炽目光一凛:“被人故意引过去的?谁引的?”
骆养性摇摇头:“不知道。但臣的人查到,那天晚上,有人在那附近出现过。是个骑马的人,穿着蒙古人的衣服。天太黑,看不清脸。”
朱高炽的脑子飞速转动。
蒙古人。喀喇沁部的人。
那个使者,本来是去联络喀喇沁的。结果半路上被人了。他的人,是蒙古人。这说明什么?
说明喀喇沁内部,有人不想让他活着回去。
为什么?
因为他要传递的消息,会损害某些人的利益?还是因为,有人已经和皇太极达成了别的交易?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继续查。”他沉声道,“查那个蒙古人,查喀喇沁那边最近的动静。还有——派人去一趟张家口,查查那边的商队,最近有没有和喀喇沁的人来往。”
骆养性应下,匆匆去了。
朱高炽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
喀喇沁。皇太极。张家口。这些线索,像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
但他隐隐觉得,这团乱麻的背后,隐藏着一个更大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