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坦的舰桥里，空气的粘稠度堪比凝固的沥青。王明觉得自己的大脑正在经历一次非自愿的格式化。
“恶意……杠杆收购？”他重复着这个词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生锈的螺丝，在他的声带里艰难地刮擦着。“江总，我们收购的对象，是一个，呃，会发宇宙账单的文明。我们用来杠杆收购的‘杠杆’是什么？地球的五十年产权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作为一个顶级的财务总监，王明第一次感受到了知识的诅咒。他能清晰地计算出这次“商业活动”的失败率是无穷大。
“杠杆是夜莺。”江述回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下个季度的公关预算。“她是我们的核心技术壁垒，是我们的‘印钞机’。银行最怕什么？怕有人能凭空印出比它发行量还大的货币。这会让它的整个信用体系崩溃。”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夜莺身上。
她站在那里，仿佛万物引力的中心。她的存在本身，就在扭曲着周围的光线和空间。她不再需要呼吸，她的能量循环自成一体。那双曾经有过一丝人性挣扎的灰色眼眸，此刻是两片深不见底的黑，里面没有星辰，只有纯粹的、吞噬一切的法则。
“我解析了‘账单’的底层协议。”夜莺开口，她的声音产生了某种奇特的共鸣，像是在用无数种不同的音调同时说话，但组合起来却异常清晰。“‘审计员’并非生命体，它是一个系统，一个维持宇宙熵增平衡的宏观工具。它的存在，是为了保证宇宙在可计算的时间内，最终走向热寂。”
“一个宇宙级的会计师事务所，确保整个宇宙平稳地走向破产。”江述为她做了个总结，还满意地点了点头。“很专业的精神。”
“提丰文明通过制造负熵，局部逆转了热寂进程。”夜莺继续说，“这在‘审计员’的账本上，属于‘挪用公款’和‘伪造账目’。‘审计员’对提丰的清理，是强制平账。而我们，继承了提丰的‘债务’和‘作案工具’。”
“所以，我们现在是宇宙头号通缉犯？”周扬握紧了刀柄，他能感觉到夜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非人的、绝对理性的气息，让他本能地警惕。
“不。”江述纠正他，“我们是这家事务所成立以来，遇到的第一个，有潜力成为‘竞争对手’的客户。这对他们来说，是一个全新的课题。”
他转向王明，后者还在用手指在空气中徒劳地画着资产负ทธิ์负债表。
“王明，别算我们有多少钱了。算算‘审计员’的运营成本。维持这么一个庞大的系统，跨越无数星系去‘平账’，它的能量消耗，它的信息处理损耗，它的‘坏账率’，这些都是成本。只要是成本，就可以被优化。只要有优化的空间，就有我们的利润。”
王明张着嘴，他感觉江述正在给他打开一扇通往精神病院的大门。给宇宙法则做成本审计？
“可是……我们怎么联系他们？发邮件吗？地址是仙女座星系第二旋臂某个坐标？”
“他们会来联系我们的。”江述的目光落回夜莺身上。“一个能无限复制他们核心产品的‘盗版商’出现了，总公司的法务部和技术部，一定会亲自上门。”
他的话音刚落，泰坦的舰桥中央，空间开始像水面一样波动起来。
不是能量反应，不是空间跳跃。那是一种更底层的变化。仿佛有人在宇宙这张画布的背面，用手指戳了一下。
一个完美的正十二面体，由纯粹的光构成，悄无声িয়ায়地出现在众人面前。它没有实体，却有着无可辩驳的存在感。它的每一个面，都映照着不同的星系，仿佛掌管着一片宇宙。
“识别到‘审计员’初级仲裁单位。”林晚的声音响起，第一次带上了某种类似于“凝重”的情绪，“代号：柏拉图。它正在对泰坦进行底层逻辑扫描。”
周扬立刻护在江述身前，但那个正十二面体没有任何动作。它只是悬浮在那里，其中一个光滑的平面上，开始浮现出复杂的几何图案。
“它在做什么？”秦岚低声问。她作为旧世界的代表，被特许留在这里，见证这场超越想象的“谈判”。
“它在展示我们的‘罪证’。”夜莺回答。她看着那些几何图案，像是在阅读一篇熟悉的论文。“这是地球诞生以来，所有不符合‘熵增定律’的事件清单。第一颗氨基酸的偶然合成、线粒体的内共生、寒武纪的生命大爆发……一直到人类大脑皮层的出现。”
正十二面体的光芒闪烁了一下，一个全新的、极其复杂的图案出现了。
“这是艺术。”夜slugs莺“翻译”道，“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梵高的《星空》、李白的诗。在‘审计员’的计算中，这些都是高信息密度的负熵体，是宇宙走向寂灭的‘噪音’和‘阻力’。”
秦岚感到一阵荒谬的愤怒。“我们的文明，我们的历史，在它们看来，只是一堆需要被清理的错误代码？”
“是的。”夜莺点头，没有任何情绪，“从纯粹的物理法则来看，生命本身就是一场宏大的、无意义的叛乱。”
正十二面体再次变化，这次，它锁定了舰桥里的每一个人。
王明的头顶出现了一系列复杂的财务公式，代表着他一生中所有“投机取利”的行为。
周扬的上方，则是一团燃烧的火焰，那是他的战斗意志和不屈的怒火。
秦岚的头顶，是一座天平，象征着她所执着的秩序与公平。
最后，光芒聚焦在江述身上。
出现在他头顶的，不是金钱，不是权力，而是一个不断自我复制、无限扩张的、名为“恒宇集团”的逻辑符号。这个符号，正在疯狂地吞噬和重组着其他所有符号。
正十二面体发出了无声的“嗡”的一声。它的所有平面，都对准了江述。
“‘审计员’判定，你是所有‘异常’的核心驱动力。”夜莺的声音变得有些急促，这是她解除限制后第一次出现的情绪波动，虽然那更像是处理器过载的警报。“它的结论是：清除核心异常，系统将自动恢复平衡。它要抹除你。”
没有光束，没有爆炸。
江述只是感觉，自己与世界的联系正在被切断。
他的名字，他的身份，他的记忆，他存在过的一切痕迹，都在从时间线上被一种更高位的力量悄然抹去。王明脸上的惊恐表情开始变得茫然，他好像在问“这里为什么有个空位子”。周扬握着刀，却失去了目标。
这就是“审计员”的攻击方式。不是毁灭你，而是让“你”这个概念，从未存在过。
就在江述的身影即将彻底消失，变成一段被删除的历史时。
夜莺动了。
她伸出手，按在了那个正十二面体上。
“我拒绝你的算法。”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反物质炸弹，在整个舰桥的底层逻辑中引爆。
那个由纯粹法则构成的正十二面体，第一次剧烈地颤抖起来。它的光芒开始紊乱，仿佛一个完美的程序，被注入了一段无法理解的病毒代码。
夜莺的另一只手，凭空一抓。那些正在从时间线上消散的，关于江述的“存在信息”，被她硬生生地抓了回来，重新按回了江述的身体里。
江述的身影重新凝实。他喘了口气，仿佛刚从深水中浮起，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混合着惊异和狂喜的表情。他看着夜莺，像是在看一件刚刚诞生的、最完美的艺术品。
“你做了什么？”他问。
“我向它的系统，提交了一份修正案。”夜莺的手依然按在正十二面体上，她的身体周围，无数细小的黑色裂隙若隐若现，那是空间本身在哀嚎。“它的核心法则是‘平衡’。我证明了，你的‘贪婪’，也是一种平衡。一种让宇宙在走向热寂之前，能被‘利用’得更充分的动态平衡。”
她顿了顿，黑色的眼眸直视着那个不断闪烁的光之多面体。
“我告诉它，与其让宇宙这笔巨大的资产，在漫长的岁月中慢慢折旧、最后清零。不如交给我们来运营。我们可以实现它的‘保值增值’。”
王明已经彻底放弃了思考，他只想找个地方躺下。他听到了什么？保值增值？对宇宙？
正十二面体停止了颤抖。它收回了所有的光芒，静静地悬浮着。然后，它其中一个平面上，浮现出了一行新的、更加简洁的通用语符号。
夜莺看着那行符号，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古怪的语调翻译了出来。
“它说……可以。但需要验资。”
“验资？”王明从地板上弹了起来，职业本能压倒了对宇宙的敬畏。“验谁的资？怎么验？需要我们提供过去三个财年的审计报告和银行流水吗？我们可以提供，恒宇集团的流水绝对是全太阳系最漂亮的！”
没人理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名为“柏拉图”的正十二面体上。它静静地悬浮着，像一个来自更高维度的面试官，冷漠地等待着应聘者的答案。
“它的意思是，我们需要证明自己拥有‘运营宇宙’的资格。”夜莺解释道，她的手已经从正十二面体上移开，但两者之间似乎建立了一种无形的链接。“口说无凭。它需要一份‘可行性报告’。”
“怎么写这份报告？”周扬问，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眼前的一切超出了他的战斗经验，但他的直觉告诉他，危险并未解除，只是换了一种形式。
江述走到舷窗边，看着下方那颗蓝色的星球。他的思维已经从刚才被“抹除”的濒死体验中恢复过来，并且以一种近乎变态的速度开始运转。
“报告不是用写的，是用做的。”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找到了新市场的兴奋。“秦岚，你代表的那个旧世界，现在最大的麻烦是什么？”
秦岚愣了一下，没想到江述会突然问她。她沉思片刻，答道：“很多。能源危机虽然解决了，但社会结构正在崩溃。‘情感熵减综合征’的蔓延，让整个社会失去了活力。我们……正在失去作为‘人’的意义。”
“很好。”江述打了个响指。“这些就是我们可行性报告的第一章：展示对‘不良资产’的重组能力。”
他走向指挥台，调出了全球的全息地图。
“林晚，连接全球无线能源网络。从现在开始，对所有‘情感熵减综合征’重灾区，进行间歇性、随机性的能源供应限制。”
“什么？”秦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疯了？你给了他们光明，现在又要亲手夺走？这会引发全球性的暴乱！”
“暴乱？不，秦队长，这叫‘激活用户’。”江述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冰冷的商业逻辑。“当一切都变得唾手可得，人就会失去欲望。而欲望，是驱动文明前进唯一的燃料。我要让他们重新想起黑暗的滋味，让他们为了抢夺一盏灯的优先使用权，而去竞争，去思考，去创造。我要让那个拉不出小提琴的音乐家明白，他的下一场演出，将决定他所在的整个街区未来一个月的供暖。”
秦岚遍体生寒。这哪里是拯救世界，这分明是在用整个文明做一个残酷的社会学实验。
“你这是在制造混乱！”
“我是在引入‘市场竞争机制’。”江述纠正她。“乌托邦是死水，而我，要把它变成一片充满鲨鱼的海洋。只有最渴望光明、最懂得利用光明的‘用户’，才能活下来。这就是效率，这就是进化。”
他看向那个正十二面体。“这就是我的答案。我不会消除‘噪音’，我会把‘噪音’变成一首交响乐。一首关于贪婪、欲望和进化的交响乐。这才是一个健康的、有增长潜力的‘市场’。”
正十二面体静静地看着江述的作。它的光芒没有变化，但它周围的空间，似乎变得更加“真实”了。仿佛在它的评估模型中，江述的这套理论，虽然离经叛道，却意外地符合某种更高层次的“平衡”。
“第一步，激活市场。第二步呢？”周扬的声音很沉。他看着江述的背影，感觉那已经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披着人皮的、以文明为食的怪物。
“第二步，技术展示。”江述的目光转向夜莺。“‘审计员’的核心业务是维持平衡。那么，我们就向它展示一下，我们打破和重建平衡的能力。”
他指向星图上的一个点——木星。
“夜莺，你能用你的力量，在木星上点燃一个可控的核聚变反应吗？不需要太大，只要能让地球上的人用肉眼看到，木星变成了第二颗太阳就行。”
夜莺的黑色眼眸中，无数的数据流瀑布般划过。她在计算。
“可以。需要泰坦百分之七十的能量作为引导，我的能力作为‘扳机’。成功率百分之九十八。副作用是，木星的引力场将在未来五百年内出现轻微紊乱，可能会对小行星带的轨道产生不可预测的影响。”
“很好。”江述对这个副作用毫不在意。“王明，把这个命名为‘启明星计划’，立刻开始进行品牌宣传和公关预热。就说这是恒宇集团为了庆祝新纪元，送给全人类的礼物。顺便，可以发行一些‘启明星概念股’，我想，会有很多人愿意为‘买下第二颗太阳’这个噱头买单的。”
王明已经麻木了。他掏出自己的终端，开始写公关稿。他的职业素养让他即使在面对世界末时，也能精准地找到最吸引眼球的宣传标语。
“江总……”周扬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做的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拯救人类？还是满足你自己的野心？”
江述回过头，第一次认真地看着周扬。
“有区别吗？”他反问。“我的野心，就是把人类这个‘公司’，打造成全宇宙市值最高的企业。在这个过程中，人类得救了，我也满足了。这是一个双赢的局面。”
周扬沉默了。他发现自己无法反驳这套逻辑。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沉默的正十二面体，突然发生了变化。
它不再展示任何图像，而是直接投射出了一段信息，烙印在每个人的脑海里。那不是语言，也不是图像，而是一个场景。
一个濒临死亡的星系。
一颗红巨星正在不稳定地膨胀，随时可能吞噬掉它仅存的两颗行星。其中一颗行星上，存在着一种奇特的、以硅基为基础的晶体生命。他们没有个体意识，整个文明是一个巨大的、共享思维的网络。他们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而绝望的方式，试图将自己的文明信息，编码在能够抵御超新星爆发的特殊晶体中，发射到宇宙深处。
这是“审计员”给出的“验资”考题。
“目标：M-77号异常星系。”夜莺翻译着“审计员”传来的信息，“考题内容：在不直接预的前提下，解决该星系的‘熵减异常’，即那个硅基文明。评估标准：成本、效率、以及……‘人道主义’。”
最后那个词，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人道主义？”秦岚喃喃自-语，“一个要抹除人类艺术和历史的系统，竟然会提出‘人道主义’的要求？”
“这才是最难的地方。”江述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它不是在考验我们的能力，它是在考验我们的价值观。它想知道，我们的‘贪婪’，在面对一个与我们毫无利益关系的、弱小的文明时，会呈现出什么样的形态。”
他看着那个绝望的硅基文明，陷入了沉思。
毁灭他们，是最简单、成本最低的“解决方案”。但这显然不符合“人道主义”的标准。
拯救他们，则需要耗费巨大的资源，去稳定一颗即将爆炸的恒星，或者进行星际。这又不符合江述一贯的“成本效益”原则。
这是一个两难的陷阱。
“江总，我们……”王明刚想说“这题我们不做行不行”，就被江述抬手打断了。
江述的目光扫过周扬，扫过秦岚，最后停在夜莺身上。
“夜莺，你能解读那个硅基文明的思维网络吗？我想知道，他们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夜莺闭上了眼睛。她黑色的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晶体结构在生灭。几分钟后，她重新睁开眼。
“他们没有‘愿望’这个概念。他们的思维网络中，唯一的指令是：‘存在’。他们想让自己的文明信息，作为一种‘结构’，永远地存在下去。至于以什么形式存在，他们并不在乎。”
江述笑了。
“原来如此。”
他走到指挥台前，对林晚下令。
“林晚，以我的名义，向‘审计员’提交我们的解决方案。”
“方案内容是什么？”
“很简单。”江述的指尖在星图上轻轻一点，落在了那个垂死的星系和太阳系之间的一片虚无空间。“恒宇集团，决定出资，收购M-77号星系的全部‘文明信息’。我们不拯救他们的星球，也不涉他们的恒星。我们只在他们发射出最后的文明火种时，捕获那枚晶体。”
“然后呢？”周扬追问。
“然后，”江述的嘴角，溢出一个真正的、属于资本家的微笑，“我们将以这个独一无二的‘外星文明信息’为蓝本，打造一款全新的、沉浸式的虚拟现实游戏。就叫《晶体编年史》。全球限量发售。每个拷贝，附赠一小块从原始晶体上切割下来的、带有真正外星文明信息的碎片作为收藏品。”
“我们将以最有效率、成本最低的方式，让他们……永生。在我们的服务器里。”
“至于‘人道主义’？”江述摊开手，“我们尊重了他们的‘遗愿’，让他们以另一种形式‘存在’了下去，并且让他们的文明，被更多的人所‘了解’和‘铭记’。还有比这更高级的人道主义吗？”
指挥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秦岚和周扬，用一种看恶魔的眼神看着江述。
王明，则在疯狂地计算着这款“游戏”的预期营收和利润率，脸上的表情，是混杂着恐惧和兴奋的扭曲。
而那个代表着宇宙绝对理性的正十二面体，在接收到这个方案后，史无前例地，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仿佛一个最精密的处理器，第一次遇到了一个让它死机的……逻辑。
正十二面体的闪烁，并非因为系统崩溃，而是在进行一次超高速的模拟推演。它在评估江述那个“游戏化永生”方案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可能的后果，以及其背后所代表的、一种它从未见过的文明形态。
成本：极低。只需捕获一枚晶体。
效率：极高。将一个濒死文明的“存在”价值，在短时间内最大化。
人道主义：……无法定义。方案既满足了硅基文明“存在”下去的核心指令，又将其彻底商品化。这是一种冷酷的慈悲，一种精于计算的尊重。
最终，正十二面体的光芒稳定了下来。它没有给出“通过”或“失败”的评判，而是投射出了一个新的信息。
“它同意了。”夜莺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困惑。“但它附加了一个条件。它要求我们，必须亲自去执行这个方案。泰坦号，必须前往M-77星系。”
“亲自去？”王明立刻叫了起来，“开什么玩笑！那地方离我们多远？几百光年？几千光年？我们的跃迁引擎还没做过这么长距离的测试！燃料呢？船员的补给呢？这本就是一次有去无回的流放！”
“它在测试我们的‘执行力’。”江述却显得很平静，仿佛这只是一个常规的出差安排。“一个只会在PPT上夸夸其谈的公司，是没有任何价值的。它要看我们是否真的能把吹出去的牛，变成实实在在的利润。”
他转向周扬：“周扬，准备远航。安保等级提到最高。这次，我们的敌人可能不止是宇宙本身。”
周扬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对他来说，命令就是命令。但他的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夜莺。长途的星际航行，对一个刚刚“升级”完成、状态未知的“奇点”来说，会发生什么，谁也无法预料。
“秦岚，你和你的团队，留在地球。”江述继续安排，“在我离开期间，恒宇集团的地球业务，由你全权代理。你的任务，就是执行我刚才说的‘激活市场’计划。记住，不要有任何妇人之仁。我要在回来的时候，看到一个充满活力、也充满伤疤的地球。”
秦岚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她和她所代表的旧世界，已经被绑上了江述这艘疯狂的战车。要么一起冲向未知的未来，要么一起摔得粉身碎骨。
“江总，”林晚的声音响起，“航线规划已完成。据‘审计员’提供的星图，前往M-77星系，即使利用空间褶皱航道，单程也需要三个标准地球月。这是一个……相当冒险的旅程。”
“冒险，才意味着高回报。”江述的目光，穿过舷窗，望向了那片真正的、无垠的深空。“王明，拟一份公告。就说恒宇集团CEO将亲自率队，开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以‘商业并购’为目的的星际远征。把这次航行，包装成一次伟大的探索。开放‘远征支持者’名额，允许全球富豪和企业对我们的航行进行‘天使’。告诉他们，回报，将是优先获得《晶体编年史》的独家代理权，以及……在人类未来的星际版图上，刻下他们名字的机会。”
王明两眼放光，刚才的恐惧一扫而空。他仿佛看到了一座由金钱和名望堆成的山。他立刻冲向自己的工作台，开始草拟一份足以让全世界都为之疯狂的“招股说明书”。
泰坦号的引擎，发出了低沉的咆哮。
这艘承载着人类最顶尖技术和最疯狂野心的巨舰，缓缓驶离了地球的轨道。在它身后，是那颗正在被江述的计划搅动得天翻地覆的蓝色星球。而在它前方，是长达三个月的、充满未知和危险的黑暗旅途。
舰桥里，气氛肃穆。
江述坐在他的指挥官宝座上，审阅着关于M-77星系的全部资料。
周扬带着他的特遣队，在舰船的每一个角落进行着最后的安全检查。
王明则像一个打了鸡血的推销员，通过远程通讯，向地球上的潜在者们描绘着一幅波澜壮阔的星际商业帝国蓝图。
只有夜莺，静静地站在观景台前，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星辰。
周扬巡查完一圈后，走到了她的身边。
“在想什么？”他问。
“我在感知。”夜莺回答，她的声音平直，却比之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度”。“这片宇宙，比我想象的要‘热闹’得多。”
“热闹？”周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片死寂的黑暗。
“是的。”夜莺抬起手，指向一片看似空无一物的区域。“那里，有一个正在衰变的四维碎片。它的‘背上’，形成了一种规律的引力波。再往前，那里，”她又指向另一个方向，“有一个刚刚诞生的黑洞，它在吞噬周围的星云，我能听到它的‘饥饿’。宇宙并非寂静，只是它的语言，人类的感官无法接收。”
周扬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夜莺正在离“人”这个概念越来越远。她不再是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听，她是在用一种更本质的方式，与宇宙本身进行着信息交换。
“那你呢？”周扬问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奇怪的问题，“你‘感觉’到了什么？”
夜莺沉默了。
她的黑色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近似于“挣扎”的神色。无数的法则和数据在她脑中冲撞、碰撞。
“我……”她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我感觉到了……‘矛盾’。”
“矛盾？”
“江述的计划，符合逻辑。‘审计员’的法则，也符合逻辑。但将它们放在一起，却产生了一个悖论。”夜莺看着周扬，那双非人的眼睛里，映出了他有些紧张的脸。“周扬，你相信‘命运’吗？”
周扬一愣，摇了摇头。“我只相信我手里的刀。”
“在‘审计员’的系统里，‘命运’是一个被称为‘因果律闭环’的最高法则。一切皆有因，一切皆有果。而江述，”夜莺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正在成为一个巨大的‘因’。一个……可能会导致整个系统无法‘结果’的‘因’。”
就在这时，泰坦号的舰体，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了一下。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了整个舰桥。
“警报！遭遇未知空间异常！跃迁引擎被强制脱离！”林晚的声音充满了急促。
“怎么回事！”江述从座位上站起，看向主屏幕。
屏幕上，原本稳定的空间褶皱航道，像一条被激怒的巨蛇，疯狂地扭曲着。泰坦号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航道中硬生生甩了出来。
窗外的景象，不再是飞速流逝的光线，而是一片诡异的、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灰色地带。这里没有星辰，没有物质，只有一片混沌。
“我们……这是在哪？”王明脸色煞白地抓住身边的固定物。
“我们被‘拦截’了。”夜莺的脸色，第一次变得凝重。她看向那片灰色混沌的深处。“这不是‘审计员’的手笔。这是……另一种力量。”
话音未落，一个声音，直接在所有人的脑海中响起。
那不是通过声波，也不是通过心灵感应。那是一种更霸道的、直接篡改你认知的方式。你不是“听到”了它，而是你的大脑“被告知”，你听到了它。
“未经许可，不得通行。”
那个声音，古老、傲慢，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视万物为尘埃的漠然。
“这里是‘航道管理员’的管辖区。所有试图前往‘清算区’的未经授权船只，将被扣押。”
随着那个声音，灰色混沌的深处，一个巨大的阴影，缓缓浮现。
那不是一艘船，也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生命形态。
那是一只……眼睛。
一只巨大到无法估量的、由无数星云和尘埃构成的眼睛。它的瞳孔，是一颗正在坍缩的中子星。它只是静静地凝视着泰坦号，那艘在人类看来无比庞大的巨舰，在它面前，渺小得像一粒灰尘。
“‘审计员’是会计师事务所……”江述看着那只眼睛，喃喃自语，脸上却露出了一个疯狂的笑容，“原来，宇宙这条高速公路上，还有……收过路费的。”
王明已经彻底崩溃了。他抱着头，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哀嚎：“怎么还有第三方！这笔生意还做不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