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做事,从来不喜欢拖泥带水。
从大湾村回来的第二天,她先是向龙国最高人民检察院用自己的实名举报了林小雨被拐卖,囚禁一案。
她在这个世界的身份文件经得起任何审查,就算有人想查她,也只能查到“临渊,女,三十五岁,中药师,无犯罪记录”这些信息。至于三十五岁之前的事?档案上写着“自幼习医,师承不详”,这在中医行业里不算罕见。
然后她开始整理证据。
她需要把不普通的证据整理成普通的证据——普通证据需要合法手段、需要程序正义、需要在法庭上被认可。临渊的手段不普通,但她知道,人间的案子,最终要在人间的法庭上解决。
所以她花了三天时间,把证据做成了“普通人也能拿出来”的样子。
第一类证据:林小雨的证言。
临渊没有让林小雨亲自录口供——她现在的精神状态不适合被反复询问那些痛苦的细节。临渊用了另一种方法:她让林小雨在催眠状态下回忆了被拐卖的全过程,然后用神识将这些记忆“转录”成了文字和音频。这些材料详细记录了拐卖的时间、地点、手段、中间人、买家信息,以及二十年中被虐待、被囚禁的全部经过。
转录出来的文字有一百三十七页。临渊看完之后,在柜台后面坐了很久,一动没动。景怡昭当时在写作业,偷偷看了她好几眼,发现她的手指又僵住了——那是她在压制情绪的表现。
第二类证据:交易记录。
临渊黑进了南省山区十几个村庄的银行系统——不对,她不是“黑进”,她是“直接走进去的”。对宇宙本源来说,人类的金融系统防火墙跟一层保鲜膜没什么区别。她找到了李德厚当年取款的记录:三万元现金,2006年8月,白石镇农村信用社。取款时间与林小雨失踪时间相差不到两周。
她还找到了另外十一笔类似的取款记录,时间跨度从2001年到2015年,涉及白石镇周边四个村庄的七户人家。每一笔取款后面,都对应着一个失踪儿童。
十一个孩子。
十一个家庭。
十一个被偷走的人生。
第三类证据:人贩子网络。
顺着李德厚的交易记录,临渊往上追溯了四层,挖出了一个盘踞在南省北部山区二十余年的人口贩卖网络。这个网络的核心人物叫刘长,白石镇人,六十岁,表面上是一个做山货生意的个体户,实际上掌控着从南省到东部沿海的人口贩卖通道。
刘长的下线有二十多人,分布在南省、湖省、江省三个省份。他们专门在学校周边、火车站、汽车站、农贸市场等人流密集的地方物色目标——主要是儿童,也有年轻女性。得手后通过长途汽车或私家车转运到山区,卖给那些娶不起媳妇、养不起孩子的家庭。
二十年里,这个网络至少拐卖了四十七名儿童和十九名女性。
临渊把每一个人的名字、照片、住址、作案时间、涉案金额、上下游关系,全部整理成了一份三百多页的档案。每一页都有证据支撑,每一段都有时间线标注,每一个涉案人员都标注了在该网络中的角色和地位。
第四类证据:保护伞。
这是最棘手的一部分。
临渊在追踪资金流向的时候,发现每年都有一笔钱从刘长手里流向县里某位领导的亲属账户。金额不大,每年也就十几二十万,但持续了十五年。顺着这条线,她挖出了另外四个人——县里的、市里的、甚至省里某个部门的。他们有的拿钱,有的拿物,有的拿人情,为刘长的网络提供庇护:检查的时候提前通知、有人举报的时候压下去、偶尔抓了人也能想办法放出来。
临渊把这些人也全部整理进了档案。每一笔转账记录、每一次通话记录、每一次见面的时间地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档案整理完的那天晚上,临渊把景怡昭叫到柜台前面。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临渊指着那厚厚一摞纸。
景怡昭翻了翻,虽然很多字不认识,但她看到了“林小雨”三个字,也看到了“拐卖”两个字。
“是关于那个姐姐的坏人的证据?”景怡昭问。
“对。”临渊说,“这些证据送到警方手里,那些坏人就会被抓起来。”
景怡昭的眼睛亮了:“那快送啊!”
临渊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花三天时间整理这些吗?”临渊问。
景怡昭想了想:“因为你是宇宙本源,做事很认真?”
“……那也是一部分原因。”临渊说,“但最主要的原因是,我要确保这些证据到了警方手里,他们能直接用,不需要再查,不需要再补,没有任何推诿的余地。”
她顿了顿,把手放在那摞档案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要让这件事,没有任何人敢压下去。”
临渊直接催眠了南省最高检查厅的正副厅长,让他们以为这些证据档案是他们自己调查出来的。
并将这份证据以他们的名义分三份寄了出去。
分别是,南省公安厅,龙国最高人民检察院,《焦点访谈》节目组。
然后临渊就没有再管这件事了。
不是因为她不关心,而是因为她知道,剩下的环节不需要她了。证据已经足够充分,链条已经足够完整,如果这样还办不了,那就不是证据的问题了。
此时更要紧的是景怡昭的数学作业。
“这里错了。”临渊看了一眼景怡昭的作业本,“13减8等于5,不是6。”
景怡昭趴在柜台上,咬着铅笔头:“可是13减8……我掰手指头算的是6啊。”
“你掰的是哪只手?”
“两只手。”
“13减8,你先减3等于10,再减5等于5。”临渊说,“或者直接记住,13减8等于5。”
景怡昭低头重新算了一遍,然后默默地把6改成了5。
“你怎么算那么快?”她不服气地问。
“我活了多少亿年了。”临渊面无表情地说,“要是连13减8都算不明白,我这个宇宙本源就该下岗了。”
就这样,临渊的中药铺子在每天晚上十一点正常营业,给看病,帮妖怪退货,给冥界供货。接景怡昭放学,检查她的数学作业,教她修炼。
子照常过。
半个月后的一天晚上,临渊正在给九重天的一位仙君诊脉,忽然顿住了。
仙君吓了一跳:“临渊大人?怎么了?是不是老朽的脉象有问题?”
临渊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内视自己体内的情况。
一股浑厚的金色光芒正在她的丹田中缓缓凝聚,那是她以前从未有过的东西。它不是灵气,不是本源之力,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更温暖的能量。
功德之力。
临渊睁开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她几千年来最接近“惊讶”的表情。
“临渊大人?”仙君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遍。
“没事。”临渊收回手,“你的脉象没问题,就是最近吃得太油腻了。少吃点肉,多喝点茶,下个月就好了。”
仙君将信将疑地走了。
临渊坐在柜台后面,看着自己掌心那团刚刚凝聚的金色光芒,陷入了沉思。
功德之力,她当然知道是什么。那是天道对善行的回馈——当一个生灵做了对世间有益的事,天道就会降下功德。功德不能吃、不能喝、不能用,但它可以提升一个人的气运、福报、修炼资质,甚至在某些关键时刻,可以抵消灾厄、延年益寿。
但问题是——她从来没做过能得功德的事。
她是宇宙本源。宇宙本源维持宇宙运转是天职,就像太阳发光、地球公转一样,是分内的事,谈不上“功德”。她活了不知道多少亿年,体内的功德之力一直都是零,比她的银行账户余额还净。
但现在,她有了。
很多。
多得像一条金色的河流,在她的经脉中缓缓流淌,汇聚到丹田,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光团。那光团的亮度,如果换算成景怡昭的照明术,大概能把整个药铺照得跟白天一样亮。
临渊想了很久,才想明白这功德的来源。
不是她救了林小雨——救人是分内的事,她的功德为零。
不是她整理了证据——整理证据是准备工作,天道不认这个。
是那些人贩子和保护伞被抓了。
那些人在人间作恶二十余年,拐卖儿童、囚禁妇女、收受贿赂、——每一样都是大恶。他们把恶行藏在深山里,藏在权力的阴影下,藏了二十年。现在,这些恶被挖了出来,被暴露在阳光下,被法律审判。
天道为此降下了功德。
不是因为临渊做了多大的善事,而是因为她拆除了一个持续作恶二十年的毒瘤。那些被拐卖的孩子、被囚禁的女性、被摧毁的家庭——他们的痛苦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某种程度的回应。天道在回应这种回应。
临渊看着掌心的金色光芒,忽然觉得有点荒诞。
她活了不知道多少亿年,从不在意什么功德不功德。她做事的逻辑很简单:想不想做?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从来不需要外部激励。
但现在,功德自己来了。
像一个沉默的、不善言辞的感谢。
“临渊,你在看什么?”景怡昭从躺椅上探出头来,怀里抱着毛绒兔子,揉着惺忪的睡眼——她已经睡着了,但被刚才仙君的说话声吵醒了。
“没什么。”临渊握紧了手掌,金光从指缝中消失,“睡吧。”
“可是我看到你手上有光,金色的,好漂亮。”
“那是功德。”
“功德是什么?”
“很难解释。”临渊想了想,“你可以理解成——做好事的奖励。”
景怡昭眨了眨眼:“那你做了什么好事?”
临渊看着这个七岁的小女孩,看着她黑亮的、带着困意的眼睛,忽然觉得答案其实很简单。
“收养了你。”临渊说。
景怡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甜,甜得临渊觉得自己的功德之力可能又要涨了。
“那你应该得很多很多功德。”景怡昭说完,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临渊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次她承认了——那是一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