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7。
陆离站在客厅中央,做了三次深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刻意拉长,让冰冷的空气充满肺部,再缓缓吐出。这是他在处理极端情况时训练自己的方法——当恐惧试图接管身体,就用绝对的理性来对抗。
视野中心的“6”依然悬浮着,像眼底一块擦不去的血斑。
他先检查了房间的每个角落。所有的座,电器接口,墙壁缝隙。作为一名凶宅试睡员,他见过太多种制造“灵异现象”的手法:隐藏的投影仪、遥控震动的装置、次声波发生器,甚至是通过通风管道释放的致幻气体。他受过专业训练,知道如何在物理层面拆穿把戏。
但半小时后,他站在重新变得一尘不染的客厅里,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没有任何外部设备。
倒计时就在他的眼睛里。
他重新打开手机,盯着那张自拍照片。瞳孔深处的数字清晰得刺眼。他把它放大、缩小,尝试用不同的滤镜处理。无论怎么作,那个“7”——不,现在是“6”了——都牢牢地嵌在图像数据里,仿佛它从拍摄的那一刻起就是照片的一部分。
他打开浏览器,犹豫了几秒,在搜索框里输入:“视野中出现无法消除的数字”。
搜索结果大多是医学论坛的讨论。“飞蚊症”、“视觉先兆偏头痛”、“视网膜病变”……他快速浏览,点开几个看起来靠谱的医学论文摘要。症状描述有相似之处,但没有一个完全吻合——那些病理性的视觉异常通常是模糊的、变形的、闪烁的,不会是这样清晰、稳定、会准时变化的一个具体数字。
他清空搜索框,重新输入:“看见数字倒计时”。
这次的结果变了。
前几条是某个冷门论坛的帖子,发布时间都在最近三天内。帖子的标题语无伦次:
“有人能看到数字吗红色的在眼前”
“倒计时七天是什么意思”
“救命它刚刚变成了6”
陆离的手指顿在屏幕上方。他点进第一个帖子。
发帖人ID是“迷路的羊”,注册时间四年前,但发帖记录只有这孤零零的一条,发布于昨天下午三点。内容很短:
有没有人和我一样,从前天开始眼前一直有个红色的数字?我看了医生,眼科、神经科都查了,一切正常。数字一直在,而且它好像……在倒数。从7开始,现在是6。我很害怕。
下面有七条回复。最早的几条还算正常:
“楼主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建议去三甲医院挂个专家号。”
“听起来像是精神分裂的前兆……”
但最后两条回复,发布于今天凌晨00:05和00:08,画风突变:
“我的也变了。00:00准时变的。从7到6。我在纽约。”
“伦敦,一样。刚刚变的。到底他妈的是什么???”
陆离往下滑动,发现这个冷门论坛的“超自然现象”板块,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类似的帖子呈指数级增长。发布时间遍布全球各个时区,语言五花八门,但核心内容惊人地一致:
一个无法消除的红色数字。
从7开始。
在各自的午夜准时减1。
他切换到社交平台,输入几个相关的标签。有些帖子还活着,但大部分已经被删除或屏蔽。在某个小众的图片分享网站上,他找到了一张没有露脸的自拍——一个年轻女性的下半张脸和脖颈,而她的瞳孔被特意圈出来放大,里面赫然是红色的“6”。
配文只有两个词:“Me too.”
发布地点:墨尔本。
陆离关掉图片,感到喉咙发。他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灌了几口。冰水划过食道,稍微压下了那种蔓延开来的寒意。
这不是孤例。
甚至可能不是小范围的事件。
他重新坐回沙发,开始系统地收集信息。他注册了那个冷门论坛,用一个临时邮箱。他浏览了最近二十四小时内“超自然现象”板块的所有新帖。至少有三十个不同ID描述了完全相同的情况,地理分布从东京到多伦多,从开普敦到赫尔辛基。症状描述、数字的外观、变化的时间点……细节高度吻合。
更关键的是,这些帖子的发布者,在发完求助帖后,大部分都再也没有回复。
只有一个人例外。
ID叫“薇薇安”,头像是一个简笔画小猫。她在八小时前发帖:
我和你们一样。数字,红色,倒计时。我是一名医学生,我尝试了所有我知道的检查方法。这不是眼科疾病,也不是典型的神经系统症状。我怀疑这是某种……外部投射。不是幻觉,是真实存在的东西,只是我们不知道它的载体是什么。
我在尝试记录它的规律。如果有人愿意分享信息,私信我。我们必须弄清楚这是什么。
这个帖子下面有十几条回复,都是其他“患者”在分享自己的情况。薇薇安几乎每条都回复了,用冷静、专业的口吻询问细节:数字的精确颜色(是鲜红、暗红还是偏橙?)、边缘是否清晰、是否随眼球转动而移动、在不同光线环境下是否有变化……
陆离点进薇薇安的主页。注册时间五年,以往的发帖记录很正常:分享医学笔记、吐槽考试、转发萌宠视频。直到昨天,画风突变。
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私信。
“我也看到了。数字6。从昨晚开始的。我在清河市。你有更多发现吗?”
发送。
他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也是,现在是凌晨一点。
他关掉论坛,转而搜索新闻。主流媒体的首页一切如常:政治、经济、娱乐新闻。他尝试搜索“大规模幻觉”、“集体性视觉异常”,结果寥寥无几,而且都被导向了一些不靠谱的阴谋论网站。
但社交媒体上,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在某个匿名聊天群里,他看到一个加密的链接。点进去,是一个简陋的网页,标题是“血字倒计时目击者报告表”。表格设计得很粗糙,但问题很具体:第一次看到的时间、地点、当时在做什么、倒计时数字变化的确切时间、是否出现其他症状、是否有尝试过就医或报警……
网页底部有一个计数器,显示“已收集报告:1427份”。
数字还在缓慢增加。
陆离没有填写表格。职业本能让他保持警惕——你不知道收集这些信息的是谁,目的又是什么。
他关掉网页,重新打开那张瞳孔照片。这一次,他注意到了之前忽略的细节:在放大的瞳孔倒影里,除了那个血红的数字,还能隐约看到背景的轮廓。是他当时所在的浴室,镜前灯的光晕。但在倒影的边缘,有一小块不自然的扭曲。
像是空间被折叠了。
又或者,是镜头捕捉到了某种……通常不可见的东西。
窗外传来一声尖锐的汽车警报,响了十几秒后戛然而止。夜深了,整栋楼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视野里的“6”依然固执地存在着,像一枚刻在眼球上的烙印。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私信回复。来自薇薇安。
“还在线?方便语音吗?我这边……刚刚发生了点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