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则几步跨到跟前，一把将那铁疙瘩提了起来——虽不是立式的大风扇，可金属外壳沉甸甸地压手。
他翻转底座，指腹摸到刻痕。”瞧见没？这儿，我娘亲手刻的字。”
门外，贾张氏和她儿子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他们本没打算把这东西据为己有，又不是糊涂人，这么大件明晃晃的物件，谁敢真往家里藏？不过是见那屋连着几没人，想着借来吹吹风，等主人回来再还回去便是。
可坏就坏在，那老婆子手不净，顺走了别的东西。
“票呢？”
陈则的声音不高，却像刀子刮过铁皮，“五斤白面，两斤肉，还有两斤油——那可都是全国通用的票证。
你们家本领不到这样的份额。
拿出来。”
屋里霎时静了，只剩风扇单调的嗡鸣，和角落里小女孩突然爆发的、被吓醒的啼哭。
偷窃这事，往往起于一念。
多半是看见了，四下无人，便伸了手。
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待到后悔时，痕迹早已抹不掉了。
贾张氏便是如此。
她起初真没动偷盗的念头。
那几天，陈则忙着料理母亲的后事，几乎不在院里露面。
这年月不兴在家里设灵堂，人走了，便送去殡仪馆，请街道开证明，选好墓地，等火化完毕，骨灰直接下葬。
贾张氏瞅准了这空当，只想把那台电扇挪来用几——等他回来，大不了还回去，还能闹出什么 ？
可偏偏，她瞥见了床上那只铁盒。
陈则从现代而来，对票据并不像本地人那般看得紧。
他是四九城的户口，每月有三十多斤粮食定额，加上自己不善炊事，吃饭向来凑合，因此领到的肉票油票，多半随手就用掉了。
偶尔有长辈送来全国通用的票证，他才仔细收起来，拣最好的留着。
比如那白面票——精细粮食在这年头是稀罕物，寻常人家舍不得吃，宁可拿去换糙米或红薯。
又比如全国肉票，比地方票金贵得多，出门在外，没它连口肉都吃不上。
陈则把这些都攒着，心里盘算着哪天能离开这四九城，去别处看看。
都说四九城好，他却没觉出什么好来。
“说话！票藏哪儿了？”
陆国富一声吼，震得屋里嗡嗡响。
床上两个睡着的孩子惊醒了。
大的那个叫棒梗，才九岁；小的叫小当，还没到上幼儿园的年纪。
小女孩被满屋子人影吓住，张嘴就哭。
一个年轻女人慌忙挤进人堆，把孩子搂进怀里，低声哄着。
棒梗横跨一步，挡在母亲与妹妹身前。”你们想什么！”
他声音绷得发紧。
此刻的少年，膛里还烧着一股护短的蛮劲——护着身后两个女人，也护着这个家的脸面。
许多事是后来才变的，当那些难听的称谓像脏水一样泼向母亲，当傻柱的名字被搅进流言里，这蛮劲才转了方向，成了扎向自家人的刺。
说是白眼狼，倒也不全错，只是眼下，那反骨还没长硬。
“我……我记不得了……”
贾张氏捂着脸哼哼，眼珠子在指缝间乱转，“哎哟，牙疼得要命……是他家借我的，我可没拿！”
陈则作势要往前冲，被几个男人七手八脚拦住。
那股一点就着的火暴脾气，又一次烙进众人眼里。
他要的就是这个印象。
往后在这院子里，明里暗里的折腾不会少，招恨是必然的。
不如先立个规矩：谁碰他，他就撕谁。
省去许多纠缠。
傻柱能打，全院都忌惮三分；他陈则比傻柱更不管不顾。
连贾张氏这种老货他都敢动手，还有谁不敢碰？这道线划明白了，麻烦自然就少了。
“装什么蒜！起来！”
陆国富的嗓门像铁锤砸在石板上。
他是安保队的副队长，战场上滚过的人，什么把戏没见过？贾张氏这套，在他眼里跟小孩撒泼没两样。
地上的人不但不起，反而蜷缩着滚了半圈，从牙疼嚎到头疼，声音忽高忽低，像拉坏的风箱。
最后索性摊开手脚，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票藏哪儿了？”
陆国富转向贾东旭，目光沉甸甸压过去，“只问这一遍。
不说，你们一家五口，全跟我走。”
贾东旭慌了神，眼神飘向壹大爷那边求救。
壹大爷嘴唇动了动，挤出句话：“陆队长，您看她牙掉了好几颗，伤得不轻，是不是先送医……”
“送医？好啊！”
贾张氏像是抓住了浮木，嚎声陡然拔高，“疼死我啦——要出人命咯！”
她叫得正起劲，不小心舌头蹭到伤口，假嚎瞬间变了调，成了货真价实的惨叫。
“现在知道疼了？”
陆国富冷笑，“偷东西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数额够大的话，一颗 下去，什么疼都没了。”
他视线一移，落到秦淮茹苍白的脸上，“你叫什么？”
女人打了个哆嗦，声音发颤：“秦、秦淮茹……但家里的钱票都是婆婆管着，我什么都不知道……”
贾张氏忽然从地上弹起来，手指头几乎戳到儿媳鼻尖：“是你！我让你去陈家借风扇，是你把东西抱回来的！我可没叫你去偷啊！”
秦淮茹瞪圆了眼睛，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她原以为顶多是帮着找赃物的麻烦，没料到婆婆竟把整口黑锅直接扣到她头上。
“我没有！”
她声音尖利起来，“我这些天身上不爽利，今天才头一回出门！”
贾张氏却已经打定了主意。
比起自己栽进去，这个从农村来的媳妇算什么？儿子是轧钢厂的工人，还怕娶不到新的？她早就看这女人不顺眼。
要是真能让她顶了罪，挨了枪子儿，往后反倒清净。
“就是她！”
贾张氏的手指几乎要戳到秦淮茹的脸上，声音尖利得能划破四合院傍晚的闷热。
她语速飞快，唾沫星子在昏黄的光线里飞溅：“一下午都在嚷，说孩子热，说她自己热。
我让她去隔壁陈则那儿借个风扇用用，谁承想陈则人不在，她倒好，直接连东西带票给摸回来了！陆队长，您可得给做主，这从乡下来的，手脚就是不净！抓走吧，该咋办咋办，我们贾家容不下这种媳妇！”
秦淮茹像是被冻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婆婆，连呼吸都忘了。
院子里站着的左邻右舍，连同靠在门框边的陈则，都被这番话钉在了原地。
……
……
“不是 的！”
那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彻底垮掉的颤音。
秦淮茹感到的冰冷并非源于“枪毙”
这两个字，而是背后那道来自至亲的推力，以及身旁丈夫沉默如石的侧影。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陈则在一旁，心里头先是一愣，随即涌上一阵强烈的惋惜。
可惜了……这么多活生生的情绪波动，要是能收集起来，该是多可观的一笔进账。
这老太太，真不是省油的灯。
陈则暗自嘀咕，她要是也揣着个什么情绪收集的玩意儿，凭她这搬弄是非、搅动风云的本事，怕是满世界都能给她提供养分。
“都给我住口！”
陆国富一声断喝，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他眉头拧着，满脸不耐烦：“扯那些没用的顶什么？现在最要紧的，是把人家的票证还回来！别的，往后再说。”
秦淮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她不能动，更不能去拿。
那几张小小的纸片此刻成了烙铁，一旦经她的手交出去，罪名就再也洗不脱了。
她其实想多了。
陈则压没打算把她，或者那老太太送进去。
少了贾张氏这号人物，这院子里的“热闹”
得减损大半，谁不知道这老太太最擅长嘴上抹蜜、背后捅刀，咒起人来花样百出？没有她，这四合院的子，怕是会乏味许多。
“陈则兄弟，这……枪毙是不是太……”
傻柱急得额头冒汗，凑到陈则身边，话都说不利索了。
秦淮茹要是真出了事，他觉得自己心里头某个地方也得跟着塌了。
“太什么？”
陈则还没开口，旁边一个懂行的邻居了话，“何师傅，您掂量掂量。
一台电风扇，光工业券加上现钱，没一百多块下不来。
您那食堂大厨的工资，一个月满打满算不到四十吧？得不吃不喝攒上小三个月！这数目，够得上大案了。
送进去，从严从快，结果可不好说。”
这话像一记闷棍，结结实实敲在秦淮茹后脑勺上。
她只觉得耳朵里“嗡”
的一声长鸣，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发黑，身子软软地就往下倒。
几个心软的老太太赶忙上前扶住。
不少人看不过眼，手指头纷纷点向贾张氏。
“张婆子，你岁数活到狗肚子里去了？我两只眼睛看得真真儿的，下午是你从小陈屋里抱出来的风扇，怎么一转脸就扣到你儿媳妇头上了？”
“就是！给老贾家生了俩孩子，没有功劳，苦劳总有的吧？你让她替你顶罪，心肠咋这么硬？”
“作孽哦！”
七嘴八舌的指责涌向贾张氏。
老太太却把脖子一梗，豁出去了。
听到可能挨枪子儿，谁还顾得上是不是一家人？媳妇终究是外姓人，她贾张氏才是这家的。
这道理她懂，但绝不会说出口，只是死死咬定：是秦淮茹偷的，全是她的。
陈则和陆国富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一丝心照不宣的意味。
这事儿的关键，其实在于陈则追不追究。
可眼下这光景，许多事讲究个民不举、官不究，真闹起来，上面也多半是调解为主。
只要贾张氏咬死了最初是“借”，哪怕后来成了“拿”，性质也能模糊过去。
至于那些票证，数额虽不小，但离要命的地步，还差得远。
小则同志，还有陆队长您看，贾家老太太想昧下电扇这事儿肯定行不通。
那么大的铁家伙，任谁瞧见都知道是借来的，一查准露馅。
可老太太见着票据起了贪心顺手牵羊，这倒是实情。
要不这么办，让她赔些钱给小则，事情就到此为止吧？秦淮茹毕竟是两个娃娃的母亲……
真把贾家到绝路反倒没意思了。
瞧着他们一家子狼狈挣扎的模样，那才叫有趣呢。
陈则还指望这家人多给自己供些“养分”，往后攒够了，在海外弄个分身，子可就鲜活多了。
再说秦淮茹，同自己并无仇怨。
她男人活得好端端的，也没听说她在外头有什么不检点。
说实话，陈则心里对她存着几分佩服。
四九城这地界，每月二十七块五的进项，要喂饱三张小儿嘴，还得顾着自家和婆婆五口人的嚼用，实在艰难。
“小则啊，事情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咱们院儿今年的先进红旗要是丢了，那可亏大了！”
“正是这话！”
众人忽然醒过神来。
先进红旗带来的好处虽不多，可每家每户能多分一两香油。
这玩意儿比炒菜的油金贵得多，四九城市面上难得见到。
偏偏这儿的人就爱那口芝麻香。
要是丢了先进，今年的香油可就全泡汤了。
一时间，劝说的声音此起彼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