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寻没睡好。
北京办事处的沙发太短,他一米七八的身高只能蜷着腿。空调温度偏低,但他懒得起来调,就那么半睡半醒地熬到了凌晨四点。
四点十一分,他放弃了睡眠这件事。
起身,去茶水间接了杯水,凉的,灌了两口。回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
昨晚存的那条物流记录还开着。
东莞市源丰仓储有限公司。收货人李明。货物描述:精密光学检测设备配件。四百二十公斤。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十几秒,然后打开了另一个窗口。
物流这条线走不通了——提货记录拿不到,源丰仓储是个壳,李明是个职业代办人。每一步都踩在合法的灰色地带上,净得让人不舒服。
但周寻脑子里一直转着另一个念头。
K-Tech的收款账户。
昨晚他把精力都放在了物流端,没来得及在资金端做第二轮排查。代付平台的脱敏层确实穿不透——如果正面攻的话。但资金链条上不是只有代付平台这一个环节。
K-Tech收到的那笔钱,从哪个账户打过去的?
代付平台的作用是中间隔离。买家把钱打给代付平台,代付平台再把钱打给K-Tech。代付平台对外只显示自己的账户信息,买家的真实账户被藏在后面。
但问题在于——代付平台也要收钱。它从买家那里收款的时候,买家用的是什么支付方式?
信用卡。
周寻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傅斯越的黑卡副卡。三月二十六号,那笔九位数的消费。银行端的记录显示,收款方是一家名叫“恒通商务服务”的公司——这是代付平台的对外壳。到这一步,线索就断了。
但周寻昨晚漏掉了一个东西。
银行流水里,除了这笔九位数的消费之外,同一天、同一张卡上,还有一笔小额消费。
他调出盛知夏三月二十六号的完整消费记录。
第一笔:恒通商务服务,金额——那个九位数。
第二笔:深圳市福田区一家便利店,金额三十七块四。
三十七块四。
周寻看着这个数字,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便利店消费,正常。
但他顺手点开了便利店消费的详情——银行APP上能看到商户名称和消费时间。
消费时间:三月二十六号,下午两点十七分。
K-Tech那笔九位数消费的时间戳是:三月二十六号,下午两点二十三分。
六分钟之差。
一个人在便利店买了三十七块四的东西,六分钟后,她用同一张卡完成了一笔九位数的国际支付。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当时在线下。在深圳福田区的某家便利店附近。作那笔巨额支付的时候,她人在那个物理位置。
周寻打开地图,搜了一下那家便利店的地址。
福田区。梅林路。
梅林路上有什么?
他放大地图,沿着那条路扫了一遍。住宅区,写字楼,学校,几家餐馆——
等等。
梅林路1088号。深圳高新技术创业服务中心。
科技企业孵化器。
星尘科技的注册地址,他上周查过——福田区梅林路1088号,深圳高新技术创业服务中心408室。
那家便利店在梅林路1066号。距离1088号,两百米。
周寻的后背出了一层汗。
巧合?
他不信巧合。他在永恒科技做了三年半的情报分析,最基本的职业素养就是——世界上没有巧合,只有还没查到的因果关系。
盛知夏在三月二十六号下午两点,出现在星尘科技注册地址两百米之内的便利店。六分钟后,她用傅斯越的黑卡副卡,通过代付平台,向K-Tech支付了一笔九位数的款项。
而K-Tech在三天前就已经把货发出来了——发往东莞的一个空壳仓储公司,货物是所谓的“精密光学检测设备配件”,但K-Tech本不做光学设备。
K-Tech做什么?
定制芯片。
星尘科技的回声模型需要什么?
算力。算力靠什么跑?芯片。
周寻把这些信息串在一起,手在平板上画了一条线。
黑卡副卡→代付平台→K-Tech→定制芯片→空壳仓储公司→提货→星尘科技。
中间有两个断点:代付平台到K-Tech之间的脱敏层,以及空壳仓储到星尘科技之间的提货环节。
但便利店那笔三十七块四,把盛知夏和星尘科技在时间和空间上绑在了一起。
还不够。
差一步。
他需要证明K-Tech收到的那笔钱,和盛知夏打出去的那笔钱,是同一笔钱。
代付平台穿不透。但K-Tech的收款端呢?
周寻想了想,拿起手机。
他有一个前同事,现在在法兰克福一家合规咨询公司工作,专门帮中国企业做欧洲市场的反洗钱审查。这个人能接触到部分欧洲企业的银行账户信息——不是直接看流水,但能查到特定时间段内某个账户是否有来自特定地区的入账记录。
凌晨四点半,北京时间。法兰克福是晚上十点半。
电话接了。
“老刘,我周寻。有个事情想麻烦你。”
“说。”
“K-Tech,慕尼黑那家。我需要确认他们在今年三月二十六号到二十八号之间,是否收到过一笔来自中国大陆代付平台的入账。金额是——”他报了那个九位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这个数?你确定?”
“确定。”
“K-Tech的定制芯片业务是保密级别很高的。这种级别的订单,他们一年也接不了几笔。”
“所以应该很好查。”
“我试试。但不保证能查到。而且——这种信息我给你,你得保证不会被追溯到我头上。”
“你什么时候不信我了?”
“行。给我两个小时。”
挂了电话。
周寻没有等。他打开了另一个方向的调查——盛知夏的个人背景。
这个他之前没有认真查过。引力计划的调查重心一直放在S和星尘科技上面,盛知夏只是一个附带项——傅斯越的妻子,政治联姻的产物,存在感稀薄。
公开信息很少。
盛知夏,女,二十七岁,广州人。毕业于广州美术学院视觉传达设计专业,本科,无硕士学历。毕业后没有正式工作记录——至少在社保系统和企业工商系统里找不到任何受雇信息。
三年前和傅斯越结婚。
家庭背景方面:父亲盛建国,早年经营建材生意,后来转做房地产开发,规模不大但也不小。和傅家有生意往来,两家是世交关系。母亲刘芳,全职太太。独生女。
就这些。
周寻看了两遍,觉得不对。
不是信息有问题。是信息太少了。
一个广州美术学院视觉传达设计专业的本科毕业生,没有任何工作经历,没有社交媒体账号——至少公开的搜索结果里找不到——没有发表过论文,没有参加过比赛,没有在任何专业领域留下过痕迹。
二十七岁的人,在互联网上的存在感是零。
这不正常。
这个时代,一个人想在网上完全隐身,要花的力气比露面大得多。不发朋友圈可以理解,但连一条外卖评价、一个APP注册记录、一次论坛发言都没有?
除非有人专门清理过。
周寻在搜索引擎里又试了几个组合关键词。“盛知夏+设计”“盛知夏+广州美院”“盛知夏+展览”——全是噪音,没有一条和这个人对得上。
他换了个方向,去查广州美术学院2019届视觉传达设计专业的毕业生名单。
找到了。名单第三十七个——盛知夏。
然后他查了这个专业的课程设置。视觉传达设计,核心课程包括品牌设计、包装设计、信息设计、UI/UX设计。
和人工智能没有半点关系。
和芯片没有半点关系。
和城市智能系统更没有半点关系。
一个学设计的本科生,怎么可能设计出回声模型那种级别的技术方案?
除非她不是靠学校学的。
或者——她的能力和她的学历之间,有一段被刻意隐藏的经历。
周寻把这个想法记下来,暂时放在一边。
六点三十七分,法兰克福的电话回来了。
老刘的声音有点紧:“查到了。三月二十七号,K-Tech的企业账户收到一笔来自香港某代付平台的入账。金额和你说的对得上。”
“香港?”
“对。代付平台的注册地在香港。但资金来源显示是中国大陆的一家商业银行。具体银行名我没权限看,但区域标签是'华南'。”
华南。深圳。
“还有一个事,”老刘补了一句,“这笔入账对应的合同编号,我帮你查了一下K-Tech的公开订单系统——没有匹配。”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笔钱进了K-Tech的账户,但在他们的公开订单系统里找不到对应的合同。要么是走了内部特殊通道,要么是用了别的合同编号做了混淆。”
“能查到具体买的是什么吗?”
“查不到。订单详情是加密的。但我能告诉你一件事——K-Tech今年第一季度的定制芯片业务里,有一笔发货地址指向中国南方的订单,交付周期异常短。从下单到发货只用了四天。”
“正常周期是多久?”
“六到八周。”
四天。
周寻把这个数字和昨晚的推论对上了——货在付款之前就已经备好了。预生产、预发运。
“谢了,老刘。我欠你一顿饭。”
“你欠我的不止一顿。下次来法兰克福记得还。”
挂了电话。
周寻坐在工位上,把所有信息摊开看了一遍。
然后又看了一遍。
再看了一遍。
第四遍的时候,他站起来去了趟洗手间,用冷水洗了脸。
第五遍。
资金链条上只剩最后那层脱敏层是断的。代付平台的买家信息他拿不到。但其他所有环节——时间、地点、金额、收款方、发货记录——全部对得上。
盛知夏,三月二十六号下午,在星尘科技注册地址两百米内,用傅斯越的黑卡副卡,通过代付平台向K-Tech支付了一笔九位数的定制芯片采购款。
K-Tech在四天内完成交付,货物发往东莞的空壳仓储公司,最终流向——星尘科技。
一个等式在他脑子里成型了。
星尘科技的硬件资金来源 = 盛知夏的那笔消费 = 傅斯越黑卡副卡的额度。
换句话说:傅斯越的钱,被他自己的妻子拿去资助了他最大的竞争对手。
周寻坐在办事处的转椅上,转了半圈。
然后又转回来。
他盯着屏幕上那条资金流向图,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吵。第一个说:这太离谱了,一定哪里搞错了。第二个说:每一个数据节点你都核对了五遍,没有搞错。
他选择相信第二个。
但这个结论带来了一个更大的问题。
盛知夏为什么要资助星尘科技?
她和S是什么关系?
周寻打开引力计划的调查档案,翻到S的人物画像那一页。
关于S,目前掌握的信息极其有限:匿名身份,通过变声器对外沟通,技术水平极高,对城市智能系统有超出常人的理解,能在短时间内设计出回声模型这种级别的产品。
性别不明。年龄不明。位置不明。
周寻在“位置不明”这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位置——不明吗?
如果盛知夏和S有关联,那S的位置就不是不明的。S就在深圳。就在傅斯越家里。
他把这个想法按下去,没有写进文档。
太早了。
但他开始查另一个东西——盛知夏的消费记录里,有没有其他和星尘科技相关的痕迹。
他重新拉出那份近一年的消费明细,逐条看。
服装、餐饮、书店、瑜伽馆、烘焙工具。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等等。书店。
盛知夏在过去六个月里有四笔书店消费。他之前没在意,觉得是买小说或者生活类的书。
但他这次点开了详情。
三笔是在深圳的一家连锁书店,消费金额分别是两百一十八块、三百四十二块和一百八十七块。第四笔是在一个线上图书平台,金额四百九十一块。
书店的消费详情里没有具体的书名——大部分书店的银行消费记录都不会显示购买明细。
但线上图书平台的那笔可以查。
周寻登录了那个图书平台的企业端——永恒科技和这家平台有数据关系,他有权限调取范围内的用户购买记录。
输入盛知夏的注册手机号。
搜索结果出来了。
一共购买了七本书。
《分布式系统:概念与设计》第五版。
《深度学习》——Goodfellow, Bengio, Courville。
《城市计算:大数据与城市智能》。
《图神经网络:基础与前沿》。
《芯片架构设计原理》。
《联邦学习实战》。
《作系统导论》。
周寻看着这份书单,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一个广州美术学院视觉传达设计专业的本科毕业生。一个每天买菜做饭练瑜伽的全职太太。
她的购物车里放的是分布式系统、深度学习和芯片架构。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去年秋天,傅斯越在家里办过一次小型晚宴。客人是永恒科技的几个核心高管和他们的家属。周寻也在场——他负责安排行程和接待。
那天晚上,盛知夏做了一桌子菜。周寻记得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看起来和在座所有人的太太没什么区别。
饭桌上的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了工作。李牧喝了几杯酒,开始吹天穹系统的新功能——某个城市安全模块的升级,可以在三秒内完成全域威胁评估。
“三秒响应,全球最快。”李牧拍着桌子,“没有任何竞品能做到这个速度。”
盛知夏在旁边给傅斯越的杯子续了水——温度正好的那种,不烫不凉。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一把刀,是锋利重要,还是不伤到持刀人重要?”
桌上安静了两秒。李牧愣了一下,笑着说:“嫂子说笑了,技术哪有伤不伤人的。”
盛知夏也笑了笑,没再接话。话题就过去了。
当时在场的人——包括周寻自己——都把这句话当成了一个不太懂行的太太说的客套话。应酬场合,谁会当真。
但现在。
周寻把那句话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一把刀,是锋利重要,还是不伤到持刀人重要?”
天穹系统追求的是什么?速度、规模、覆盖率——锋利。
回声模型追求的是什么?记忆、关怀、个体感知——不伤到持刀人。
这不是一个太太随口说的话。
这是一个人把两家公司的技术哲学,用一句话做了总结。
周寻把平板电脑合上,揉了揉脸。
早上七点四十五分。北京办事处的光灯管还在嗡嗡响。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能听到马路上早高峰的车流声。
他把所有调查结果整理成了一份报告。资金流向图、时间线、便利店消费记录、K-Tech收款确认、书单、那句家宴上的话。
报告做完,他给文件加了三层加密。
然后他坐在那里,盯着文件图标,没有点“发送”。
他在想一个问题。
这份报告递上去之后会发生什么?
傅斯越会知道他的妻子——那个他从来不正眼看的、安排在隔壁卧室的、连婚姻都只是一纸契约的女人——在他背后做了一件他做梦都想不到的事。
她用他的钱,资助了他的敌人。
她可能就是他的敌人。
周寻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在永恒科技做了三年半,他的工作本质就是替傅斯越处理各种棘手的事情。查人、查账、商业情报、竞对分析——脏活他了不少,手从来没抖过。
但这一次手有点抖。
不是怕。是拿不准。
这份报告的内容太炸了。
如果他判断错误,那他就是诬陷了老板的妻子——后果不用多想。
如果他判断正确——
那后果更不用多想。
他站起来,在办事处里来回走了十几趟。
从门口到窗边,八步。从窗边到门口,八步。
走到第十一趟的时候,他停下来,做了一个决定。
报告只呈给傅斯越。当面。口头汇报,平板展示,不留电子传输记录。
他订了最早一班回深圳的航班。
——
下午三点,深圳。
永恒科技总部大楼,四十七层,傅斯越的办公室。
周寻站在门口。
门关着。助理说傅总从中午回来之后就没出过办公室,午饭让人送进去的,吃了一半就让撤了。
竞标会的事情还在发酵。早上的行业新闻推送里,星尘科技和那个神秘的S已经上了三个科技媒体的头条。有一篇文章的标题是《五个人的公司,如何在灯塔计划竞标中压过永恒科技》。
李牧上午发了四条消息到核心管理群里,都是关于“如何应对舆论”的。傅斯越一条都没回。
周寻在门口站了三十二分钟。
不是在犹豫要不要进去。是在组织语言。
他要怎么开口?
“傅总,我查到S的身份了,是您太太。”——太直接。
“傅总,关于K-Tech那笔消费,我有一些新的发现。”——太委婉。
“傅总,引力计划有重大进展,但您可能需要先坐稳。”——太戏剧化。
他在脑子里把每一种开场白都过了一遍,全部否决。
最后他选了最笨的方式——进去,把平板递过去,让数据自己说话。
他敲了门。
“进。”
推门。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正对着深圳湾,午后的阳光从西边打进来,窗帘只拉了一半。傅斯越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没有在看。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窗外某个不确定的方向。
周寻注意到他换了衣服——不是昨天竞标会上那套西装,是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但眼底下面有青色,没睡好。
“什么事?”
语气不好。不耐烦。不是冲周寻——是那种被很多东西压着、谁来都一样的不耐烦。
周寻走到办公桌前面。
“傅总,引力计划有新进展。需要当面汇报。”
傅斯越把视线从窗户收回来,看了他一眼。
“说。”
周寻没说。他把平板电脑打开,调出那份加密报告,解锁,翻到第一页——资金流向图——然后把平板横着递了过去。
傅斯越接过平板。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资金流向图的起点标注得很清楚:傅斯越黑卡副卡→代付平台(恒通商务服务)→K-Tech企业账户。旁边标注了金额、期、便利店消费的地理位置信息。
傅斯越看了三秒。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周寻见过傅斯越很多种表情。冷的、怒的、平静到让人发毛的。但这一次不一样。他看到傅斯越的眼珠在图表的几个关键节点之间来回跳——副卡、K-Tech、星尘科技注册地址——跳了两轮。
第三轮的时候,他的手收紧了。
平板被他从桌面上拿起来,拉近到眼前大概三十厘米的距离。不是因为看不清——他视力很好——是一种要把信息从屏幕里拽出来的动作。
“这个便利店的消费时间,确认过了?”
“确认了。三月二十六号下午两点十七分。K-Tech那笔九位数的支付时间是同一天下午两点二十三分。同一张卡。”
傅斯越没有立刻说话。
他翻到了第二页。K-Tech的收款确认——来自法兰克福的信息,资金来源标签“华南”,金额匹配。
第三页。物流记录。东莞源丰仓储。“精密光学检测设备配件”。四百二十公斤。
第四页。盛知夏的线上购书记录。七本书的名字排在那里,每一本都和AI、芯片、城市计算相关。
傅斯越的目光在书单上停了很久。
比在资金流向图上停的时间还久。
分布式系统。深度学习。芯片架构设计原理。
他把平板放在桌上。放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响。
然后他靠回椅背里。
办公室很安静。空调的风声、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光灯管那种几乎听不到的电流声——全部退到了背景里。
周寻站在原地,不敢动。
傅斯越的脑子里在跑一条很长的线。
K-Tech。定制芯片。星尘科技。回声模型。竞标会。那个变声器后面的声音。
黑卡副卡。盛知夏。
他想到了一些画面。
去年那次家宴。盛知夏端菜上桌,给他倒水,安静地坐在旁边。李牧吹天穹系统,她了一句话——
“一把刀,是锋利重要,还是不伤到持刀人重要?”
当时他没有在意。他甚至没有抬头看她。
她每天早上七点起床。他知道这个,因为他偶尔会在走廊上碰到她。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散着,端着一杯水从厨房方向走过来。他们对视一眼,点个头,各走各的。
三年。
他住主卧,她住隔壁。两个房间之间隔了一道墙,和一段他从来没想过要走过去的距离。
她在墙那边做了什么?
买分布式系统的教科书。买芯片架构设计的专著。用他的钱从德国订了一批定制芯片。建了一家公司。招了团队。开发了一套城市智能系统。
在全国竞标会上,把他打得说不出话。
傅斯越想笑。但没笑出来。
那种感觉不是愤怒。愤怒是有方向的——你知道该冲谁发火。他现在的感觉没有方向。是一团东西堵在口,化不开,说不清。
被骗了?不全是。那张副卡是他给的,消费额度也是他授权的。她在规则范围内作。
被背叛了?这个词太重了。他们的婚姻本来就没有忠诚可言——连感情基础都没有,谈什么背叛。
那是什么?
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是他用了三年时间,把一个人归类为“不重要”,然后发现这个“不重要”的人,在他视线之外建造了一整个世界。
“周寻。”
“在。”
傅斯越的声音很平。平到让周寻觉得不对劲。暴风雨前面那种平。
“这件事。”
停顿。
“不许对任何人提起。你出去。”
周寻拿回平板,转身走向门口。
手放在门把上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椅子转动的声音。傅斯越站起来了。
周寻没有回头。他拉开门,走出去,把门带上。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他看到傅斯越走向了落地窗的方向。
——
傅斯越站在落地窗前面。
深圳湾的水面在晚光里反着碎金色的光。远处是香港的天际线,灰蒙蒙的,楼的轮廓在暮色里模糊成一条波浪。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拨了别墅的座机。
响了两声,管家接起来。
“傅先生。”
“太太呢?”
“太太在她的房间。门关着,应该休息了。”
傅斯越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晚上八点十二分。
“好。”
他挂断电话。
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慢慢变暗。
他把手机放进裤袋里,走到办公桌旁边,拿起了车钥匙。
没有叫司机。没有通知任何人。
他走出办公室,穿过空荡荡的行政楼层,按下了电梯的下行键。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
门合上的时候,不锈钢门面上映出他的影子——深蓝色POLO衫,裤袋里装着手机和车钥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电梯往下走。
四十七层。四十六层。四十五层。
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他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