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吕杨躺在宿舍的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陈浩的鼾声均匀地响着,另外两个室友也在熟睡。
只有他醒着。
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他睡了不到一个小时。
每次闭上眼睛,那句话就会在脑子里响起来:
“我男朋友就不爱吃这个。”
一遍。
又一遍。
再一遍。
像针扎一样。
他拿起手机。
屏幕碎了,但还能用。
他打开微信,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凌晨两点发的“晚安”。
她没有回。
这个点了,当然不会回。
他往上翻。
翻那些聊天记录。
八百多条。
他一条一条看。
从第一条开始。
第一条,是她通过好友验证的那天。
他发:“你好,谢谢你通过。”
她回:“你好呀,吕杨同学。”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你好呀”会变成每天的习惯。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他会因为她的每一句话,心跳加速。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
算了。
现在知道了。
他继续翻。
第二条,她夸他的诗写得好。
第三条,她说“能留住瞬间的人,都是有福气的”。
第四条,她说“晚安”。
然后是一天一天的聊天记录。
他翻得很慢。
每一句都看。
每一句都回想当时的心情。
那些开心的、期待的、心跳加速的瞬间。
现在看起来,都像笑话。
他翻到那天聊李清照的记录。
她问:“你也喜欢这首?”
他回:“嗯,特别喜欢那句‘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她说:“你说得真好。”
他说:“对你,不想撒谎。”
现在看这句,他觉得讽刺。
不想撒谎?
可他从头到尾,都在对自己撒谎。
他翻到那天聊陶渊明的记录。
她说想看看那本绝版的《陶渊明集校注》。
他花三百八买了,在图书馆送给她。
她说:“很久没有人,对我这么好了。”
当时他以为,这是她对他心动的信号。
现在他想:也许她只是客气。
他翻到那天下雨送她回去的记录。
她递给他纸巾,说“你这样会感冒”。
他傻笑说“没事,我身体好”。
第二天她还了他一条毛巾,粉色的。
他舍不得洗,到现在还挂在床头。
现在他看着那条毛巾,突然觉得很可笑。
人家有男朋友。
你在这儿傻乐什么?
他翻到那天茶店的记录。
她说“锦溪”,他说“一溪穿镇过,万家枕水眠”。
她说“你喜欢猫吗”,他说“喜欢”。
她说“你怕什么”,他说“过山车”,她说“我也怕”。
他们一起笑了。
那时候他以为,这是默契。
现在他想:也许只是巧合。
他翻啊翻。
翻到第十天,第十一天。
翻到昨天上午,她发的最后一条:
“下午三点,初见,别忘了。”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往下翻。
翻过昨天的八百多条。
一直翻到最上面。
翻完之后,他发现了问题。
或者说,他发现了“没有”的东西。
他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男朋友”。
但他也从来没有隐瞒过。
那些蛛丝马迹,一直都在。
只是他选择不看。
那些周五的夜景照片。
每周五晚上,她都会发一张。
“安”“静”“等”“好”。
他从来没问过,为什么是周五。
现在他知道了。
周五,是她去见男朋友的子。
那张手的照片。
两只手交叠在一起。
一只手是她自己的,小指上有疤。
另一只手是男人的,粗糙,有纹身。
他当时想,也许是她爸,也许是亲戚。
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她男朋友。
那个银色的打火机。
在书桌角落,只露出一点点。
他当时想,也许是别人的,也许是她收藏的。
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她男朋友的。
那些她发过的文字。
“今天有人问我,以后想做什么。我说,想写诗。他笑了。”
“他说,你写那些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他说,你别读书了,回来吧。”
那个“他”,一直都在。
只是他不想看见。
吕杨放下手机。
他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只是普通朋友。
我在难过什么?
普通朋友。
对啊,普通朋友。
她从来没说过喜欢他。
她从来没说过对他有别的意思。
她只是和他聊天,和他喝茶,和他一起在图书馆看书。
这些都是朋友之间可以做的事。
她对他好,是因为她人好。
不是因为喜欢他。
可那些“晚安”呢?
可那些“明天见”呢?
可那句“很久没有人对我这么好了”呢?
可那句“和你聊天很舒服”呢?
可那句“下次下雨,你带伞,我也带伞”呢?
这些都是朋友之间会说的话吗?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也许是他想多了。
也许在她眼里,他真的只是一个普通朋友。
一个可以聊诗词的朋友。
一个可以一起看书的朋友。
一个下雨天可以送她回宿舍的朋友。
仅此而已。
他想起陈浩说的话。
“这种女生,追的人多。你别到时候出不来。”
他当时没听进去。
现在他听进去了。
可已经晚了。
他已经出不来了。
凌晨四点。
吕杨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但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她笑的样子。
一会儿是她说的那句话。
一会儿是那只粗糙的、有纹身的手。
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凌晨五点。
他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但睡得很浅。
梦里全是她。
她站在阳光下,冲他笑。
他走过去,想拉她的手。
然后她身后出现了一个男人。
看不清脸,只看得见手臂上的纹身。
那个男人搂住她的肩膀。
她笑着,靠在他怀里。
吕杨站在远处,想喊她的名字。
但喊不出来。
早上七点,吕杨醒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哭。
但他知道,这一夜,是他这辈子最漫长的一夜。
他拿起手机。
屏幕还是碎的。
但上面有一条新消息。
是她发的。
“早。”
还是六点五十。
和每天一样。
吕杨盯着这个“早”,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回什么。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回。
他不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们之间会变成什么样。
最后他还是回了。
“早。”
只有一个字。
没有表情。
没有多余的问候。
他不知道这样对不对。
但他只知道,他现在没办法像以前那样,热情地回她。
等了一会儿,她又发了:
“昨晚睡得好吗?”
吕杨看着这行字,苦笑了一下。
昨晚睡得好吗?
他一夜没睡。
但他不能说。
他回复:
“还好。”
还是两个字。
没有反问“你呢”。
没有多说一句。
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吕杨。”
“嗯?”
“你还好吗?”
吕杨盯着这行字。
还好吗?
不好。
一点都不好。
但他能这么说吗?
他回复:
“我没事。”
发送。
然后他放下手机,起床洗漱。
他不想再看了。
一整天,他都心不在焉。
上课的时候,老师讲什么,他完全没听进去。
吃饭的时候,陈浩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但他知道,他骗不了自己。
他脑子里全是她。
全是昨天那句话。
全是那只手。
下午,她又发消息了。
“今天去图书馆吗?”
吕杨看着这行字,犹豫了很久。
今天是周三。
每周三下午,他们都会在图书馆见面。
已经连续三周了。
但今天……
他不知道该不该去。
去了,说什么?
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还是直接问她,那个男人是谁?
他不敢。
他怕问了之后,连朋友都做不成。
最后他回复:
“今天有点事,去不了。”
这是他第一次拒绝周三的约定。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下,不敢看她的回复。
等了一会儿,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看。
“好。”
只有一个字。
没有问什么事。
没有说“那下次”。
只有一个“好”。
吕杨看着这个字,心里空落落的。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发“晚安”。
她也没有发。
对话框安静了。
吕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那天在茶店,她笑着说“和你聊天很舒服”。
他想起那天在图书馆,她递给他那本《楚辞》,扉页上写着“给淋雨的人”。
他想起那天下雨,她把毛巾递给他,说“你这样会感冒”。
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在脑子里过。
然后他想起那句“我男朋友就不爱吃这个”。
画面碎了。
裂缝,从那里开始。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失眠的这个夜晚,她也在看手机。
她看着那个安静的对话框。
看着那句“今天有点事,去不了”。
看着那个没有发来的“晚安”。
她知道,他是在意的。
她知道自己伤害了他。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做。
解释?
解释什么?
说她有男朋友,但他们感情不好?
说她不喜欢那个男朋友,只是离不开?
说她对他是特别的,比普通朋友特别?
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自己都不知道,那些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看。
不是吕杨。
是王力。
“周五早点回来。”
“有件事要跟你说。”
她盯着这行字,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什么事?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每个周五,都是一场考试。
考她能不能装得开心。
考她能不能不露出破绽。
考她能不能在他说“你是我的”的时候,笑着点头。
她累了。
但她不敢说累。
她放下手机,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
她想起今天下午,吕杨说“今天有点事,去不了”。
她知道那不是真的。
他只是不想见她。
或者说,不敢见她。
她理解。
但她还是难过。
因为她发现,她已经开始依赖他了。
依赖那些“早”和“晚安”。
依赖那些图书馆的下午。
依赖那些她可以暂时忘记“王力”的瞬间。
现在,这些瞬间,可能都没了。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吕杨的对话框。
她想发点什么。
想解释。
想说对不起。
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那样”是哪样?
她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自己都说不清。
最后,她只发了一句:
“晚安。”
发送。
然后她抱着手机,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回。
但她希望,他能回。
哪怕只是一个字。
吕杨看见了那条“晚安”。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之前每一次她说“晚安”,他都会回。
那是习惯。
现在呢?
他不知道。
他犹豫了很久。
最后,他还是回了:
“晚安。”
只有一个字。
没有“吕杨”两个字。
没有表情。
但回了。
她看着这个“晚安”,眼眶突然红了。
她知道,他还愿意回。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窗外有月亮。
很亮。
但两个人都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裂缝,已经出现了。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