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坤睁开眼睛，自己又躺回了出租屋的床上。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黄色的光带。
他盯着那道光线，脑子里一团乱麻。
经验归零。等级归零。力量还在。
这三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三颗弹珠，撞来撞去，怎么也停不下来。
他突然坐起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还是那个胳膊，瘦的，白的，没什么肌肉。但他记得这双手握过镰刀，斩过从九头鹅脖子的头。那些感觉还在，像是刻进了骨头里。
他下了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他想起小小坤说的那句话——“你死一次只是经验回到起点，但强度还在。”
强度还在。
这四个字像一颗糖，含在嘴里，慢慢化开，甜得他想哭。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去洗漱。水龙头里的水凉凉的，泼在脸上，把最后一丝睡意也冲走了。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还有那道浅浅的疤，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
八月的阳光很足。足到刺眼，足到路面泛着白光，足到空气都在微微发颤。城中村的巷道里，几个老太太坐在墙下扇扇子，看见他出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聊天。一条黄狗趴在阴凉处，吐着舌头，眼睛半睁半闭。
他穿过巷道，走到大街上。街上人不多，正午的太阳把大多数人赶进了空调房。只有几个送外卖的骑手在车流里钻来钻去，头盔下面是一张张晒得通红的脸。路边的行道树耷拉着叶子，像是被太阳晒蔫了。
钱坤走得不快，但很稳，因为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碰运气。
游戏厅。
对，游戏厅。那些街机、射击游戏、赛车游戏……哪个不是需要反应速度和精准作？哪个不是“突发事态”？而且游戏厅就在城东，坐公交车只要二十分钟。
他转身就往公交站走。
游戏厅在商场的三楼，门口挂着一块巨大的霓虹灯招牌，白天也亮着，五颜六色的光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廉价。门口贴着几张海报，上面是穿着暴露的二次元少女和一脸酷炫的游戏角色。透过玻璃门能听见里面的音乐声、音效声、还有年轻人的尖叫声。
钱坤推门进去，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夹杂着爆米花和泡面的味道。他眯了眯眼睛，让眼睛适应这昏暗的光线。
游戏厅很大，至少比他从外面看的大得多。几十台机器排成几排，屏幕闪着各种颜色的光。左边是一排赛车游戏，方向盘和座椅被磨得发亮。右边是射击游戏，巨大的屏幕前摆着几把塑料枪。中间是各种街机，格斗的、过关的、打飞机的，五花八门。最里面是一排娃娃机，玻璃柜里堆满了毛绒玩具，粉色的兔子、棕色的熊、蓝色的海豚，还有——小黄鸡。
钱坤盯着那只小黄鸡看了两秒，移开目光。
他觉得有点晦气。
他走到前台。前台是个妹子，看起来二十出头，化着淡妆，头发扎成马尾，穿着一件印着游戏厅logo的粉色T恤。她正低头玩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露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
“帅哥，玩游戏啊？”
钱坤点了点头。
“需要多少游戏币呢？我们这边1元1币，有活动，买五十送十块，买一百送三十，买两百送八十——”她熟练地报出一串数字，像是背了很久。
钱坤想了想。其实有一两个币就足够了，他只需要触发同步任务，又不是真的来玩。但反正多买有优惠，而且以后可能常来这里碰机会，不如多买点。
“来一百的。”他从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一百块，递过去。
妹子接过钱，从抽屉里数出一把金色的游戏币，哗啦啦地倒在小盒子里。那声音清脆，好听，像是硬币掉进许愿池。
“帅哥，我们这边还有会员卡，要不要办一张？充两百送五十——”
“不用了。”钱坤把钱币装进兜里，沉甸甸的，走起路来叮当响。
妹子笑了笑，也没再多说，低下头继续玩手机。
钱坤转过身，开始在游戏厅里逛。
赛车游戏的声音很大，引擎轰鸣声和轮胎摩擦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疼。一个十几岁的男孩正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身体随着屏幕里的弯道左右摇摆。他的朋友站在旁边，一边拍手一边喊：“快点快点！要超了要超了！”
射击游戏那边更热闹。几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生正在打丧尸，屏幕上血肉横飞，他们手里的塑料枪也跟着震动。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打空了弹夹，手忙脚乱地换弹，旁边的朋友已经笑得直不起腰。
街机区倒是安静一些。几个中年人坐在那里，手指在按钮上飞快地敲击，屏幕上的格斗角色拳拳到肉，血条一格一格地掉。他们不说话，只是盯着屏幕，偶尔发出“啧”的一声。
钱坤一路走过去，眼睛扫过每一台机器。
赛车？太快了，容易失控。射击？太激烈，容易误伤。格斗？要和人对战，变数太多。
他走到娃娃机前面，停下来。
玻璃柜里的毛绒玩具堆得满满的，粉色的兔子、棕色的熊、蓝色的海豚，还有那只小黄鸡。它们安静地躺在那里，眼睛圆圆的，嘴巴小小的，像是等着被人领走。
他盯着那台娃娃机，敲了两下耳机。
“小小坤。”
“在呢在呢。”小小坤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你到游戏厅了？什么样的？好玩吗？”
钱坤差点笑出声。这只鸡，天天在零界里吃零食看监控，居然对现实里的游戏厅感兴趣。
“好玩。”他说，“有赛车、有射击、有格斗，还有娃娃机。”
“娃娃机是什么？”小小坤的声音更兴奋了。
“就是……一个玻璃柜子，里面放着娃娃，你控制一个铁爪，把娃娃抓起来，丢进洞里。掉出来就是你的。”
“铁爪？怎么控制？”
“有个摇杆，左右前后推，还有一个按钮，按下去铁爪就下去了。对准了就能抓到。”
“这么简单？”
“简单？”钱坤看着那台娃娃机，嘴角抽了抽，“能抓到你破产，你试试就知道了。”
“我又试不了。”小小坤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失落，“我又出不去。”
钱坤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小小坤在零界里能飞能跑能吃零食，但它从来没有在现实世界里存在过。它不知道阳光照在身上是什么感觉，不知道风吹过羽毛是什么感觉，不知道游戏币在兜里叮当响是什么声音。
“可能，以后有机会的。”他轻声说道。
小小坤没接话。
钱坤也不说话，盯着那台娃娃机。玻璃柜里的灯光照在那些娃娃身上，毛茸茸的，软绵绵的。那只小黄鸡在最里面，被一堆兔子挡住，只露出一个脑袋。
“那就从娃娃机开始吧。”小小坤的声音恢复了正常，“难度低，惩罚小，适合你这种菜鸡。”
钱坤从兜里摸出两个游戏币，投进投币口。机器“叮咚”响了一声，灯亮了，摇杆旁边的按钮开始闪烁。
他握住摇杆，手指按在耳机上。
同步，开启！
世界凝固了。
周围的音乐声、音效声、尖叫声，全部消失。那些正在玩游戏的人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个男孩张着嘴，眼睛盯着屏幕；一个女生举着塑料枪，身体微微后仰；一个中年人手指悬在按钮上方，指甲盖泛着光。空气里漂浮的灰尘停住了，光照下像一颗颗微小的星星。
游戏厅的墙壁开始向外扩张，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拉开。天花板升上去，地板降下来，空间越来越大，越来越空。那些游戏机一台一台地消失，只剩下那台娃娃机，还在原地，但也在变大。它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高，最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玻璃城堡，矗立在他面前。
钱坤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的身体正在变化。四肢在缩短，肚子在鼓起来，手指变成了圆滚滚的肉球。他低头一看——黄色的，毛茸茸的，圆滚滚的。
一只小鸡。
圆脑袋，圆身子，两只小翅膀贴在身体两侧，脚是两颗黑色的小圆球。他试着往前走了一步，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不是哥们……我成小小坤了？”
他稳住身体，发现自己本站不稳。这个圆滚滚的身体本没有重心，每走一步都要晃三晃。
就在这时，系统音响起。
【同步任务：炸弹娃娃机】
【任务内容：你将站在一个64×64格的正方形场地内。地面的格子会闪烁不同的箭头走势，跟随箭头走势躲避上方掉落的炸弹。炸弹持续时间30秒。被炸弹轰炸消耗一次挑战机会，三次机会均未成功则任务失败。坚持30秒未被轰炸则通关任务。】
【任务奖励：随机】
话音刚落，脚下的地面开始变化。一块块正方形的格子浮现出来，每一块都散发着微弱的蓝光，排列成整整齐齐的64×64网格。头顶上，一个巨大的玻璃柜顶住了天空，里面密密麻麻地堆满了——不是娃娃，是炸弹。黑色的、圆滚滚的炸弹，引线还在冒烟。
钱坤咽了口唾沫。
这他喵的太有视觉冲击力了。
脚下的格子开始闪烁。第一个箭头亮起来，指向右边。
他连忙往右迈了一步，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第二个箭头亮起来，指向前面。
他往前迈了一步，这次稳了一点。
第三个箭头，左边。第四个箭头，后面。第五个箭头，右边。箭头越闪越快，他跟着箭头的指示一步一步地走，像是一个学步的孩子。
头顶传来“咔”的一声。
他抬头一看，一颗炸弹从玻璃柜里掉了下来，正朝他头顶落下来。他下意识想跑，但脚下的箭头突然指向左边。他犹豫了一秒，还是跟着箭头往左迈了一步。
炸弹擦着他的肩膀落下去，“轰”的一声炸开。地面震了一下，但没有伤到他。
他松了口气。
但头顶的“咔咔”声越来越密，一颗接一颗的炸弹往下掉。他只能跟着箭头的指示，左一步，右一步，前一步，后一步。那些箭头像是一个人在他脚下画迷宫，他只能跟着走，没有选择。
十五秒。
二十秒。
二十五秒。
快到了。
他脚下的箭头突然指向左边，然后右边，然后前边，然后后边。他跟着走，但速度跟不上，身体太圆了，每一步都要晃一下，本跑不起来。
一颗炸弹落在他脚边。
“轰——”
白光闪过。
【剩余挑战次数：2】
他又站在了起点。
钱坤喘着粗气，浑身是汗。刚才那一炸，炸掉了他一次机会。
第二次开始。
他走得更快，更稳，身体还是晃，但他已经习惯了这个圆滚滚的身体。他跟着箭头，左、右、前、后，像一个在迷宫里逃命的老鼠。
头顶的炸弹往下掉，一颗，两颗，三颗。他躲开了第一颗，躲开了第二颗，第三颗擦着他的肩膀过去。
二十五秒。
二十六秒。
二十七秒。
脚下的箭头突然乱了起来。不是左左右右，是左、前、右、后、左、左、右、前、后、右——他本来不及反应。他拼命迈着两条短腿，身体晃得像一只不倒翁。
一颗炸弹落在他面前。
他停住，往后退了一步。
另一颗落在他身后。
他往左躲，但左边也有一颗。
三颗炸弹同时落下来，封住了他所有的路。
“轰——”
【剩余挑战次数：1】
钱坤趴在起点，大口喘气。他的腿在抖，不是累的，是气的。这破游戏，明明知道他的身体是圆的，跑不快，还给他设计这么复杂的路线，不是存心不让他过吗？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些密密麻麻的炸弹。
他想起第一次失败，是最后五秒。第二次失败，是最后三秒。每次都是差一点，每次都是被那些乱七八糟的箭头困住。那些箭头本不给他思考的时间，他只能跟着走，走到最后就发现没路了。
他盯着脚下的格子，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那些箭头，他为什么要跟着走？
规则说的是“跟随箭头走势躲避上方掉落的炸弹”，但“跟随”是什么意思？是一步都不能错，还是只要躲开炸弹就行？他前两次都是一步一步跟着箭头走的，但最后还是被炸了。如果他不用走的呢？如果他直接滚过去呢？
他想起自己的腿。太短了，跑不快。但他的身体是圆的。圆的东西，滚起来比跑快多了。
第三次开始。
箭头亮起来，指向右边。
钱坤没往右走。他蹲下来，把自己团成一个球，往前一滚。
“呼——”他滚得很快，比他跑快多了。身体在地上弹了两下，差点翻过去，但他稳住了。头顶的炸弹落在他刚才站的位置，炸开一个坑。
第二个箭头，左边。他往左滚。
第三个箭头，前面。他往前滚。
头顶的炸弹像雨点一样往下掉，一颗接一颗，一颗接一颗。他在地上滚来滚去，像一只被踢来踢去的皮球。那些箭头他一个都不看，只盯着炸弹落下来的位置，哪里安全就往哪里滚。
十五秒。他滚过了半个场地，头晕的想吐，气喘吁吁。
二十秒。他的速度慢了下来，身体太重了，滚起来越来越吃力。但他咬着牙，继续滚。
二十五秒。一颗炸弹落在他前面，他来不及转弯，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
炸弹擦着他的头顶落下去，炸开的碎片打在他背上，生疼。
他没停，继续往前滚。
二十八秒。二十九秒。三十秒。
最后一颗炸弹落在他身后，炸开一团火。
而此时的钱坤也终于忍不住，一口吐了出来。
“呕——”
【同步任务完成】
【任务评分：C级】
【获得奖励：技能“幸运女神的眷顾”（被动）】
【技能说明：被动技能，在同步任务中，有0.01%的概率触发修改任意一个面板数值。】
周围的环境开始恢复。那个巨大的玻璃柜在缩小，脚下的格子一块一块地消失，游戏厅的灯光重新亮起来，音乐声、音效声、尖叫声从四面八方涌回来。
此时，钱坤站在娃娃机前面，双眼茫然。
他的手指还握在摇杆上，下意识地左右摇晃。铁爪跟着摇杆的摆动左右摇摆，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他猛地按下按钮，铁爪“咔”的一声落下去，顺着惯性，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斜着抓住了一只娃娃——那只小黄鸡。
铁爪抓住小黄鸡的脖子，往上提。但爪子太松了，小黄鸡的身体在半空中晃了晃，滑了出来。而这时铁爪的轴承正好在洞口的上方，小黄鸡掉下来，不偏不倚，正好落进洞里。
“叮咚——”
机器欢快地叫了一声。
“哇！抓中了！”旁边传来一阵惊呼。
钱坤突然呕了一下，然后才转过头，看见几个小孩围在他旁边，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得大大的。
“好厉害！”一个戴眼镜的小男孩推了推眼镜，“这个娃娃我抓了二十几次都没抓到！”
“哥哥你怎么做到的？”另一个小女孩拉着他的衣角，“教教我！”
钱坤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刚才本没在玩，他只是……在同步任务里滚来滚去。
还有个吸着鼻涕的小孩疑惑的问：“大哥哥你为什么吐了一下？是有小宝宝了吗？”
钱坤一脸黑线。
恕我最后一个问题无法回答啊小孩哥！
他从洞口里拿出那只小黄鸡。毛茸茸的，软绵绵的，黑豆眼睛，橙色的小嘴。和他耳朵上的那只一模一样。
“不是，我怎么就跟这瘟鸡上了……”他嘟囔了一声，把娃娃塞进兜里。
“哥哥，你那个耳机也好可爱！”小女孩指着他的耳朵，“是小鸡吗？”
钱坤摸了摸耳机，笑了笑：“是啊，是小鸡，还是只小笨鸡！”
他转身离开，走到卫生间门口，推门进去，反锁。
卫生间里很安静，只有水龙头在滴水。他靠在门上，敲了敲耳机。
“小小坤。”
“看到了看到了！”小小坤的声音从耳机里炸出来，激动得像是中了彩票，“不是我说，你这家伙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运？说你幸运吧，你的账号BUG也太惨了点，说你不幸运吧，一个C级奖励的同步任务都能刷出被动技能，还是这种概率技能，简直逆天啊！还有，以后别偷摸骂我，我能听到！”
钱坤愣了一下，直接忽略了小小坤最后一句话，反问道：
“这个技能很牛吗？”
“当然很牛！”小小坤的声音更大了，“别看它的概率只有0.01%，但只要触发，你这技能效果基本等于白捡一个任务奖励！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有可能在同步任务里把‘扣除经验20%’改成‘扣除经验0%’！”
钱坤的眼睛亮了，这技能逆天啊，直接免去了惩罚？
“而且，”小小坤继续说，“你虽然修改了任务数据，但任务难度并不会因为你的修改而降低。因此只要完成了，评分一定超级高！只是这个概率确实低了点，毕竟效果太过逆天！”
“那我现在怎么做？要继续刷任务吗？”钱坤的情绪也被感染了，他感觉自己刚才本没花什么力气就通关了。
“完全可以！”小小坤说，“我觉得你现在的状态非常好，虽然之前的训练没有给你带来经验增长，但实际上你的身体协调能力已经很不错了，简单任务本不在话下！快跟我说说还有什么游戏，我们来商量一下，先把简单的任务都刷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