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面包车在郊区的土路上颠得像炒豆子,鸦雏被晃醒了一次,看到窗外黢黑的玉米地,嗷一嗓子又晕了过去。
白小小抱着毕枭坐在后座,膝盖顶着前排座椅,鼻尖全是烟熏火燎的味道混着那包草药香,熏得她有点鼻酸。
“还要多久啊?”她戳了戳驾驶座上缑折柳的后背,“这车是不是快散架了?我听见底盘在唱歌。”
缑折柳单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在本子上记路线:“快了,桑晚照的安全屋在废弃气象站底下,入口藏得深,特管局一时半会儿找不到。”
副驾上的沧澜正用绷带缠胳膊上的擦伤,闻言骂:“气象站?别告诉我还得爬山,老子刚炸完房子,没力气当驴。”
毕枭从白小小怀里探出头,金瞳在黑暗中亮得瘆人,啄了啄车窗玻璃:『……右转……小路……有乌鸦标记……』
车子拐进一条杂草掩映的窄道,轮胎碾过碎石嘎吱作响。
不多时,一座锈得掉渣的气象塔出现在视野里,塔身歪斜,像随时要倒。
下车时白小小趔趄了一下,右脚踝还在隐隐作痛,那是被那颗破蛋的触须缠过的地方,虽然皮肉早愈合了,但总觉得有股凉意往骨头里钻。
她弯腰揉了揉,嘟囔:“跟崴脚似的,那破蛋是不是给我下了蛊?”
毕枭飞到气象站门口的铁牌上,爪尖拨开厚厚的苔藓,露出底下刻着的简易鸟形符号确实是的手笔。
『……入口在……排水渠下面……石板……有机关。』
沧澜认命地去搬排水渠的石板,累得龇牙咧嘴:“这老太太……力气不小啊……”
石板下是向下的阶梯,阴凉的风涌上来,带着泥土和陈米的味道。
白小小第一个钻进去,摸着墙上的开关一按,暖黄色的灯泡亮了,照亮了不大的空间:水泥墙,旧家具,靠墙的货架上摆满了罐头和草药罐,墙角堆着几袋米面,甚至还有个简易煤气灶。
“嚯!这是给自己修了避难所啊?”她兴奋地四处翻看,“连老妈都有!还有腊肉!这子能过!”
缑折柳下来后关好入口,检查了通风系统:“桑前辈考虑得很周全,这里原本是防空洞改造的,空气循环独立,电磁屏蔽也做了基础处理。”
鸦雏被沧澜像拎麻袋一样拎进来,扔在行军床上。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架子上的罐头,肚子咕噜一声:“有、有吃的吗?”
“有是有,但得活。”白小小叉腰,“谁做饭?我不会,我就会烧开水。”
毕枭落在灶台上,变回人形,这次他学乖了,提前从旁边晾衣绳上扯了件留下的旧衬衫披上,虽然袖子短得露手腕,扣子也绷得紧,好歹不至于裸奔。
他皱着眉拿起锅铲,金瞳里全是嫌弃:『……这东西……怎么用?』
“你不会做饭?”白小小凑过去,“那你平时吃啥?生吞老鼠?”
『……你……会煮给我。』他别扭地别开脸,『……鸟形时……吃谷子就行。』
“得,指望不上。”她转头看另两人。
沧澜举手:“我会煮泡面,加火腿肠。”
缑折柳推眼镜:“我能分辨有毒食材,但烹饪仅限于微波炉加热。”
白小小叹气:“一群废物点心。”她撸起袖子,从架子上抓了把米,又切了块腊肉,“看我的!蛋炒饭!虽然没有蛋,但可以用蛋白粉冒充!”
半小时后,锅里黑烟滚滚,米饭和腊肉粘成焦炭块。
白小小举着锅铲尴尬:“火开大了……”
毕枭默默接手,用刀把焦底刮掉,加水重煮粥。
他动作笨拙但耐心,火光映在他侧脸,居然有点居家好男人的错觉。
吃完饭(勉强能下咽的粥),鸦雏恢复了点精神,把听诊器贴在墙上听:“下面……有流水声,还有……很规律的滴滴声,像机器。”
缑折柳顺着墙摸索,在货架后找到了暗门。
门后是更小的储藏间,桌上放着台老式电脑主机,屏幕亮着屏保,是张像素风的照片,戴着草帽在院子里笑。
旁边有个玻璃罐,里面泡着几片黑色的羽毛,标签写着【枭羽·应急联络】。
“还给你留了微信啊?”白小小戳了戳毕枭。
毕枭盯着羽毛,眼神复杂:『……这是……我蜕羽期的废羽……注入能量可以短距传讯……她没用过。』
电脑没密码,开机就是桌面,图标寥寥。白小小点开名为【备忘录】的文件,里面只有一行字:
“小小若是醒了,让她看D盘‘相册’文件夹,密码是她的生。”
她输入自己的生(三月十五),文件夹解锁,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拍摄角度固定,是对着老宅堂屋的椅子。
画面里,桑晚照坐得端正,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小小,当你看到这个,我多半不在了。”她声音涩,“有些事,瞒了你十二年,现在得告诉你。”
“你不是我从孤儿院领的,也不是垃圾桶捡的。你是我从‘窟’里抢回来的——那里是古树残骸的滋生地,你是一棵本该被销毁的恶种。”
“我本该按祖训毁了你,但那天你对我笑了,像张白纸。所以我用了禁术,剪断了你与古树的血脉链接,把你的记忆封在十一岁那年。可你的本能还在,受伤会自愈,饿极了会嗜血,那不是病,是你的在找养分。”
“毕枭也不是普通鸟。他是‘吞天之枭’,古树的天敌。我救他,一是怜悯,二是想让他护你。可他失了忆,力量被封,就是个傻鸟,你别指望太多。”
“如果有一天你进了《窥》,记住:巢母想吃你,院长想用你做容器,只有你自己能选做什么。别信任何说你‘生而为恶’的人,你只是被种错了地方。不后悔,你也要不后悔。”
视频到此中断,屏幕黑了。
安全屋里静得吓人,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白小小盯着黑屏,右手背的红纹一跳一跳地疼,像在附和的话。
“恶种……”她喃喃重复,胃里翻江倒海,不是因为饿,是因为恶心。
她想起自己舔伤口时的甜腥,想起对怪物血的渴望,想起那颗蛋对她的亲近感……原来都不是巧合。
沧澜挠头:“所以你是……反派预备役?”
缑折柳合上本子:“更像是拥有反派设定的主角。”
毕枭的手搭在她肩上,温度透过衬衫传来:『……你是白小小……别的……不重要。』
她深吸一口气,咧嘴笑,眼圈却红着:“我当然是我!说了,我只是种错了地方!大不了我把自己移植到花盆里,天天晒太阳!”
鸦雏弱弱举手:“姐,花盆太小,装不下你……”
“闭嘴,吃你的罐头。”
白小小关掉电脑,从货架上翻出存的草药酒,给自己倒了一杯,辛辣味冲得她直皱眉,却还是灌了下去。
“行了,信息量太大,我先醉一宿。明天开始,特训!”
“特训什么?”沧澜问。
“学做饭!我不想再吃焦炭了!”
深夜,众人都睡了。白小小躺在行军床上,翻来覆去。
的视频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红纹的灼痛越来越明显,尤其是右脚踝,那被蛋触须缠过的地方,居然又泛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她悄悄起身,跛着脚摸到卫生间,撩起裤腿一看:脚踝内侧多了个芝麻大的黑点,像被虫子叮了,却隐约勾勒出须的纹路。她用指甲掐了掐,不疼,但有种异物感。
“那破蛋……还留了纪念品?”她想起胚胎坠井前那句“你也是巢”,脊背发凉。
门外传来翅膀扑棱声,毕枭变回黑鸟飞进来,落在洗手台上,金瞳盯着她的脚踝:『……感觉到了……残留印记。』
“怎么办?挖掉?”
『……没用……会扩散。』他跳到她膝盖上,低头用喙尖碰了碰黑点。暖流涌入,压制住了凉意。
『……我会定期……帮你净化。但源……得了那个胚胎。』
“它在井底,咋?再去跳一次?”
『……等。它会来找你……你是它的‘母体坐标’。』
白小小哭笑不得:“我连男朋友都没有,就当了妈?还是颗蛋的妈?”
毕枭沉默片刻,别扭地转过头:『……我可以……当保姆。』
她噗嗤笑出声,揉了把他脑袋:“行啊,工资结,包吃住。”
回到床上,她攥着的草药包,听着毕枭在床头柜上梳理羽毛的细碎声响,慢慢睡着了。
梦里没有红色的,只有老宅的阳光,和喊她吃饭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她是被爆炸声吓醒的,沧澜煮粥又把锅烧穿了。
安全屋的生活,就这么鸡飞狗跳地开始了。
而窗外,特管局的无人机正无声掠过气象站上空,雷达波扫过地表,屏幕上一个红点微弱闪烁,那是媚姨车票留下的“饲料标记”,正在暴露他们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