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在公司待了一周之后，才真正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不是技术问题——技术问题有方远他们解决。不是市场问题——市场问题目前还没人解决。而是语言问题。
技术团队说的语言，跟他说的语言，不是同一种。
方远说：“路径规划算法需要重新优化，目前的A*算法在动态环境下的重规划频率不够。”
林峰听懂了“路径规划”和“动态环境”，但“A*算法”和“重规划频率”就像天书。
李小萌说：“UI交互层需要做一轮用户测试，目前的按钮层级太深，工人可能找不到关键功能。”
林峰听懂了“工人可能找不到”，但“UI交互层”和“按钮层级”他需要反应一下才能明白。
陈宇说：“IMU的漂移问题还没解决，积分误差累计太快要加视觉闭环。”
林峰一个字都没听懂。
第一天的时候，他以为这只是因为自己刚来，不熟悉他们的术语。一周之后他明白了，这不是熟悉不熟悉的问题，这是两个专业、两个行业、两个世界之间的壁垒。
技术团队的人不懂工地，不懂工人，不懂建筑公司的运作方式。他不懂机器人，不懂算法，不懂硬件。
双方说的是两种语言，但需要做同一件事。
这就是周子衡说的“隔阂”。
而他，就是来填这个隔阂的人。
那天下午，周子衡召集了一个会。
会议室里坐了六个人——周子衡、方远、陈宇、李小萌、孙浩，还有林峰。王思雨不在，她在外面的工位上接电话。
周子衡开门见山：“下个月底，滨江市要办一个智能建造的行业展会，我们报了名。到时候会有很多建筑公司的人来看。我们的产品需要在展会上做现场演示，不能出任何差错。”
方远第一个开口：“演示没问题，机器人在实验室里跑得很稳定。但去了现场，环境不一样，可能会出现一些我们在实验室里没遇到过的问题。”
“什么问题？”周子衡问。
“比如地面不平。”方远说，“我们的机器人底盘设计的时候参考的是工业地坪的平整度标准，但工地的地面条件参差不齐，有些地方可能有坑洼、碎石、甚至积水。底盘过不去，后面的演示就不用做了。”
周子衡看向林峰：“你觉得呢？”
这是林峰第一次在正式会议上被点名。
他想了一下，说：“工地的地面确实是个问题，但不是所有地方都不平。如果只是做演示，我们可以提前选一块相对平整的区域，提前清理净。工地上这种事情很常见——做样板间之前，都会先把场地整一整。”
方远点了点头：“这个可以。那我们提前一天去现场踩点，选好位置。”
“还有一个问题。”孙浩接话了，“机器人的电源怎么解决？在实验室里我们直接墙上的座，但工地上不一定有合适的电源接口。”
“工地临时用电都是用三级配电箱，我们可以从配电箱接一个线板出来。”林峰说，“我提前跟工地的电工沟通好，预留一个专用的座就行。”
孙浩眼睛一亮：“那太好了。我之前最担心的就是电源问题，工地上要是没电，我们的机器人就是一坨废铁。”
会议室里几个人都笑了。
李小萌接着说：“还有一个问题，不是技术的，是人的。我们的机器人一旦开始在工地上演示，肯定会有工人围观。他们可能会好奇、可能会质疑、也可能会不配合。我之前去一个工地做调研的时候，就有工人故意挡在机器人前面，不让它走。”
周子衡的眉头皱了一下。
林峰说：“这个交给我。我跟工人打交道了十年，我知道他们怎么想。他们不是故意捣乱，是害怕。害怕机器人抢了他们的饭碗。我会提前跟他们沟通，让他们知道这个机器人不是来抢工作的，是来帮他们的。”
“你打算怎么沟通？”周子衡问。
“实话实说。”林峰说，“我不骗他们。机器人确实会替代一部分人工，但那部分人工是危险的、重复的、不应该由人来做的工作。那些需要技术、需要判断力、需要经验的工作，机器人暂时还替代不了。而且，会用机器人的人，比不会用的人更有价值。”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方远第一个开口：“林哥，你这个说法挺好。我以前跟工人解释的时候，说机器人的效率是人工的两倍，结果工人听了更不高兴了。你说的这个角度，我觉得他们可能会接受。”
“不一定全接受。”林峰说，“但至少不会抵触。”
周子衡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好。展会的准备工作就这样定。方远负责技术，林峰负责现场和对接。其他人各司其职。”
会议散了。
林峰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子衡叫住了他。
“林峰。”
“嗯？”
“你今天说的那几个问题——地面、电源、工人——都是我之前没想到的。或者说，想到了但不知道怎么解决。”周子衡看着他，表情认真，“你来了之后，这些问题突然就变得简单了。”
林峰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想了想，说：“不是变简单了，是有人接了。”
周子衡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林峰站在走廊里，看着周子衡的背影。
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人脉识别·更新】
周子衡：信任度提升（70% → 80%）
方远：信任度提升（55% → 68%）
孙浩：信任度提升（40% → 65%）
团队整体信任度：62%（较昨+7%）
备注：第一次正式会议表现良好。你在团队中的定位正在从“新来的”向“不可或缺的人”转变。
林峰关上了面板，回到工位上。
他打开手机，给赵磊发了一条消息：“磊子，最近咋样？”
过了几分钟，赵磊回了：“手好多了，能拿筷子了。但还是不了活。林哥，你那边的公司还缺人不？啥活都行，打扫卫生都行。”
林峰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他想回“暂时不缺”，但他知道这不是赵磊想听到的。
他回了一句：“还在招，但不急。你先把手养好，手好了什么都好说。”
赵磊回了一个“好”字。
林峰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展会的准备工作正式开始了。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到四十天。
下午三点，方远来找林峰，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是机器人的3D模型。
“林哥，你帮我看看这个。”方远把平板放在林峰桌上，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把模型转了一个角度，“这是我们的外墙喷涂机器人，这是机械臂的工作范围。你看这个范围，能覆盖市面上大部分住宅楼的外墙吗？”
林峰仔细看了看模型。他对机器人的结构不太懂，但对建筑外墙的尺寸和构造太熟悉了。
“普通住宅楼的层高一般是两米九，加上楼板厚度，三米一左右。”林峰指着模型上的机械臂，“你这个臂长看起来不到两米，如果放在地面上，够不到二楼的窗户。”
“对，所以我们计划把机器人放在一个升降平台上。平台升起来之后，机械臂的起始高度就提高了。”
“升降平台没问题，但要考虑稳定性。平台升得越高，晃动越大。机械臂在作业的时候，如果平台晃了，喷涂的精度就保证不了。”
方远皱了皱眉：“这个问题我们也考虑过，目前的想法是在平台底部加四个液压支腿，升起来之后把支腿撑开，增加稳定性。”
“四个不够。”林峰说，“工地的地面不平，四个支腿撑起来，可能有一个是悬空的。至少要六个，或者四个支腿加上一套自动找平系统。”
方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林哥，你怎么比我们还懂？”
林峰也笑了：“我不懂机器人，但我懂工地。在工地上，凡是四个腿的东西，没有一个是稳的。你看塔吊、泵车、汽车吊，哪个是四条腿？都是四条腿加一堆配重，或者脆就是履带。”
方远在平板上飞快地记着笔记，嘴里念叨着：“六个支腿，自动找平……”
林峰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也没有那么陌生。
技术团队的人，跟他以前在工地上认识的那些人，本质上是一样的——都在解决自己领域里的问题，都有自己的专业语言和思维方式，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让这个行业变得更好。
区别只是，工地上的人用砖头和水泥解决问题，这些人用代码和电路板解决问题。
工具不同，目标一样。
傍晚，林峰准备下班的时候，王思雨叫住了他。
“林哥，你的银行卡号给我一下。”
“怎么了？”
“周总说了，每个月给你发两千块钱的补贴。不是工资，是补贴，算是给你报销交通和吃饭的钱。”
林峰愣了一下。周子衡之前说过没有工资，现在又给补贴，大概是看他实在太穷了。
“行。”他把银行卡号写在纸条上递给王思雨。
王思雨接过纸条，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林哥，你是不是刚从医院出来没多久？”
“对，一个多月了。”
“那你身体……能行吗？每天跑来跑去的。”
林峰笑了笑：“没事，好多了。”
王思雨没有再问，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担忧。
林峰背上背包，走出公司。
等公交车的时候，他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三百一十二元。
两千块的补贴，大概这两天会到账。加上这三百多，勉强够一个月的房租和吃饭。
他想起父亲说“家里还有两头猪”的时候，鼻子又酸了一下。
但他忍住了。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刷卡，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城市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他想，总有一天，他不再需要为几百块钱发愁。
总有一天。
晚上回到出租屋，林峰没有像以前那样倒头就睡。
他坐在桌前，打开电脑，把今天在会议上和会后跟方远讨论的问题整理成了文档。
文档的名字叫《展会准备工作清单》。
他在里面列了十几条：
1. 现场踩点，选一块平整的演示区域
2. 提前清理场地，确保无障碍物
3. 跟工地电工沟通，预留专用电源接口
4. 跟现场管理人员沟通，确保演示当天不安排其他作业
5. 提前跟工人打招呼，解释机器人的用途，争取配合
6. 准备备用电源（发电机或者大容量电池），防止工地断电
7. 准备遮阳/防雨设施，防止天气影响演示
8. 机器人的运输和装卸方案
9. 现场安全预案（隔离带、安全员、应急联系人）
10. ……
他写得很慢，每一条都反复确认有没有遗漏。这些事情，大部分技术团队的人想不到，因为没在工地上待过。但他太清楚了——每一个看起来很小的问题，在工地上都有可能演变成烦。
写完之后，他把文档发到了公司的微信群里。
几秒后，方远回了一个大拇指。
孙浩回了一个“牛”。
李小萌回了一个“林哥好细心”。
周子衡没有回，但林峰看到他在看文档——微信群里有一个“已读”的标识，周子衡的头像亮了又灭了。
林峰关掉电脑，去洗了个澡，然后躺在床上。
系统面板在意识深处亮着。
【人生躺平系统】
宿主：林峰
当前状态：恢复期（术后第71天，身体状况良好）
当前满意度：35%（较昨+1%）
今学习进度：
· BIM技能练习：2小时（住宅楼模型优化）
· 一级建造师教材：1.5小时（施工管理章节）
· 建筑机器人资料：1小时（喷涂技术综述）
系统评价：今工作表现良好，团队融入度持续提升。但学习时间不足，建议明调整。
林峰看着那个“学习时间不足”，苦笑了一下。
白天在公司的时间太长了，回来之后能用来学习的时间确实不多。但公司的事情不能不做，展会的准备工作不能拖，团队的问题不能不管。
这就是“时间管理面板”该发挥作用的时候了——可惜这个功能还没解锁。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展会的那些事。
场地、电源、工人、安全、运输、天气……
他一项一项地在脑子里过，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才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睡眠。
窗外，城中村的夜晚一如既往地嘈杂。
有人在放音乐，有人在吵架，有猫在叫。
但这些声音没有吵醒他。
他睡得很沉，像一个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的人终于可以安安心心地闭上眼睛。
因为他知道，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第二卷第三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