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
道士的身影消失在府门之外,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就被新雪覆盖。
攸诗被娘抱在怀里,目光却一直追着那道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那块石头被放在桌上,幽幽的蓝光渐渐黯淡下去,重新变回一块不起眼的黑石。
“有意思。”
老王妃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拿起那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又对着光看了看,看不出什么特别。
“母亲,”王妃蹙着眉,“这道士来得蹊跷,说的话也蹊跷。这东西……”
“留着吧。”老王妃把石头放回桌上,“既然是给孩子的,就让孩子自己处置。”
她看了一眼攸诗,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闪着洞悉一切的光:“丫头,这东西你要不要?”
攸诗看着她,没有反应。
娘赶紧赔笑:“老夫人,小小姐才三个月,哪听得懂……”
“听得懂。”老王妃打断她,“她什么都听得懂。”
攸诗的心跳漏了一拍。
老王妃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摆摆手:“抱回去吧,外头冷。”
娘如蒙大赦,赶紧抱着攸诗退了出去。
回到东暖阁,攸诗被放回摇篮里。
那块石头也被送了进来,就放在她枕边。
娘嘀咕着:“老夫人也真是的,这么个石头疙瘩,给小小姐做什么……”一边说,一边给攸诗掖好被角,“小小姐睡吧,娘就在外头。”
攸诗闭上眼睛,听着娘的脚步声远去。
然后她睁开眼睛,看向枕边那块石头。
石头静静的,黑漆漆的,像一块普通的河滩石。
但攸诗知道它不普通。
就在刚才,当她看见它的那一刻,她体内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沉睡已久的某神经突然被唤醒,像是某个被遗忘的开关被重新拨动。
她伸出小手,颤颤巍巍地摸向那块石头。
指尖触到石面的一瞬间——
蓝光乍现。
攸诗眼前一花,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玻璃舱。无影灯。针尖。
火光。爆炸。坠落。
还有——
一只手。
一只伸向她的手。
那只手穿过火焰,穿过硝烟,穿过一切阻碍,向她伸来。
那是谁的手?
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看见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画面骤然中断。
攸诗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满头大汗,心跳如擂鼓。
那块石头静静地躺在枕边,蓝光已经彻底消失,变得黯淡无光。
攸诗看着它,喘息未定。
刚才那些是什么?
是记忆,还是幻觉?
如果是记忆,那只手是谁的?那个想救她的人是谁?
她想再摸一次那块石头,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不行。
太危险了。
那些记忆太痛苦,太汹涌,她现在这具小小的身体承受不起。
至少——
至少不是现在。
她缩回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有些问题,她必须找到答案。
子照常过。
攸诗一天天长大,四个月,五个月,六个月。
她学会了坐,学会了爬,学会了扶着东西站起来。每一件事,世子都比她自己还兴奋。
“母亲!妹妹站起来了!”
“父亲!妹妹会扶着摇篮走了!”
“祖母!妹妹刚才朝我笑了一下!”
攸诗每次看见他那张写满“快夸我妹妹”的脸,都想叹气。
但她也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这个吵吵闹闹的哥哥了。
习惯他每天一早就跑来,趴在摇篮边絮絮叨叨;习惯他把自己最喜欢的点心偷偷塞给娘,让她尝一口——虽然她尝不了;习惯他被王妃骂的时候,耷拉着脑袋偷看自己的委屈眼神。
习惯这种被人惦记着的感觉。
摄政王来看她的次数不多,但每次来,都会坐很久。
他不像世子那样闹腾,只是静静地坐在旁边,看着她玩耍。偶尔会伸出手,让她扶着站起来,或者让她抓着自己的手指玩。
攸诗发现,他的手心里有好多茧。
握刀的地方,握剑的地方,握缰绳的地方。每一处茧,都像是无声的语言,诉说着这个男人背负的责任。
有一次,她抓着他的手指,突然想到——
这个男人的手,和那只伸向她的手,不一样。
那只手更修长,茧的位置也不一样。不是握刀握剑的茧,而是……
而是什么?
她想不起来了。
那天触碰石头时看到的画面,像水一样退去,只剩下零星碎片。那只手的轮廓还在,但细节已经模糊。
攸诗有些懊恼。
但她知道,那些记忆没有消失,只是沉到了更深的地方。
总有一天,它们会再次浮出水面。
变故发生在攸诗七个月大的那一年。
那年冬天,京城出了大事。
皇帝病重。
消息传出来的那天,攸诗正在暖阁里扶着摇篮练习走路。她听见外头丫鬟们在窃窃私语,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透着惊慌。
“听说了吗?万岁爷怕是不好了……”
“嘘!别乱说,让人听见可是要掉脑袋的!”
“我哪儿敢乱说,是我家那口子在太医院当差,亲耳听见的……”
声音渐行渐远。
攸诗停住脚步,扶着摇篮的边缘,小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皇帝病重。
这四个字,在前世的记忆里,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朝局动荡。
意味着储位之争。
意味着——变天。
她想起前世那些史书里写的,皇帝病重,往往就是腥风血雨的开始。太子、皇子、权臣、外戚,各方势力蠢蠢欲动,你死我活。
而摄政王,摄政王是什么角色?
是皇帝的弟弟,是先帝临终前托付的顾命大臣,是手握兵权的实权人物。
这样的人,在这样的时刻,会是什么下场?
攸诗的心沉了下去。
那一夜,摄政王没有回府。
王妃坐在正厅里,脸色平静,但手里的佛珠转得比平时都快。世子被娘带去睡了,暖阁里只剩下攸诗和守夜的丫鬟。
攸诗没有睡。
她躺在摇篮里,睁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动静。
夜很深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传来脚步声。急促,沉重,夹杂着甲胄碰撞的声音。
攸诗的心提了起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是王妃的声音,压抑着颤抖:“王爷?”
“是我。”
摄政王的声音,低沉,疲惫,但平稳。
攸诗松了口气。
但她没有完全放心。
因为她听出来了,摄政王的声音里,藏着什么。
那不是疲惫。
那是——风暴来临之前的平静。
第二天,摄政王又早早出府了。
王妃送他到门口,没有多问,只是替他理了理披风,轻声说:“小心。”
摄政王点点头,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攸诗被娘抱在怀里,在门口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
雪花又开始飘落。
王妃站在门廊下,一动不动。她的身影在漫天飞雪中显得那样单薄,但脊背挺得笔直。
攸诗看着她的侧脸,突然想起前世见过的那些女人——
那些在战乱中失去丈夫、失去儿子、失去一切的女人。她们哭,她们喊,她们崩溃。
但王妃没有。
她只是站着,看着丈夫离去的方向,一个字都没有说。
可是攸诗看见了。
看见她攥紧帕子的手指,指节泛白。
看见她微微颤抖的嘴唇。
看见她眼里的光,像一盏在风中摇曳的灯,明明灭灭,却始终没有熄灭。
那一刻,攸诗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座王府,这个男人,这个女人,这个吵吵闹闹的世子——他们不只是她这一世的家人。
他们是有血有肉的人。
他们有自己的命运,自己的悲欢,自己的生死。
而这一切,从现在开始,将与她的命运紧紧缠绕在一起。
无法分割。
皇帝的病,越来越重。
朝堂上的暗流,越来越汹涌。
攸诗不懂那些朝堂上的事,但她懂人心。
从丫鬟们越来越低的窃窃私语里,从护卫们越来越紧张的巡逻里,从王妃越来越频繁的深夜独坐里,她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那一夜,她又被噩梦惊醒。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前世的记忆。
是因为——
她梦见摄政王浑身是血,倒在雪地里。
梦见王妃跪在他身边,仰天长啸。
梦见世子哭着喊“父亲”,被士兵拖走。
梦见整座王府燃起大火,和她前世死时的火光一模一样。
她惊醒过来,大口喘气。
娘不在。外头静悄悄的,只有风声。
她躺在黑暗里,心跳如雷。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轻。
不是巡逻的护卫,不是值夜的丫鬟,不是任何人应该有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停在窗外。
攸诗屏住呼吸。
窗纸被捅破了一个小洞。
一细细的管子伸了进来,冒出袅袅白烟。
迷烟。
攸诗的瞳孔骤然收缩。
有人要偷孩子。
不——不对。
不是偷。
是。
摄政王的女儿。
她。
她没有哭,没有叫。
她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把枕边那块冰冷的石头,推下了摇篮。
“砰——”
石头落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脚步声骤然停止。
然后,是更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什么人!”
护卫的喝声。
兵刃相交的声音。
惨叫声。
奔跑声。
然后,是王妃的声音,撕心裂肺——
“攸儿!”
门被撞开。
王妃披头散发地冲进来,身后跟着举着火把的护卫。
她扑到摇篮边,看见攸诗睁着眼睛,好好的,没有事。
她一把抱起攸诗,紧紧搂在怀里,浑身都在发抖。
“没事,没事,娘在这儿,娘在这儿……”
攸诗被她搂得喘不过气来,却没有挣扎。
因为她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自己脸上。
王妃哭了。
那个站在雪地里脊背挺得笔直的女人,哭了。
攸诗伸出小手,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脸。
王妃低下头,泪流满面地看着她。
攸诗看着她,张开嘴,轻轻发出一个音节——
“娘。”
王妃浑身一震。
这是攸诗第一次开口叫人。
不是婴儿无意识的咿呀,是清清楚楚的一个字——
娘。
王妃把她搂得更紧了,泣不成声。
外头,雪还在下。
护卫们正在收拾残局,把刺客的尸体拖走。
摄政王还没有回来。
但这一刻,在这间小小的暖阁里,在这对紧紧相拥的母女身上,有某种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那是比刀剑更坚硬的东西。
那是比仇恨更持久的东西。
那是——
活下去的意志。
和保护那个想要活下去的人的决心。
攸诗趴在王妃肩上,越过她的肩膀,看向窗外。
雪夜里,隐约有火光。
不是大火。
是护卫们巡逻的火把。
是王府里彻夜不熄的灯火。
是黑暗中,依然亮着的光。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说——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们死去。
绝不。
那一夜之后,王府的守卫增加了三倍。
摄政王回府的时间更晚了,但无论多晚,他都会先去东暖阁看一眼攸诗。
王妃不再只站在门廊下目送他离开,而是开始亲自过问府里的防卫,调派人手,布置暗哨。
世子被严令不许再随便乱跑,每天由两个护卫寸步不离地跟着。
整个王府,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拉紧了弓弦,随时准备射出那一箭。
攸诗被允许搬到王妃的正院,睡在王妃床边的摇篮里。
每天夜里,她都能感觉到那只温暖的手伸过来,覆在她的手背上,像她三个月大那天夜里一样。
“睡吧,”王妃轻声说,“娘在这儿,不走。”
攸诗闭上眼睛。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不再只是一个被保护的孩子。
她是这个家的一部分。
是这个家的软肋,也是这个家的铠甲。
外头的雪停了。
月亮从云层里探出头来,把银白色的光辉洒在窗棂上。
又是一个月圆之夜。
攸诗想起前世,想起那些没有月亮的夜晚,想起那些永远看不到黎明的子。
但那些都过去了。
现在——
现在,她有家了。
有父亲,有母亲,有哥哥,有祖母。
有活着需要守护的人。
有死去不能辜负的人。
这就够了。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她小小的脸上。
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这一夜,她没有再做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