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裴砚回来得很晚。
谢昭宁原本坐在灯下等,等到后半夜,灯芯都炸过两回,人还是没回来。外头风一阵一阵刮过廊下,吹得门板轻响,她每听见一点动静都要抬眼看一回,到了后来,连她自己都觉得烦。
烦自己这副样子。
像真在等谁似的。
可她又睡不着。
裴砚出门前只说一句“我去反追兵部那条线”,别的什么都没留。她明知道这人带着手下出去,不至于说没就没,可心里那弦还是绷着,松不下来。
天快亮时,她才勉强靠在榻边眯了一会儿。
醒来时,屋里静得很,青梧和素月连走路都放轻了,像是怕惊着她。谢昭宁一睁眼,先去看门口,没看见人,心里便先沉了半寸。
“侯爷回来过没有?”
青梧摇头:“前院没传话。”
谢昭宁没再问。
她起身洗漱,动作比平更利索些,像是怕一慢下来,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又要冒头。早膳摆上来,她勉强喝了半碗粥,便搁了筷子。
“夫人,再用些吧。”素月小声劝。
“吃不下。”
她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燥。
青梧和素月不敢再劝,把桌上的东西撤了下去。谢昭宁在屋里坐了片刻,忽然觉得闷,便推门往廊下走。
天阴着,云压得低,院里一株海棠被昨夜风雨打得只剩零星几朵,花瓣湿答答黏在地上。谢昭宁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长公主那串佛珠,想起那张薄纸,想起含章寺上那一眼。
她心里动了一下。
这几她追着兵部、大理寺、梁家、周家一路摸过去,所有线最后都还是绕回到一个地方——长公主。
佛珠是长公主给的。
庆王府长史入狱那条线,也是从她手里递出来的。
她既然递了刀,就一定知道这刀会往哪里扎。
谢昭宁站在原地,慢慢把手收进袖中。
“青梧。”
“在。”
“去备车。”
青梧一愣:“夫人要出门?”
“去含章寺。”
“可侯爷昨夜说……”
“侯爷昨夜没回来。”谢昭宁淡淡道,“我去上炷香,总不算违了他的意思。”
青梧脸都白了:“夫人,这时候……”
谢昭宁转头看她:“你怕什么?”
青梧嘴唇动了动,没敢说。
她当然怕。
怕夫人这时候出门惹出事来,也怕侯爷回来知道了不高兴。更怕的是,这几府里里外外都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紧,像一绳越绷越细,谁碰一下都要断。
可她看着谢昭宁的脸,最终也只得低头应了声“是”。
马车出府时,天上刚落了几点细雨。
不是正经雨,倒像湿气化不开,薄薄一层拢在街巷上。谢昭宁坐在车里,一路都没说话。她其实也不是全无顾忌,知道这时候自己出门并不稳,更知道若真叫裴砚知道,多半又要说她急。
可她就是坐不住。
兵部那边死了人,方石不知所踪,裴砚昨夜出去到现在没回。她心里那团火被这几件事越拱越旺,再坐在主院里等,只会把自己等得更乱。
与其这样,不如去问长公主。
她倒想看看,那位殿下把刀递到她手里,到底准备让她割到哪儿。
含章寺比前更静。
大约是昨夜下过雨,山门前青石都被洗得发亮,檐角挂的铜铃也安安静静不响。小沙弥认得裴府的车,一见她来便低头合十,说长公主今并未宴客,只在后院小佛堂听经。
谢昭宁点了点头,也没多解释,只说自己来还佛珠。
那小沙弥大概得过交代,竟也没拦,直接领她往后头去。
一路穿过回廊,雨气裹着木香,叫人心里也像蒙着一层湿。谢昭宁跟在后头,走到小佛堂外时,便听见里头有女子低低说话的声音,不像诵经,倒像是在闲谈。
小沙弥通传了一声,里头静了片刻,才有女官出来。
正是那送她到山门前、又低声提醒她“今夜再看佛珠”的那个。
女官见了她,眼里没什么意外,只微微低头:“殿下请夫人进去。”
谢昭宁抬脚入内。
小佛堂不大,陈设也素,长公主并未穿前那件素色斗篷,只着一身家常月白长衫,正坐在窗边看一卷经。光从半开的窗里落进来,照得她眉眼间那点养尊处优的冷静更清楚。若不知她是谁,这模样倒真像个礼佛多年的贵妇人。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先看了谢昭宁一眼,才慢慢把经卷合上。
“你来得比本宫想的快。”
谢昭宁没绕弯,先把那串佛珠放到案上,行过礼后直起身:“殿下既把东西递给我,总不只是想看我回去拆得快不快。”
长公主看着她,竟笑了一下。
“胆子倒真不小。”
“胆子若不大,六年前就死在谢家那场雨里了。”
这话一出口,佛堂里便静了一瞬。
站在一旁的女官眼睫都颤了下,却很快又垂下去。长公主倒是没恼,只盯着谢昭宁看了片刻,像是第一次真正承认,她面前站着的不是裴府一个被带出来见人的新夫人,而是那个本该随着谢家一起死掉的活口。
“本宫倒是没看错。”她缓缓道,“你比你父亲更沉不住气一点,却也更敢。”
谢昭宁心口一紧。
“殿下认得我父亲。”
“认得。”长公主说得轻描淡写,“谢侍御那样的人,朝里认得他的不少,喜欢他的不多,怕他的倒不少。”
“那殿下是哪一种?”
女官脸色一变,像没料到她敢这么问。
长公主却仍旧没恼,只是用指尖在经卷边上轻轻敲了一下,反问她:“你今来,是想替你父亲问本宫一句公道,还是想问那一夜到底是谁进了大理寺?”
谢昭宁没答。
因为她知道,若自己说“都想问”,便显得贪。可若只问其一,又像把更要命的那一半白白搁过去了。
长公主看着她,慢慢道:“你父亲死前没来得及问本宫的,你现在来问,倒也不算晚。”
这句话说得太轻,谢昭宁却听得背后发凉。
“我父亲想问殿下什么?”
“问本宫,是不是也想从他手里拿那份东西。”
谢昭宁眼神骤然一凝。
“什么东西?”
长公主却没接,只把目光落到窗外去,像是在看雨后的天色。
“你父亲聪明,也硬。”她道,“可聪明和硬,放在那时候,不见得是好事。”
“所以他查到的,到底是什么?”
长公主回头看她,终于正面给了她一句。
“不是军报。”
谢昭宁一顿。
“不是兵部军需。”
她心里又是一紧。
长公主看着她,语气仍不见起伏:“那些都只是皮。你父亲真正碰到的,是那批军需后头收钱的人。”
佛堂里一时静得厉害。
窗外有滴水顺着檐角落下,啪地砸在青石上。谢昭宁站在那里,只觉得有股冷意一点点从脚底往上爬。
她原本以为谢家案再怎么复杂,也总绕不开军报、兵部、庆王府长史这些摆在明面上的东西。可长公主这一句,像是直接把那层皮揭开了。
军报只是皮。
军需只是皮。
底下真正要命的,是收钱的人。
也就是说,谢侍御不是查到了一桩错账,也不是撞上了一纸不该出现的誊本。
他撞上的,是真正拿钱分利、靠这条线养活一群人的脏账。
谢昭宁声音有点发紧:“是谁?”
长公主看着她,淡淡道:“你父亲当年也想问这个。”
“殿下知道。”
“知道一些。”
“那殿下为什么不说?”
长公主竟笑了。
“你这脾气,果然不像个裴夫人。”她慢慢把佛珠从案上拿起来,在指间绕了两圈,“本宫若真肯把名字直接告诉你,前便不会只给你一张纸了。”
谢昭宁咬了咬牙。
她当然知道长公主不会这么容易说,可真听她这样轻轻松松把话压回来,心里还是堵得厉害。
“殿下既不肯说全,又为何要递那张纸?”
“因为本宫想看看。”
“看什么?”
“看裴砚会不会让你查。”
又是这个答案。
谢昭宁几乎要笑了。
“你们这些人,倒都爱拿我来试他。”
长公主看着她,眼里忽然浮出一点很淡的怜悯。
“谢昭宁,你错了。”她轻声道,“本宫不是在试裴砚,本宫是在试你。”
谢昭宁指尖一紧。
长公主继续道:“裴砚那个人,若不想让你知道,你连佛珠都碰不着。可你不一样。本宫得先看清,你是想替谢家讨一个明白,还是只想抓着一个人,把这六年的恨都砸上去。”
佛堂里静了一会儿。
谢昭宁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几那点不肯承认的动摇,像是被人冷不丁当面挑了出来。
长公主这番话,不是宽她,也不是帮她。
她只是在说:你若只会恨裴砚一个,那你还不配知道更多。
这比骂她更叫人难受。
她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问:“那殿下如今看清了么?”
长公主把那串佛珠轻轻放回案上。
“看清了一点。”
“哪一点?”
“你比我以为的稳。”她道,“但还不够。”
谢昭宁盯着她,没说话。
长公主也不急,反而换了个更轻的语气:“你前头既已摸到庆王府长史,后头再往下,就不该只盯着庆王府了。”
谢昭宁心口一跳。
“那该盯什么?”
长公主抬起眼,望着她,一字一顿。
“盯钱。”
这两个字很轻。
却像石子落进深井里,咚的一声,半晌都不见底。
“军需怎么拨,军报怎么失,都是面上的路。可只要有银子流过去,就一定有人从里头吃了那一口。”她道,“你父亲当年就是顺着这条线,才把自己顺进了死局。”
谢昭宁只觉得喉咙发。
“所以兵部不是头。”
“从来都不是。”
“那头在哪儿?”
长公主看着她,神情很淡:“头在朝里,也在府里,在账上,也在人的手里。你现在问本宫,本宫告诉你,你也接不住。”
这话说得太硬,几乎是明着压她。
谢昭宁心里那点火又冒起来,却被她自己死死压住了。她知道长公主这时候要看的,就是她会不会被这几句话一就失态。
她沉了口气,把声音放稳。
“那殿下至少告诉我一句。”
“什么?”
“六年前进大理寺的人,是不是不止庆王府长史一个?”
长公主这回没有立刻答。
她看着谢昭宁,眼底那点淡淡的神色慢慢沉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不止。”
谢昭宁口猛地一震。
“还有谁?”
长公主却只道:“你现在知道这个,也没用。”
“有没有用,是我的事。”
“可会不会死,是本宫现在看得见的事。”
这话一落,佛堂里一时竟没人再出声。
谢昭宁站在那里,忽然明白长公主为什么一直不肯把名字吐净。不是因为她慈悲,也不是因为她要故弄玄虚。
而是因为那个人——或者那些人——如今还在高处。
高到长公主就算想借她的手去碰,也不肯一下把全局都摊开。
她盯着长公主,忽然问:“殿下当年,想保谢家么?”
这回轮到长公主静了一下。
她看着谢昭宁,眼里头一次露出一点说不清是讥还是倦的神色。
“本宫连自己都未必保得住,还保谢家?”她轻轻笑了声,“你父亲若肯低头,谢家未必会死得那么快。可他偏不。”
谢昭宁指尖一下攥紧。
“所以殿下也看着他去死。”
长公主没否认。
“朝里许多人都看着。”她淡淡道,“区别不过是,有的人递了刀,有的人没递。”
谢昭宁只觉得心口发冷。
这话太残忍,也太真。真到她连一句“你们凭什么”都问不出来。因为长公主已经把那个答案摆在她面前了——
就凭她父亲碰到了不该碰的钱。
佛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女官出去看了一眼,很快回来,低声在长公主耳边说了句什么。长公主眉梢轻轻一动,随即看向谢昭宁。
“裴砚来接你了。”
谢昭宁一怔。
她没想到裴砚会来得这么快。
长公主却像一点也不意外,甚至有几分了然。
“看来,本宫前没看错。”她道,“他如今确实护你。”
谢昭宁没接这句。
她只是低头行了一礼,声音比来时更低些:“谢殿下今赐教。”
长公主看着她,最后只说了一句。
“回去告诉裴砚。”
“什么?”
“本宫今给你的,不是帮,是债。”
谢昭宁心里一沉,却没多问,转身出了佛堂。
出了回廊,雨竟又下起来了。
不大,细细的,像一层白雾。裴砚就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伞,脸色并不好看。他大概是走得急,肩头还沾着一点水,见她出来,先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少了一块。
谢昭宁迎着他的目光走过去,忽然有点心虚。
不是因为她来见长公主。
而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这一趟没有白来,甚至比她预想中问出来的还多。可这些东西一旦说出口,后头就不会再是简单的谢家冤案了。
裴砚没当着外头的人问她,只把伞往她头顶一撑,低声道:“回去再说。”
马车里,雨声敲在车顶上,密密麻麻一层。
裴砚看着她,等她开口。
谢昭宁也没再瞒,把佛堂里那番话一字一句说给他听。说到“盯钱”时,裴砚眼神明显沉了一下。说到“进大理寺的不止庆王府长史一个”时,他指尖在膝上一顿。等她说完长公主最后那句“不是帮,是债”,车里静了很久。
裴砚终于开口时,声音很低。
“她是在我。”
谢昭宁抬眼:“你什么?”
“我替她往下查。”
“那你查吗?”
裴砚看着她,半晌才道:“现在不查也得查了。”
谢昭宁心里微微一动。
不是因为这话有多动听。
而是她忽然明白,长公主今不只是给她递了一层更深的线,也把裴砚重新拽进去了。到了这一步,他们两个里头,谁都别想再退。
她沉默片刻,低声道:“她还说,我现在知道名字也接不住。”
裴砚看着她:“她没说错。”
这话听着很冷。
可谢昭宁这回没恼。
她只把目光落到车帘外那片模糊雨幕上,过了一会儿才道:“我今天第一次觉得,谢家案也许不是死在‘谋逆’这两个字上。”
裴砚没出声。
她继续道:“是死在钱上。”
这回裴砚终于嗯了一声。
雨声更密了。
马车在湿漉漉的街上慢慢往前走,窗外行人都缩着脖子躲雨。谢昭宁坐在那儿,忽然觉得心里那团乱,像终于有了一点模样。
不是更轻松。
而是更真。
谢家不是无缘无故被抄,不是临时成了替罪羊,更不是只死在一纸罪名上。父亲碰到的是钱,是后头那群靠这条线吃饱的人。谁想保,谁想,谁递刀,谁旁观,原来都跟这一口钱有关。
她忽然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声音很低。
“裴砚。”
“嗯?”
“我可能真的恨错了一部分。”
车里静了一瞬。
裴砚没立刻接,只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现在知道,不算晚。”
谢昭宁没再说话。
她只是慢慢把手收进袖子里,指尖掐住掌心,借那点疼把心里翻起来的东西往下压。
可她也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翻上来,就再也压不回原来的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