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社会的这些年

我在社会的这些年

作者:胡冉 分类:都市脑洞 更新时间:2026-07-09 16:25:35
最近非常热门的一本书《我在社会的这些年》,它的作者是胡冉,主角是林帆苏晚。九月中旬,林帆坐上了一辆开往城南的大巴车。他靠在车窗边,看着城市的天际线从低矮的平房变成高耸的写字楼,又从写字楼变成密密麻麻的居民区。手机震了几下,是他妈发来的消息:“到了给你堂哥打电话,别乱跑。”林...

九月中旬,林帆坐上了一辆开往城南的大巴车。

他靠在车窗边,看着城市的天际线从低矮的平房变成高耸的写字楼,又从写字楼变成密密麻麻的居民区。手机震了几下,是他妈发来的消息:“到了给你堂哥打电话,别乱跑。”

林帆回了句“知道了”,把手机揣进兜里。车窗外的阳光很烈,照得他半张脸发烫。他想起了火锅店后厨那扇永远蒙着油烟的窗户,想起了刘磊递过来的那瓶冰红茶,想起了苏晚转身走进电梯时碎花裙角扬起的弧度。

那些都是上个月的事了。

可他觉得好像过了很久很久。

大巴在城南客运站停下,林帆拎着那个帆布书包下了车。站外是一片热闹的街区,五金店、小饭馆、杂货铺一家挨着一家,电线杆上贴满了租房广告和招工启事。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汽油、灰尘、还有路边摊炸串的油烟混在一起,冲得人鼻子发酸。

“帆子!”

一辆黑色的雅阁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露出林海的脸。林海比他大六岁,今年二十二,穿着一件黑色polo衫,脖子上挂着细细的金链子,手腕上戴着一块不知道真假的天梭表。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颗金牙,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林帆走过去,喊了声“哥”。

林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瘦了,上车。”

林帆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空调开得很足,座椅上铺着一层凉席坐垫,中控台上放着一串檀木佛珠和一包软中华。林海发动车子,单手打方向盘,从储物格里摸出一烟叼在嘴里。

“吃饭了没?”林海问。

“还没。”

“那先去吃点东西,然后我带你去店里看看。”林海把烟点着,摇下半扇车窗,“我跟你说,我们那个店可不比你之前的那个火锅店,规矩多,你也别怕,有哥在。”

林海说话的时候喜欢用下巴点人,这是林帆注意到的一个细节。他堂哥以前在村里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林海见谁都低头,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这才出来几年,整个人都变了——变得利索了,也变得让人有点摸不透了。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拐进了一条叫“水岸明珠”的商业街。这条街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足疗、洗浴、美容美发,霓虹灯招牌一个比一个亮,虽然现在还是白天,但那些花花绿绿的灯象已经让人有种晚上八九点的错觉。

“到了。”林海把车停在一家店面门口,林帆抬头看过去——三开间的门面,深灰色的大理石外墙上嵌着六个大字:

上善若水SPA

字是金色的,下面还缀着一行小字:至尊养生·品味人生。门头两侧各摆着一盆一人高的发财树,玻璃门擦得锃亮,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的前台,是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正低着头看手机。

“走,进去看看。”林海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香薰和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前台那个女人抬起头,看见林海就笑了:“海哥,这你弟?”

“嗯,我堂弟,林帆。”林海朝林帆努了努下巴,“这是杨姐,前台经理,以后有事可以找她。”

杨姐三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不错,皮肤白,嘴唇涂着豆沙色的口红,旗袍开叉开得不低,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腿。她看了林帆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笑着说:“长得还挺帅的嘛,多大了?”

“十六。”林帆说。

“十六啊……”杨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林海带着林帆往里走。穿过一条铺着地毯的走廊,两边是一间间按摩房,房门紧闭,门上贴着编号和名称——泰式按摩、精油开背、肾保养、足疗。走廊尽头是一个大一点的房间,门开着,里面摆着几张按摩床,几个年轻女人正坐在床上聊天,有的穿着店里统一的短袖短裤工服,有的穿着自己的衣服。

“技师房。”林海介绍道,“没上钟的时候就在这待着。”

房间里那几个女人听到动静,齐刷刷地看过来。林帆被那么多双眼睛同时盯着,脸一下子红了。他的目光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只好盯着地板。

“海哥,这是谁啊?新来的技师?”一个烫着浪卷的女人笑着问,声音又甜又腻。

“我弟,来学按脚的。”林海拍了拍林帆的后背,“帆子,跟姐姐们打个招呼。”

林帆抬起头,张了张嘴,挤出一句“姐姐好”。

那几个女人都笑了。其中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小的,扎着个丸子头,穿着粉色的短袖工服,笑得眼睛弯弯的,朝他摆了摆手:“你好呀,小弟弟。”

她的声音不大,但林帆记住了。不是因为好听,而是因为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微微往一边歪。

像苏晚。

林海带他参观完整个店,最后领他去了三楼的员工宿舍。宿舍是个四人间,上下铺,床上铺着统一的灰色床单,窗户朝北,能看到后面一条窄巷子和对面居民楼的晾衣架。房间里有股湿的霉味,墙角堆着几个行李箱和几双运动鞋。

“你就住这,跟几个技师姐姐住一起?”林海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觉得不太对,赶紧纠正,“不是,跟几个男技师住。咱们店男技师不多,加上你一共三个。”

林帆把书包放在靠窗的下铺,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线里飞舞。

“对了,”林海靠在门框上,表情忽然认真了几分,“帆子,我跟你说个事。咱们这店,正经生意,你记住了。”

林帆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特殊服务、擦边球,都没有。”林海一字一顿地说,“要是有人问你,你就这么说。”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林帆一个人站在宿舍里,琢磨着那句“你就这么说”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早上九点,林帆正式开始学按脚。

教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师傅,姓孙,大家都叫他孙叔。孙叔个子不高,圆脸,肚子有点大,说话慢悠悠的,但手上的功夫利索得很。他在这行了快二十年,什么样的脚都踩过,从工地搬砖的农民工到身家过亿的老板,他都踩过。

“按脚这门手艺,看着简单,其实门道深。”孙叔坐在一张按摩凳上,面前放着一个足浴桶,桶里的水冒着热气,“你先学会认位,再学手法,最后才是力道。力道这东西,轻了没感觉,重了可人疼,要恰到好处,让人又酸又胀又舒服。”

林帆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只硅胶假脚模型,上面画满了位点。孙叔拿着红笔,在他买的那个笔记本上画图——涌泉、太冲、公孙、太白……一个一个地教,一个手法一个手法地演示。

“涌泉在脚底前部凹陷处,按的时候用拇指指腹,先轻后重,打圈揉。”孙叔说着,在假脚上比划了一下,“你来试试。”

林帆深吸一口气,拇指按上去,学着孙叔的样子揉了几圈。

“力道太轻了,跟挠痒痒似的。”孙叔摇头,“再用点劲。”

林帆加了力道。

“太重了,客人会疼。你想想,你按的是人的脚底板,不是石头。要找到一个中间值,让客人觉得酸,但不是疼。”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林帆练了一上午。等到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的右手拇指又红又肿,碰什么都疼。

“习惯了就好了。”林海端着饭盒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我刚开始学的时候也一样,拇指肿了一个月,后来起了茧子就不疼了。”

林帆用左手笨拙地夹着菜,点了点头。

下午两点,店里来了一位女客。三十岁左右,穿着米白色的西装裤和一件真丝衬衫,头发盘在脑后,脚上是一双裸色的高跟鞋。她走路的时候腰背挺得笔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我不是一般人”的气质。

杨姐在前台招呼她,声音热情得恰到好处:“李姐来了,还是老吗?”

“嗯,泰式按摩,找个力气大点的。”那个被叫做李姐的女人把手包放在前台,漫不经心地说。

杨姐的目光扫过林帆,停了一下,然后对李姐说:“我们新来了个小伙子,手法还在学,要不让他先给您按按脚,您试试?不满意再换。”

李姐看了林帆一眼。林帆站在走廊边上,穿着店里统一的白色短袖工服,工号牌别在口,上面写着“实习技师”四个字。他的脸因为紧张有点发红,但眼神很净,不像店里有些男技师那样,看女客人的时候眼睛会往下走。

“行,就他吧。”李姐说。

林帆的心跳一下子飙了上来。

他端着足浴桶去接水,手抖得水都洒了一些出来。林海在后面拍了他一下:“别紧张,就当练手。按不好也没事,人家不会吃了你。”

林帆深吸一口气,端着足浴桶走进了三号包间。

包间里灯光很暗,只有墙上一盏暖黄色的壁灯亮着。两张按摩床并排摆着,白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放着叠成花状的毛巾。空气里有股薰衣草精油的香味,淡淡的,让人莫名觉得放松。

李姐已经脱了鞋坐在床边,两只脚悬在半空,脚趾上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林帆把足浴桶放在她脚边,蹲下来,声音有点发紧:“姐,水温您试试,烫的话我给您加凉的。”

李姐把脚伸进水里,脚尖点了一下水面:“刚好。”

林帆蹲在那里,看着那双脚慢慢沉进水里,水面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波纹。他忽然想起孙叔说过的话——按脚的时候,你是服务者,客人是享受者,你要做的就是用你的手让客人舒服,别的事都不要想。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了一些别的事。

比如这双脚走过了什么样的路,这双脚的主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你多大了?”李姐忽然问。

“十六。”

“十六就出来活了?不上学了?”

林帆顿了一下,说:“不想上了。”

李姐没再问。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林帆算着时间,大概过了十分钟,他用毛巾把李姐的脚从水里捞出来,擦,放在铺了毛巾的小凳上,然后搬了张按摩凳坐下来。

他按孙叔教的,先从左脚开始。拇指按在涌泉上,先轻后重,打圈揉。他一边按一边偷偷看李姐的表情,她靠在按摩床上,闭着眼睛,看不出是舒服还是不舒服。

“力道可以吗?”他问。

“可以。”李姐的声音懒懒的。

林帆松了口气,继续按。他从脚底按到脚背,从脚背按到脚踝,每个位都按照孙叔教的顺序和手法来。按到脚踝的时候,他注意到李姐的脚踝内侧有一个纹身——一朵玫瑰,红色的花瓣,绿色的茎叶,线条很细,像是用很细的针一笔一笔刺上去的。

“好看吗?”李姐忽然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

林帆被发现了,耳一下子红了:“好、好看。”

李姐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成年人在看一个孩子的窘迫时,既觉得好笑又觉得可爱。

“那是我二十二岁的时候纹的,那时候刚离婚。”李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帆不知道该接什么,只好继续按脚。

“你叫什么名字?”李姐问。

“林帆。”

“林帆。”李姐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然后说,“你按得不错,以后我来都点你。”

林帆不知道这是客套话还是真心话,但他还是说了句“谢谢姐”。

那次上钟一共七十分钟,林帆按完脚之后又给李姐按了小腿和肩膀。按肩膀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她后颈的皮肤,凉凉的,滑滑的,像摸到了一块温润的玉。他的心跳又快了起来,但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手,该用多大力就用多大力,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下钟的时候,李姐在单子上签了字,是泰式按摩加精油开背,一共三百八。她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林帆一眼,说了一句让林帆记了很久的话:

“你这个小伙子,手很净。”

林帆站在包间门口,看着李姐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不确定“手很净”是什么意思,是说他洗手洗得净,还是说他按脚的时候没有多余的动作,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但他隐约觉得,这是一句很高的评价。

晚上十一点,店里打烊了。

林帆洗完手,换了衣服,从后门出来透气。后门对着一条窄巷子,巷子里没有灯,只有对面居民楼的窗户透出几块昏黄的光。空气里有股湿的味道,像是要下雨了。

他靠着墙,掏出那部新买的华为手机,翻了一遍通讯录。通讯录里只有六个人:爸、妈、刘磊、林海、孙叔,还有一个是10086。

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通讯录,忽然很想找个人说说话。不是说什么重要的事,就是随便聊聊,说说今天按了谁的脚,说说那个玫瑰纹身,说说那句“手很净”。

他点开微信,发现自己连个聊天对象都没有。火锅店的同事群他早就退了,刘磊这两天没发消息,朋友圈里除了微商就是广告。

他退出微信,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上善若水”是什么意思。

百度百科上说:“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林帆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然后抬头看了看头顶那个闪着金光的招牌。

他想,老子要是知道有人拿他的名言开足疗店,不知道会怎么想。

巷子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个男人从暗处走出来,一边走一边说话。其中一个声音很低:“龙哥说了,那批货后天到,你到时候在码头等着。”

另一个说:“知道了。”

两个人从林帆身边经过,其中一个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落在那人脸上,林帆看到了一张刀疤脸——从左眉梢一直拉到右嘴角,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那人看了林帆两秒,然后收回了目光,和同伴一起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林帆站在那里,后背贴紧了墙壁,心跳快得像擂鼓。他不知道“那批货”是什么,但他本能地感觉到,那不是他该知道的事。

他转身回了店里,把后门反锁上。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技师房的灯已经关了,只有走廊尽头那盏壁灯还亮着。他路过三号包间的时候,门半开着,里面空无一人,那张白色的按摩床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空旷。

他想起今天下午李姐躺在那张床上的样子,想起她脚踝上的玫瑰纹身,想起她说“你这个小伙子,手很净”。

然后他又想起了苏晚。

两个毫不相的女人,在这一刻忽然在他的脑海里重叠了。她们有着不同的面孔、不同的声音、不同的故事,但她们都让林帆感受到同一种东西——那是一种来自成年女性世界的、温柔的、带着距离感的注视。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后来过了很多年,他才明白,那叫做“少年人对成年世界的向往”,也叫做“成年人对少年人的怜惜”。

那是一种永远无法对等的情感。

林帆爬上宿舍的床,拉过薄被子盖住肚子。上铺的男技师还没回来,对面的床位空着,另一个男技师今天轮休。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一百个人同时在说话。

火锅店、苏晚、赵瑞、刘磊、孙叔、林海、杨姐、李姐、刀疤脸、那批货、后天到、码头……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股洗衣粉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让人安心。

他想起他爸说的那句话:“路是你自己选的,别后悔就行。”

他在心里默默地回答他爸:我不后悔。

但我害怕。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是怕安不好脚被客人骂,还是怕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活不下去,还是怕那条刀疤脸上的眼神。

又或者,他怕的是自己会变成那个他不认识的人。

窗外终于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敲鼓。林帆听着雨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

还要学按脚。

还要在这个叫“上善若水”的地方,活下去。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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