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请表交上去的第三天，麻烦就来了。
那天清漪正在资料室翻找一份六十年代的苏联期刊，老陈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小沈，政治处让你去一趟。”
清漪的心沉了沉：“出什么事了？”
“去了就知道了。”老陈欲言又止，“有个思想汇报要写，你……心里有个准备。”
政治处在二楼东侧，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常年拉着窗帘，光线昏暗。清漪敲门进去时，看见里面坐着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面容严肃，面前的桌上放着她的申请表。
“沈清漪同志？”男人抬起眼，“坐。”
清漪在他对面坐下，背挺得很直。
“我叫赵志国，政治处副主任。”男人翻开一个文件夹，“你的出国申请，我们看了。有几个问题需要跟你核实一下。”
“您说。”
赵志国沉吟了一下：“你的家庭出身，填的是‘工商业者’。据我们了解，你父亲沈怀瑾，解放前是上海启华实业公司的老板，对吧？”
“对。”清漪的声音很平静，“但启华实业公司是民族工业，生产的是药品和医疗器械。解放后，我父亲响应号召，把公司交给了国家。”
“这个我们知道。”赵志国点点头，又翻了一页，“但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于，你父亲现在……还在西北接受改造，对吧？”
清漪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是。”
“这就涉及到一个问题了。”赵志国合上文件夹，看着她，“一个家庭出身有问题、父亲正在接受改造的人，去苏联参加技术交流会议，合不合适？”
清漪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赵副主任，我父亲的问题是他个人的事。我是我，我从复旦毕业后一直在科学院工作，参与的都是国家重点。苏联专家谢尔盖耶夫点名要我翻译，是因为我的专业能力，不是因为我父亲是谁。”
“这个我明白。”赵志国抬手示意她别急，“但是小沈同志，你要理解，出国不是小事，尤其是去苏联。那边的情况很复杂，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人拿你的出身做文章，你怎么办？”
“我会用我的专业证明自己。”清漪迎着他的目光，“赵副主任，我翻译的那些资料，您是看过的。红箭的技术手册，边境谈判的会议记录，哪一件不是国家机密？如果交织不信任我，会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吗？”
赵志国沉默了一会儿，脸上严肃的表情松动了些。他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小沈，我不是针对你。但政治审查有政治审查的规矩。你丈夫是现役军官，对吧？陆战锋同志。他的意见我们也得考虑。”
清漪的心又沉了沉：“他同意的。”
“我知道。但我们接到了一些反应。”赵志国看着她，“有人反映，你在单位里‘个人英雄主义’严重，在工作中刻意突出自己，不顾及同志关系。还反映你……跟苏联专家走得太近。”
清漪的手指攥紧了。李玉芬。
“赵副主任，我能问一下，这些反映是谁提的吗？”
“这个我不能告诉你。”赵志国摇摇头，“但小沈，你要明白，群众的意见也是组织需要考虑的因素。一个人再有本事，如果团结不好同志，那也是有问题的。”
办公室里很安静，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清漪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开口：“赵副主任，我承认，我可能不太会处理人际关系。但我可以保证，我工作中的每一个字，都是为了、为了国家。至于跟苏联专家的关系，那是工作。谢尔盖耶夫是苏联科学院的院士，他的专业水准在国际上都有名。他愿意跟我交流，是因为我能听懂他的话，能准确理解他的意思。这是翻译的本分，不是‘走得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