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满仓跪在地上，正在经历他人生中最离奇的一段时间。
具体来说，他正在试图回忆自己叫什么。
这件事按理说不需要回忆，名字是一个人最熟悉的两三个字，就算半夜被人从被窝里拽起来扇两巴掌再问一遍，也应该能立刻答上来。但孙满仓现在的感觉是——他知道自己有名字，他知道这个名字念起来有三个字，他甚至记得这三个字写出来大概什么样。但他就是想不起来怎么念。
就像是有一个词卡在嗓子眼里，明明就在那儿，就是吐不出来。
"我……"孙满仓茫然地看着方圆，"我刚才叫什么来着？"
方圆面不改色："孙……"
孙满仓眼睛一亮："对！孙！"
"孙……"方圆故作思索，"孙……我也忘了。"
"啊？！"
"不重要，"方圆摆摆手，"重要的是你现在记住几件事。第一，赵九霄住在哪里。第二，赵九霄身边有几个人。第三，赵九霄今晚在等谁。"
孙满仓被他这么一带，倒是把名字的事暂时放下了。他老老实实地回答："赵九霄住在外门东三巷的丙字院，他身边一般跟着两个师弟，一个叫钱五，一个叫……一个叫……"
"孙满仓？"方圆好心提醒。
"对！孙满……"孙满仓激动地点头，然后突然顿住，"等等，那不是我吗？"
"不是，"方圆说，"你已经不叫这个了。"
孙满仓："……"
孙满仓："那我现在叫什么？"
方圆认真地看着他："你现在叫什么，是你接下来要思考的人生问题。我建议你想清楚之后再做决定，毕竟换名字是件大事，不能马虎。"
孙满仓茫然地点了点头，居然真的开始思考自己以后要叫什么。方圆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这人不是没胆，是没脑。一个连自己被骗了名字都没意识到的人，能在江湖上活到现在，全靠老天爷赏饭吃。
"行了，"方圆打断他的人生思考，"接着说。赵九霄今晚在等谁？"
"等……等林无咎啊。林无咎说今晚要去找他算账，赵九霄就让我和我师兄在路上截。"
"赵九霄怎么知道林无咎要来？"
孙满仓眨了眨眼："因为林无咎写了封信告诉他啊。"
方圆愣住了。
"信？"
"对啊，"孙满仓很诚恳地解释，"林无咎下午写了封信，让人送到赵九霄那里，信上说'今夜三更，必至汝处，讨个公道'。赵九霄看完信就笑了，让我们准备一下。"
方圆在心里默默地为林无咎竖了一大拇指。
竖完之后又默默地放下了。
这位林兄真的是——怎么说呢——这位林兄如果活在二十一世纪，应该是那种会在抢劫之前先给银行打电话预约的人。"喂，是工商银行吗？我下午两点要来抢你们那个支行，麻烦准备一下，谢谢。"
"林无咎为什么要写信通知他？"方圆问，虽然他已经猜到答案了。
"林师兄说，这叫'明人不做暗事'，"孙满仓说，"他说'君子动手，必先告之，方为正道'。"
方圆叹了口气。
他终于明白林无咎为什么会死了。不是因为林无咎弱，也不是因为林无咎运气不好，是因为林无咎的整个作系统从底层就是错的。这种人就算给他一千次重生的机会，他也能用一千种不同的方式把自己作死，每一次都死得理直气壮，每一次都觉得自己是死在了正道上。
方圆决定不再深究林无咎的精神世界。这种钻研只会让他怀疑人生。
"赵九霄修为怎么样？"
"练气七层。"
"你和你师兄呢？"
"练气三层。"
"林无咎是几层？"
"练气二层。"
方圆点了点头。他不知道"练气几层"具体意味着什么，但从这个数字结构来看，林无咎大概相当于一个中学生跑去单挑成年人，结果在路上被两个高中生给截胡了。这个对比基本能说明问题。
"赵九霄身上有什么宝贝？"方圆问。
孙满仓想了想："听说有一把灵剑，叫'破晓'。还有一袋灵石，大概有一两百块。还有他从林师兄那里骗来的东西——一本剑诀，叫《云溪剑诀》中阶版。"
方圆眼睛眯了一下。
骗来的东西。
——
林无咎留下的那封绝笔信里，方圆只看到了一句话："同门赵九霄欺人太甚，骗走孩儿全部灵石与功法。"
骗。
一个字而已，但方圆的赌徒嗅觉立刻就闻出味道来了。
骗这个字在江湖上的含义和在生活里不一样。被人抢了叫被抢，被人偷了叫被偷，被人威胁交出来叫被勒索。只有一种情况叫"骗"——就是你自己心甘情愿地把东西交出去的那种。
那林无咎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地把全部家当交给赵九霄？
唯一合理的解释是：赵九霄给了林无咎一个他无法拒绝的理由。
而能让一个修真者无法拒绝的理由，无非那么几样：要么是骗他这东西能换更值钱的，要么是骗他这东西能救他命，要么是骗他这东西能帮他报仇，要么是——
骗他这东西能帮他爹妈。
方圆想起林无咎的绝笔信："父亲、母亲：孩儿不孝……"
林无咎在死前想的不是自己，是父母。这是一个孝顺的孩子。一个孝顺的孩子最大的弱点不是钱，是父母。
方圆心里咯噔了一下。
"孙满仓——孙——你——"方圆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个失去名字的人，最后还是放弃了，"那个，你知道林无咎的家里人在哪儿吗？"
孙满仓茫然地摇头："我不知道啊，我和林师兄不熟。"
"赵九霄知道吗？"
"赵师兄……"孙满仓想了想，"赵师兄好像知道。我有一次听他说，林师兄的爹娘在山下青柳镇开一家豆腐坊。"
方圆沉默了三秒。
"赵九霄是哪天开始接近林无咎的？"
孙满仓挠了挠头："大概……一个月前吧。林师兄一开始也不理赵师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突然就走得很近了。再后来林师兄就把灵石和功法都交给赵师兄了。"
"一个月前，"方圆轻声重复，"林无咎家里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事？"
"这我哪知道——"孙满仓刚要摇头，突然顿住，"诶，我想起来了！半个月前，林师兄收到一封家书，看完之后哭了一晚上。第二天他就去找赵师兄了。"
方圆闭上了眼睛。
他本来就猜得八九不离十，现在被孙满仓证实了。
事情的全貌是这样的：林无咎的父母大概出了事——要么是生病要么是被人欺负要么是别的什么——林无咎收到家书之后慌了，赵九霄不知道用什么方式让林无咎相信"我能帮你解决这件事，但你需要先把灵石和功法都给我"。林无咎一个孝顺孩子，二话不说就交了。结果当然是赵九霄拿了东西不办事，林无咎反应过来之后，年轻人血气上涌，决定去拼命。然后，赵九霄连"被拼命"的机会都不给他，直接派人在路上把他给办了。
这不是简单的同门火并。
这是一场针对林无咎的、有预谋的、彻底的猎。
赵九霄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林无咎活着。他骗了林无咎的钱和功法，灭了林无咎的口，然后——大概率，他还会去对林无咎的父母做点什么，把所有可能追究这件事的源头都掐断。
方圆睁开眼睛。
这一刻，他脸上的笑容收起来了。
方圆这个人，做人做事都有自己的一套规矩。规矩之一是"别人欠我的我一定要要回来"，规矩之二是"愿赌服输不耍赖"，规矩之三是"赢钱可以但别赢太多"。还有一条规矩，是他在牌桌上从不告诉别人但自己一直坚守的——
赌局可以耍诈，赌客不能赶尽绝。
赌徒之间是有底线的。你赢了对方的钱，那是你的本事。但你赢完之后还要把对方的家也搬空、把对方的爹妈也卖了——那就不是赌了，那是抢，而且是脏到不能再脏的那种抢。任何一个有规矩的赌场都不会让这种事发生。任何一个有底线的赌徒也都看不起这种人。
方圆这辈子没过人。他在牌桌上赢过别人的全部身家，赢过别人三套房，赢过一个老板的整个公司，但他从没让任何一个对手家破人亡。他赢钱的时候永远会留一手——给对方留点车马费，给对方留个翻身的可能，给对方留份体面。
不是他心善，是他的规矩。
而赵九霄这个人，把规矩踩碎了。
方圆站起身，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亮的位置告诉他，现在大概是子时。距离林无咎"约定"的三更，还有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够很多事了。
——
"那个谁，"方圆低头对孙满仓说，"你站起来。"
孙满仓茫然地站起来。
"我现在让你做一件事，"方圆说，"你做完之后，我之前承诺的事情都算数——我放你走，不你，今天的事我们就当没发生过。如果你做不到，那就是你自己的问题，跟我没关系。听明白了吗？"
孙满仓诚惶诚恐："明白！"
"你现在立刻下山，去青柳镇，找一家姓林的豆腐坊。找到之后告诉那对老夫妇，让他们今晚立刻收拾东西，到镇外的破庙里躲起来，明天早上有人去接他们。"
孙满仓眨了眨眼："就……就这样？"
"就这样。"
"不用告诉他们林师兄死了的事？"
"不用，"方圆说，"林师兄没死。林师兄今天晚上忙着办事，让你来通知他爹娘先躲一下。听清楚没？林师兄没死。"
孙满仓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又顿住："可是……如果我说错了被拆穿了怎么办？万一林师兄的爹娘问起来……"
方圆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孙……"孙满仓的脸上又出现了那种茫然，"孙……"
"你看，"方圆说，"你连自己叫什么都记不住，他们怎么可能从你嘴里拆穿什么？你过去跟他们说一遍话，说完就跑，他们想问你都来不及。"
孙满仓被说服了。这种说服的过程对方圆来说毫无难度——孙满仓的脑子目前还卡在"我叫什么"这个死循环里，给他什么指令他都会照做，因为他的大脑没有多余的算力来质疑。
"还有一件事，"方圆说，"你身上的灵石给我。"
孙满仓老老实实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袋子，递给方圆。方圆掂了掂，感觉里面有十几块灵石的样子。他打开袋子看了一眼——确实是十几块，方方正正的小石头，看起来其貌不扬，但摸上去有一种凉丝丝的舒服感。
"够了，"方圆说，"你赶紧走。下山的时候小心点，别被你师兄看见。如果他问起来，就说你在山洞里守着尸体。"
孙满仓点头如捣蒜，然后撒腿就跑。跑了几步又回头："那个……我到底叫什么啊？"
方圆叹了口气："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要不你就叫'孙没想好'吧。"
"孙没想好……"孙满仓念叨着这个名字，居然觉得还挺顺口，于是真的接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