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匠人的手艺确实没话说。
七天时间,十口陶釜、二十个陶甑、五十竹管全部送到。每一口陶釜的盖子都严丝合缝,每一竹管的内壁都打磨得光滑如镜。韩逸尘验货的时候,王匠人站在旁边,搓着手,脸上带着手艺人的那种骄傲。
“怎么样?”
“好。”韩逸尘言简意赅,“比我想要的还要好。”
王匠人咧嘴笑了。他了大半辈子陶匠,给县衙烧过瓦当,给富户烧过摆件,但从来没有人像韩逸尘这样,对着一堆陶釜陶甑认认真真地说“好”。这孩子是真心懂行。
“下次有活还找我。”王匠人收了钱,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韩老三,你那酒什么时候开卖?我婆娘念叨好几天了,说集上老张卖的那种太淡,不过瘾。”
“下个集就有了。”
“成。给我留两碗。”
王匠人走了。韩逸尘看着院子里堆成小山的陶器,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一个月前,他还是个被大嫂嫌弃、被赵家退婚、被泼皮敲了闷棍的废物。一个月后,他的院子里堆着价值五百钱的设备,县尉是他的客户,咸阳的订单正在路上。
穿越这件事,说到底就是一场开卷考试。你知道答案,你只需要把答案写出来。当然,有人连抄答案都能抄错,但他韩逸尘不会。
因为他前世是个程序员。
程序员最擅长的不是写代码,是把复杂问题拆解成一步一步的流程。酿酒是这样,做生意也是这样。拆开,每一步做到最好,然后组装起来。
“老三,新灶什么时候动工?”张老三从灶间探出头。
“今天。”
“今天?头都偏西了。”
“先把地基挖出来,明天砌灶。时间不等人,赵丞下个月就来,咱们一天都不能耽误。”
张老三二话不说,拎起锄头就开始挖。韩仲安也扛着锄头过来,两人一左一右,黄土翻飞。韩逸尘想帮忙,被韩仲安一把推开。
“你去盯着灶里的火。这里有我们。”
韩逸尘没争。
他确实分身乏术。旧灶里蒸着第八釜酒,火候不能离人。新灶的地基要挖,竹管要试水,冷凝桶要重新做——原来的太小,满足不了四口灶同时出酒的需求。每一件事都需要他盯着。
他走进灶间,张老三已经回到灶口前了。灶火烧得正旺,竹管出口的酒液不疾不徐地滴落。韩逸尘蹲下来,盯着那滴酒看了很久。
“三叔,你有没有觉得,这酒的颜色比之前浑了一点?”
张老三凑过来看了看:“好像是。咋回事?”
韩逸尘皱起眉。
他接了一滴酒在手指上,对着光看。确实有一丝极淡的浑浊,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他是酿酒的人,每一釜酒的成色他都记在脑子里。前几釜的原浆清澈如山泉,这一釜,总觉得差了那么一点点。
问题出在哪儿?
粮食是一样的粮食,酒曲是一样的酒曲,火候是一样的火候。唯一的变量是……
水。
“三叔,今天蒸酒用的水,是谁打的?”
“小禾打的。咋了?”
“井水还是河水?”
“井水啊。咱家不是一直用井水吗?”
韩逸尘站起身,走到井边。他低头往井里看,水面离井口大约两丈,清凌凌的,看着没什么问题。他让韩小禾打上来一桶,舀了一瓢尝了尝。
果然。
井水的味道比之前重了一点。不是坏了,是矿物质的味道。杜县的地下水本来就不算软,这几天下了一场雨,水位变化,水质也跟着变了。
酿酒是一门科学。水质的细微差别,在发酵和蒸馏的过程中会被放大。寻常的发酵酒喝不出来,但高浓度的蒸馏酒,就像一面放大镜,把水的特性暴露无遗。
“以后不能用井水了。”韩逸尘放下水瓢,“二哥,你知道附近哪儿有山泉水吗?”
韩仲安停下锄头,想了想:“村东头三里地,有个山坳,里面有一眼泉。听老人说,那泉水常年不断,冬天都不结冰。村里有人生病了,都去那里打水喝。”
“带我去看看。”
两人放下手里的活,往村东头走。三里地,走了小半个时辰。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越来越密,空气里渐渐有了一股清凉的水汽。
山坳不大,一眼就能看到底。一汪泉水从石缝里涌出来,汇成一个小潭,潭水清得能看见底部的石子和落叶。韩逸尘蹲下去,捧了一捧喝。
甜。
不是加了糖的那种甜,是水的本味。清冽,柔和,滑过喉咙的时候像丝绸。这种水,别说酿酒,光是直接喝就是享受。
“就这儿了。”韩逸尘站起身,“二哥,以后酿酒的水,全用这里的。”
韩仲安看了看泉眼,又看了看回家的路:“三里地,来回就是六里。一天要挑好几趟,这活可不轻松。”
“我挑。”韩逸尘说。
“你挑?你那胳膊还没我粗。”
“那就一起挑。”
韩仲安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从那天起,韩家多了一项常——挑水。每天天不亮,韩逸尘和韩仲安就挑着木桶出门,走三里路到山坳,打满泉水,再走三里路回来。一桶水四十斤,两桶八十斤。一开始韩逸尘走不到一半就得歇,肩膀磨得又红又肿,晚上睡觉只能侧着躺。韩母心疼得直掉眼泪,骂他死心眼。
“井水又不是不能喝!非得跑那么远?”
“阿母,井水能喝,但酿不出最好的酒。”
“酒能卖钱就行了,要那么好嘛?”
韩逸尘没有回答。
不是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而是这个答案韩母听不懂。他要的不只是能卖钱的酒。他要的是整个大秦最好的酒。咸阳的赵丞为什么会来?因为李县尉拿出来的那瓶酒,清冽如山泉,烈如火,纯如冰。如果下一批酒的品质下降了,赵丞还会来吗?咸阳的门还会开吗?
酒香不怕巷子深,前提是酒足够香。
如果酒不够香,巷子再浅也白搭。
集到了。
杜县的集市设在县城南门外的一片空地上,每逢三、八开集。十里八乡的农户、匠人、商贩都会聚到这里,卖粮的卖粮,卖布的卖布,卖陶器的卖陶器。人声鼎沸,牲口嘶鸣,热闹得像一锅煮开的粥。
韩逸尘在集市最东边支了一个摊子。
摊子不大,一张木案,几只陶碗,两坛酒。一坛是稀释过的低度酒,卖给寻常百姓,一碗三钱。一坛是原浆,不卖,只给人尝——尝一口不要钱,想买?没有。想买得预订,下一批。
这是韩逸尘故意搞的饥饿营销。
人的心理很奇怪。敞开了卖的东西,再好也不觉得稀罕。越是买不到的,越想要。他让人尝原浆,尝完了告诉他没货,只能预订。越是买不到,越觉得这东西珍贵。等到下一批酒出来,那些预订的人会抢着来拿,还会自发地跟别人炫耀——看到没,我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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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酒啦!杜县韩家的秦酿!一碗三钱!不好喝不要钱!”张老三扯着嗓子吆喝。他嗓门大,一嗓子能传出去半条街。
很快就有人围过来了。
“秦酿?就是韩家老三酿的那个?”
“听说县尉大人都喝这个?”
“给我来一碗!”
第一个掏钱的是个黝黑的庄稼汉。他接过陶碗,先闻了闻,然后抿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酒!比集上老孙家的强多了!”
“那可不!”张老三一脸骄傲,“这可是县衙指定的贡酒!看到酒坛上那个‘官’字没?”
庄稼汉不懂什么“官”字不“官”字,但他知道这酒好喝。三钱一碗,比别家的贵了一钱,但值。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有了第二个,就有第三个。很快,摊子前面排起了队。张老三收钱收到手软,韩小禾在旁边帮忙递碗,忙得脚不沾地。
韩逸尘站在摊子后面,看着排队的人群,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在飞速盘算。
一坛低度酒大约能倒五十碗。一碗三钱,一坛就是一百五十钱。今天带了两坛,如果全卖完,就是三百钱。扣除粮食成本、人工、运输,净赚两百五十钱以上。
而这只是低度酒。原浆的利润更高。
“这位郎君,尝尝原浆?”韩逸尘对队伍最前面一个穿锦袍的中年人说道。
中年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只单独摆放的陶瓶:“原浆?和这个不一样?”
“不一样。您尝尝就知道了。”
韩逸尘倒了一小口原浆递过去。中年人接过,抿了一口。
他的表情变化很有意思。先是皱眉头——太烈了,被呛了一下。然后是惊讶——这酒怎么这么烈?最后是享受——那股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浑身都热起来了。
“这原浆怎么卖?”中年人放下碗。
“不卖。”
“不卖?”
“今天只展示,不售卖。想买的话,可以预订。下一批出来,优先供应预订的客人。”
中年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小子,你这买卖做的,比咸阳的商贾还精。”
他掏出一把钱拍在桌上:“我订五瓶。这是定金。”
韩逸尘数了数,五十钱。一瓶原浆定价一百钱,五瓶就是五百钱。定金一成,五十钱,刚好。
“敢问郎君尊姓大名?”
“赵。”
韩逸尘的手顿了顿。
“赵?”
“赵国的赵。”中年人淡淡道,“不过那是老黄历了。现在是秦国的赵。”
韩逸尘多看了他一眼。这中年人四十来岁,穿着不算华贵但料子不错,说话带一点外地口音。杜县姓赵的人家不少,赵大户就是其中一家。但这位明显不是本地人。
“赵郎君在哪里高就?”
“行商。走南闯北,哪儿有生意去哪儿。”中年人从怀里掏出一块竹片递过来,“这是我的名刺。你下一批酒出来,派人到县城悦来客栈找我。我长住那里。”
韩逸尘接过竹片。上面刻着几个字——“邯郸赵恒”。
邯郸。赵国的旧都。
一个赵国旧地的商人,跑到秦国杜县来买酒。秦灭六国的大势还没正式开始,但商人的嗅觉永远是最灵敏的。他们已经闻到了天下将变的气息,开始在各地布局了。
“赵郎君,恕我冒昧问一句。您买这酒,是打算卖到哪里去?”
赵恒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一个乡下少年能问出这种问题。
“燕地。”他倒也不隐瞒,“燕地天寒,冬天冷得能冻死人。你这酒烈,喝一口浑身暖和。在燕地,一定好卖。”
韩逸尘点了点头。和他想的一样。
“赵郎君,我有个提议。”
“你说。”
“燕地的独家经销权,我可以给您。”
赵恒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做了二十年生意,当然听得懂“独家经销权”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想到,这四个字会从一个秦国乡下少年的嘴里说出来。
“什么叫独家经销权?”
“就是整个燕地,只有您能卖我的酒。别人想卖,得从您手里拿货。价格我给您一个底价,您卖多少,赚多少,我一分不要。”
赵恒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因为您识货。”韩逸尘说,“也因为燕地太远,我暂时够不着。与其让酒在杜县窝着,不如让它走出去。您帮我打开燕地的市场,我给您独家的利润。双赢。”
赵恒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哈哈大笑。
“韩老三,你今年多大?”
“十七。”
“十七岁。”赵恒摇了摇头,“我十七岁的时候,还在邯郸街头给人扛活。你十七岁,已经会跟人谈‘双赢’了。”
他伸出手:“成交。”
韩逸尘握住他的手。赵恒的手很大,很粗糙,是常年跑商路磨出来的。他握手的力道很重,带着商人特有的那种热情。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赵恒松开手,“你给我燕地的独家,就得保证燕地只有我能卖。你要是让别人也往燕地卖,咱们这交情就断了。”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赵恒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指了指韩逸尘摊子上的那瓶原浆。
“那个,能卖我一瓶不?我带回去慢慢品。”
韩逸尘笑了,拿起那瓶原浆递过去:“送您的。”
赵恒也不客气,接过酒瓶揣进怀里,大步走了。
头偏西的时候,两坛低度酒全卖完了。原浆尝了二十几个人,预订出去了三十多瓶。韩逸尘收了摊子,和张老三、韩小禾一起往回走。张老三怀里揣着钱袋子,走路都带风,脸上的褶子笑成一朵菊花。
“老三,你猜今天收了多少?”
“多少?”
“低度酒卖了三百钱,预订的定金收了四百多!加起来七百多钱!”
韩小禾瞪大了眼睛:“七百钱?!”
“嘘。”张老三赶紧捂住钱袋子,“小声点,财不露白。”
韩逸尘没说话。
七百钱。听起来很多,但扩产的投入、买粮食的成本、人工的支出,一扣下来,真正剩下的不多。而且赵恒的出现让他意识到一件事——他的酒,迟早要走出杜县。到那时候,他需要的不是一口灶两口灶,而是一个真正的酿酒作坊,甚至是一个酿酒基地。
“三叔,你说明天开始,咱们再加两口灶,来得及吗?”
张老三的笑容僵住了。
“……老三,你是想把你三叔累死吗?”
韩逸尘拍了拍他的肩膀:“累不死。等赚够了钱,我给三叔买两头牛。”
“买牛嘛?”
“让牛替你拉磨。”
张老三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差点把钱袋子掉地上。
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韩小禾走在中间,左手拉着韩逸尘,右手拉着张老三,蹦蹦跳跳的,嘴里哼着赵灵儿教她的曲子。
韩逸尘听着那曲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赵灵儿要的那碗酒,他还没给。
回去就给她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