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远被姑娘用刀押着，走出第 9 窟的时候，才真正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三危山还是他熟悉的模样，崖壁上的洞窟却远没有后世那么密集，很多他闭着眼都能找到的洞窟，此刻还是光秃秃的石壁。脚下的路不是后世平整的石板路，而是被踩实的黄土路，路边长着耐旱的红柳和骆驼刺，远处的沙州城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天色里，城墙上的人影慌慌张张地跑来跑去，像是在躲避什么可怕的东西。
风里带着沙漠特有的燥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
“我叫曹灵素，是这莫高窟的守窟人。” 姑娘终于开了口，推了他一把，刀尖依旧没离开他的后心，“我不管你是从哪来的，也不管你有什么歪心思，进了我的窟，就得守我的规矩。现在沙州城出了事，你要是敢耍花样，我一刀剁了你喂狼。”
曹灵素。
苏明远的心里又是一动。这个名字他也熟，敦煌文书里有记载，晚唐沙州豪族曹氏的嫡女，曹议金的妹妹，后来参与了推翻索勋的政变，是个在归义军历史上留下过痕迹的女人。没想到，他穿越过来遇到的第一个人，竟然是她。
“曹姑娘，我不是细作，也不是来偷东西的。” 苏明远慢慢转过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避免到她，“我叫苏明远，是个画匠，专门修壁画的。刚才我在甬道里，是因为被沙暴砸晕了，不是故意闯你的禁地。”
他不敢说自己是一千年后穿过来的，只能先拿画匠的身份打掩护。好在他一辈子和壁画打交道，唐代壁画的绘制工艺、颜料配方，他闭着眼都能说出来，这个身份，没人比他更合适。
曹灵素果然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的怀疑没减多少：“修壁画的？我怎么从没在沙州的画院里见过你？再说了，这第 9 窟的壁画，去年才刚画完，好好的，用得着你修？”
“好好的？” 苏明远抓住了她话里的关键点，抬手指向第 9 窟的甬道，“曹姑娘，你守了这么久的窟，难道没发现，南侧壁上的莎那末利神，右臂的颜料层，掉了一块？”
这句话一出，曹灵素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猛地转头看向甬道，握着刀的手微微一颤，看向苏明远的眼神里，终于多了几分震惊。
那块破损，是三天前那场黑沙暴刮出来的。甬道的洞口没遮严实，风沙灌进去，正好磨掉了莎那末利神右臂的一小块颜料，连带着地仗层都掉了一点。这件事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她怕画院的师傅怪罪，怕节度使府的人说她守窟不力，一直瞒着没说，连自己的哥哥曹议金都没告诉。
眼前这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刚醒过来就被她用刀押住，本没机会凑近看壁画，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怎么知道的？” 曹灵素的声音紧了紧，刀尖又抬了起来。
“我不光知道这个，我还知道，这幅莎那末利神，是于阗八大守护神之一，六臂力士，主镇护一方安宁，是沙州城百姓心中的守护神像。” 苏明远的语气很稳，一字一句，全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东西，“这幅画用的石青是从西域于阗运来的，石绿是肃州的铜矿磨的，朱砂是西州的上品，勾线用的是狼毫笔，沥粉贴金用的是河西本地的足金。画这幅画的主笔，是沙州有名的女画匠，也是你的母亲，对不对？”
曹灵素彻底僵住了。
手里的唐刀哐当一声垂了下去，她看着苏明远，杏眼里满是不敢置信，眼眶瞬间红了。她的母亲在画完第 9 窟的当年，就为了保护洞窟被沙暴卷走了，这件事，沙州城里没几个人知道，更没人知道，这幅莎那末利神的右臂，是母亲临终前最后一笔画完的。
“你……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了，我是修壁画的。” 苏明远松了口气，终于把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曹姑娘，你刚才说，沙州城里有戴面具的歹人闹事，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不是三天前，那场黑沙暴之后？”
曹灵素猛地回过神，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焦灼：“是。三天前沙暴过后，第一天夜里，城西的一家客栈，一家三口无故失踪，现场只留下了一个六臂力士的画像标记，有人说，看见一个戴着六臂面具的黑影，从客栈里跑了出去。”
“昨天夜里，又有两个巡城的兵失了踪，现场一模一样。今天天刚擦黑，城门口又出了事，现在整个沙州城都乱了，节度使府派了兵搜了三天，连个影子都没抓到，龙兴寺的高僧念了两天两夜的经，也没拦住歹人作乱。”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民间百姓特有的敬畏与不安：“现在城里的百姓都在传，是第 9 窟的神像怪罪我们守窟不力，壁画坏了，才降下祸事，有人借着神像的名义作乱。”
苏明远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一道闪电劈了进去。
三天前，壁画破损。三天前，六臂面具连环案开始。
破损的壁画，是六臂的莎那末利神。作乱的歹人，戴着六臂力士的面具。
一个看似荒诞，却严丝合缝的念头，在他的脑子里疯狂生长。
他转身就往第 9 窟的甬道里跑，曹灵素愣了一下，赶紧跟了上去。酥油灯的火光里，苏明远蹲在南侧的壁画前，指尖轻轻拂过莎那末利神的右臂 —— 果然，在力士的右臂手肘处，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破损，地仗层脱落，颜料层彻底没了，露出了里面的黄土墙。
和他在现代修复的那块破损，位置、大小，分毫不差。
更关键的是，他借着灯光，在破损边缘看到了极其细微的、人为刮蹭的痕迹，不像是风沙自然侵蚀的样子。
“曹姑娘，” 苏明远抬起头，看向身后的曹灵素，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笃定，“百姓猜错了。不是神像降罪，是有人故意破坏了壁画，借着百姓对守护神的敬畏，戴着面具作案，制造恐慌。”
“现在，唯一能止住这场乱子的办法，就是把这块壁画，完完整整地补回去。一来能堵住歹人借题发挥的由头，二来，我能从修复的痕迹里，找到他破坏壁画的证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