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料的问题解决之后,工棚里的节奏明显快了起来。
老赵的锻铁组一天能出十五枪管坯料,石头那边的三台钻床夜不停地转,吴大壮的零件组已经把扳机、火绳夹、枪托的库存攒到了一百套以上。刘老四的棚里堆满了陶罐,每个罐子上都贴着二狗歪歪扭扭写的标签——“试射用”“成品用”“劣质备用”。
林远每天在各个组之间穿梭,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他检查枪管的内壁光洁度,校准钻床的同心度,测试每一批的燃烧速度,甚至连枪托的木料都要亲手摸一遍——核桃木和榆木的手感不同,硬度不同,做出来的枪托寿命也不同。
“参领大人,您歇会儿吧。”二狗端着一碗水走过来,脸上全是炭灰,只有眼珠子是白的。
林远接过碗,一口气喝了半碗,剩下的半碗浇在头上降温。
“二狗,你今天拉了多少炉?”
“七炉了。”二狗掰着手指头数,“早上两炉,晌午两炉,下午三炉。老赵说今晚还要加一炉。”
“吃得消吗?”
二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吃得消!比在老家种地轻省多了。”
林远看了他一眼。二狗今年十六岁,瘦得像竹竿,但浑身上下有一股使不完的劲儿。他是那种天生适合粗活的人——不怕脏、不怕累、不怕热,只怕没事。
“等这批枪做完了,我教你识字。”林远说。
二狗愣了一下,挠了挠头。“识字?俺?”
“对,你。还有石头、小六子、吴大壮,所有人都得学。不识字,就看不懂图纸;看不懂图纸,就只能做最粗的活;只能做最粗的活,就永远成不了师傅。”
二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端着空碗跑了。
傍晚,林远正在帐篷里写当天的生产记录,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石头掀开门帘进来,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一铁条。
“参领大人!您看这个!”
林远接过铁条,凑到灯下看。这是一钻床用的钻头,但和他之前做的那些不一样——刃口的角度更小,螺旋槽更深,表面还做了淬火处理,泛着一层淡淡的蓝色。
“这是谁做的?”
“小六子。”石头的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您上次教他淬火,他回去练了上百,今天终于做出来一。我试了试,比您做的那个还好使!”
林远把那钻头举起来,对着灯光仔细端详。刃口对称,螺旋槽均匀,淬火的蓝色从尖端一直延伸到柄部,没有一丝裂纹。
这是好东西。比他能做出来的还要好。
林远的冶金知识来自课本和实验室,他懂原理,懂配方,懂工艺流程。但他的手不是铁匠的手。他打出来的钻头,能用,但谈不上精。
小六子不一样。他是老赵的徒弟,从八岁开始拉风箱,十二岁学打铁,十五岁就能独立锻打刀具。他的手天生就是为了握锤子的,他的眼睛天生就是为了判断火候的。
林远教他原理,他用手艺把原理变成了实物。
“把小六子叫来。”
石头转身就跑。不一会儿,小六子被拽了进来。他比二狗大两岁,个子不高,肩膀却很宽,一双手上全是烫伤的疤痕和老茧。他站在林远面前,低着头,像犯了错的孩子。
“小六子,这钻头是你做的?”
“是……是俺做的。”他的声音很小,带着乡下人特有的腼腆。
“抬起头来。”
小六子抬起头,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林远。
“你做得很好。”林远把那钻头放在桌上,“比我能做的好。”
小六子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嘴唇哆嗦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明天起,钻头的淬火你全权负责。”林远说,“石头,你那边钻头坏了,直接找小六子要。不用经过我了。”
石头用力点了点头。小六子站在那里,眼眶慢慢地红了。
“参领大人,俺……俺……”他的声音哽咽了,说不下去。
林远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你爹要是知道你有今天,会高兴的。”
小六子的爹也是铁匠,三年前死在了战场上。林远是从老赵那里听说的。
小六子用力擦了擦眼睛,鞠了一躬,转身跑了出去。
石头站在帐篷门口,看着小六子的背影,感慨了一句:“参领大人,您对兄弟们真好。”
“不是好不好的问题。”林远坐回矮桌前,拿起笔继续写记录,“是规矩的问题。谁得好,谁就上去。谁有本事,谁就掌舵。这个规矩立住了,不用我盯着,大家自己就会往前跑。”
石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也退了出去。
帐篷里又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在微风中晃动,把布壁映成一片温暖的橙黄色。
林远写完最后一行字,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十天了。
十天前,他还是一个穿着T恤、满身泥土的穿越者,被当作奸细抓进清军大营。十天后,他管着五十个人,造出了超越这个时代三百年的火器,在多尔衮面前露了脸,还跟一个满洲章京结下了梁子。
进度比预想的快。但还不够快。
塔拜不会善罢甘休。铁料的事只是试探,真正的招还在后面。他必须在塔拜动手之前,把工棚里的这些人变成一块铁板——搬不动、拆不散、打不垮。
林远睁开眼睛,从怀里掏出那块腰牌,在手指间翻来覆去地转。
火器营参领。七品。
小官。但他能把这个小官,做成谁也撼不动的大山。
第二天一早,林远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
他把所有人召集到空地上,宣布了一个新规矩——每天傍晚收工后,所有人留下来半个时辰,他教大家识字。
“不认字,看不懂图纸;看不懂图纸,就只能听别人指挥;只能听别人指挥,就永远是个小工。”林远站在前面,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清,“我教你们认字,不是为了让你们考秀才、中举人,是让你们以后能看懂图纸、能记下配方、能把自己的手艺传下去。”
五十个人面面相觑。有人兴奋,有人茫然,有人觉得这跟造枪有什么关系?
石头第一个站了出来。“参领大人,俺学!”
二狗也跟着喊:“俺也学!”
吴大壮抱着胳膊,皱着眉头想了想,也点了点头。“行,学。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老赵蹲在旁边,抽着旱烟,眯着眼睛笑。他没说话,但看林远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敬佩,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托付什么的眼神。
当天傍晚,工棚前面的空地上,摆了几块木板。每块木板上都用炭笔写着几个大字——人、手、刀、枪、火、水、木、铁。
林远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树枝,指着木板上的字,一个一个地教。
“这个字念‘人’。你们是人,我也是人。人和人之间,没有谁比谁高一等。”
“这个字念‘手’。你们的手,是造枪的手。大清最好的火器,从你们手里出来。”
“这个字念‘枪’。你们做的枪,会保护很多人。也会很多人。但枪本身没有善恶,用枪的人才有。”
五十个人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土上一笔一划地跟着写。有的人写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过;有的人写了一半忘了下一笔,急得抓耳挠腮。
但没有人放弃。
二狗写了十遍“人”字,第十一遍终于写得像模像样了,兴奋得跳起来,举着树枝满场跑。“俺会写‘人’了!俺会写‘人’了!”
石头蹲在地上,一遍一遍地写“枪”字,写到第五遍的时候,突然抬起头,问了一句:“参领大人,枪字为啥有个‘木’?”
林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他在国防大学习惯了的问题——学生问“为什么”,老师就要回答“为什么”。但在十七世纪,在这个没有人问“为什么”的时代,石头的问题让他心里一暖。
“因为最早的枪,枪托是木头做的。”林远蹲下来,在他旁边写了一个“木”字,“你看,木头旁边加个‘仓’,就是枪。意思是把木头挖空了,装进去。”
石头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为啥不叫‘’?”
“因为写着写着就简化了。”林远说,“就像你们打铁,原来要打一百锤,后来找到了窍门,五十锤就够了。字也一样,写着写着,就越来越简单。”
石头“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写。
夕阳西下,余晖把整个营地染成了金黄色。五十个人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土上写字,像一群刚入学的孩童。
远处,几个路过的清兵停下来看热闹,指指点点,笑得前仰后合。有人说:“这些真是疯了,学写字?学成能当饭吃?”
林远听见了,没有理会。
他知道,这些人在嘲笑。但他也知道,总有一天,这些人会羡慕。
羡慕这些蹲在地上写字的工匠,能看懂图纸、能记下配方、能把手艺传下去。
羡慕这些被叫做“疯子”的人,造出了大清最好的火器。
羡慕那个穿着奇怪短褂的年轻参领,把一群目不识丁的铁匠和农夫,变成了一支谁也不敢小觑的力量。
夕阳落下去了。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暗红色。
林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
“人”“手”“刀”“枪”“火”“水”“木”“铁”。
八个字。五十个人。一个开始。
他把树枝扔进旁边的篝火里,火星溅起来,像一群飞舞的萤火虫。
“明天,我们学‘林’字。”他说,“双木林,我的姓。”
二狗在人群中喊了一句:“参领大人,俺明天一定把您的姓写得比‘人’字还好看!”
所有人都笑了。林远也笑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