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系统发布了新任务。林逸刚把电动车停在配送站门口,面板就弹出来了,胖娃娃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西装,领带歪到腋窝底下,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今任务:替人谈判”。
“任务名称:【讨价还价·嘴皮子试炼】。任务内容:宿主需在24小时内,帮助一位陌生人完成一次‘谈判’。谈判对象不限,谈判内容不限,但必须满足以下条件:1. 被帮助者自己无法独立完成谈判;2. 谈判必须有明确的对立方;3. 谈判结果必须让被帮助者满意。任务时限:24小时。任务奖励:50点系统经验值,嘴皮子技能包(初级),抽奖机会两次。失败惩罚:系统将自动修改宿主的语音输出,在每次宿主说‘不’的时候,自动替换为‘好的呢亲’,持续72小时。”
林逸看完惩罚条款,沉默了三秒钟。
“系统,你最近的惩罚方式越来越阴损了。”
面板上的胖娃娃露出一个心虚的笑容,西装领带又往下滑了一截。锦鲤在它怀里翻了个白眼——一条鱼翻白眼的样子非常诡异,但它确实翻了。
“系统温馨提示:惩罚机制的设计原则是‘让宿主感到不适但不造成实质性伤害’。‘好的呢亲’完全符合这一原则。”
林逸不想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了。他把任务内容转发到三人微信群。陈浩秒回了一串省略号。江琳的回复则是一如既往地冷静:“谈判技能在配送竞赛中可能有应用场景。客户投诉、订单、商家扯皮,都属于谈判范畴。这个任务有实际价值。”
陈浩又回了一条:“所以我们要去找一个需要谈判的人?”
“系统会检测附近符合条件的‘陌生人小烦恼’,检测到之后会推送。”林逸打字。
“那我们现在嘛?”
“等。顺便跑单。”
上午的等待比想象中要长。系统的小烦恼检测雷达扫了一上午,推送过来的全是“需要帮忙搬东西”“需要帮忙找猫”“需要帮忙排队买早餐”之类的事,没有一件跟“谈判”沾边。林逸和陈浩跑了二十几单,江琳跑了三十单,系统的任务进度始终是零。
中午三人蹲在路边吃盒饭的时候,陈浩忍不住开口了。“你那系统是不是又加载失败了?”
“没有。它说谈判类的烦恼本来就少,因为大多数人遇到需要谈判的事,要么忍了,要么自己硬着头皮上了,不太会向外卖骑手求助。”
“有道理。谁会跟一个送外卖的说‘帮我谈判’?”
林逸把盒饭盖上。系统面板就在这时候弹出来了。
“检测到陌生人【城东老煤厂后巷,平房区,男,58岁,个体商户】的小烦恼:‘他经营了二十年的小卖部,房东突然要涨租金,涨幅百分之六十。他跟房东约了今天下午三点面谈。他准备了三条理由,但一条都说不出口。他的小卖部养活了一家五口。他不敢谈崩,又实在付不起。他已经在店里坐了三个小时,看着货架发呆。’是否介入?”
林逸把盒饭扔进垃圾桶。
“找到了。”
城东老煤厂后巷。那条碎石路走到头右拐,再左拐,穿过废弃篮球场,有一排平房。其中一间的门头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利民小卖部”。招牌的红色塑料布破了一个角,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小卖部里面很小,十来平米。货架上摆着油盐酱醋、零食饮料、灯泡电池,都是最常的东西。靠墙的玻璃柜台上放着一部红色的座机电话,话筒上缠着发黄的透明胶带。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瘦小的中年男人,头发白了一半,穿着一件洗得领口松垮的Polo衫。他面前的柜台上摊着一张纸,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三行字。
林逸走进去的时候,门框上的风铃响了一声。中年男人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被困住了很久的动物才会有的那种疲惫。
“要点什么?”
“我不是来买东西的。”林逸把骑手制服的外套拉链拉开,露出里面的普通T恤,“我叫林逸。听说您下午三点要跟房东谈租金的事。”
中年男人的眼神变了一下。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你怎么知道的”茫然。
“你是谁?怎么知道这件事?”
林逸没有回答第一个问题。“您的三条理由,能让我看看吗?”
中年男人低头看了看柜台上的那张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纸推过来。三行字,歪歪扭扭。
“一,周边商铺租金平均涨幅是百分之二十,他要百分之六十不合理。二,我在这开了二十年,从来没有拖欠过一天租金。三,我一家五口靠这个店吃饭。涨六成我就开不下去了。”
三条理由,每一条都有道理,每一条都说不出口。不是因为嘴笨。是因为怕。怕说出来之后房东甩一句“那你就搬走”,他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林逸把纸放回柜台上。“下午三点,我陪您谈。”
中年男人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帮我?”
林逸想了想。他可以说“因为我在做一个任务”,可以说“因为我的系统让我来的”,可以说“因为我刚好路过”。但这些都不是真正的答案。
“因为我认识一个人,他修了三十年收音机。开发商要拆他的仓库,拆了五次都没拆成。不是因为他会谈判。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守的是什么。”林逸看着柜台上的那张纸,“您也知道自己守的是什么。您只是需要一个人帮您说出来。”
中年男人盯着林逸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Polo衫的口袋里。
“我姓吴。吴国良。”
“吴叔。下午三点,我来。”
两点四十五分,林逸回到利民小卖部。江琳和陈浩也来了。陈浩在门口抽烟,江琳坐在柜台旁边的塑料凳上,正在翻看吴国良的进货账本。她没有说话,就是翻,一页一页,翻得很慢。
吴国良看着这三个年轻人,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你们都是来帮我谈判的?”
“他是。”江琳头也不抬,指了指林逸,“我是来算账的。他是来壮声势的。”指了指陈浩。
陈浩把烟掐灭,走进来。“吴叔,您这小卖部,一天大概多少流水?”
“好的时候七八百,差的时候三四百。刨去成本租金,一个月剩不下几个钱。”
“那涨六成,您就真白了。”
“何止白。得往里贴。”
陈浩不说话了。他靠在货架上,抱着胳膊,脸上那种平时嘻嘻哈哈的表情没了。吴国良的店跟王德福的仓库不一样,跟周建国的收音机不一样,跟孙秀兰的阿黄也不一样。但骨子里是一样的——一样被什么东西到了角落里,一样守着一点什么不肯松手。
两点五十八分。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腋下夹着一个公文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进门之后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吴国良身上。
“老吴。考虑得怎么样了?”
吴国良站起来,手在柜台上按了一下。林逸看到他Polo衫口袋里那张折好的纸,边缘被手指捏得皱巴巴的。他的嘴唇动了动,第一条理由已经到了嗓子眼,但卡在那里,出不来。
林逸站到了他旁边。
“您是房东?”
深色夹克男人这才注意到林逸。“你是谁?”
“吴叔的朋友。帮他谈谈租金的事。”
房东看了看林逸身上的T恤和运动鞋,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算老几”的微表情。“老吴,你找个送外卖的来跟我谈?”
“他不是送外卖的。”吴国良的声音突然响起来,比刚才大了不少,“他是——我朋友。”
房东愣了一下。吴国良自己也愣了一下。
林逸没有回头看他。他从柜台上拿起那张皱巴巴的纸,展开,铺平。
“吴叔准备的三条理由,我替他念一下。第一条,周边商铺租金平均涨幅是百分之二十。我们查了这条街上另外七家店铺的租赁合同——没有查原件,问了租户,数据可能有一点误差,但大致差不多。最便宜的一家涨了百分之十五,最贵的一家涨了百分之二十五。没有一家超过三十。您要涨六十,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房东的脸色变了一下。“市场行情不一样——”
“第二条。”林逸没有给他话的空间,“吴叔在这开了二十年,从来没有拖欠过一天租金。二十年的老租户,稳定的现金流,不需要催租,不需要空置期,不需要重新招租。任何一个房东都知道这种租户的价值。您把吴叔赶走了,这间铺子空三个月,损失的租金比涨的那六成还多。更不用说新租户装修、磨合、不确定性能不能做下去的风险。”
房东的嘴闭上了。
“第三条。吴叔一家五口靠这个店吃饭。涨六成,店就死了。”林逸把纸放下,看着房东,“这三条理由,每一条都有道理。但吴叔今天不打算用这些理由跟您谈。”
吴国良猛地转头看着林逸。江琳也从账本上抬起头。陈浩靠在货架上,眼睛眯了一下。
“吴叔想说的是——”林逸停顿了一下,“他想说的是,这个店不止是一个店。您知道为什么这条街上其他的铺子换了又换,只有利民小卖部二十年没动过吗?不是因为租金便宜。是因为住在这里的人,半夜孩子发烧了,敲开这扇门,能买到退烧贴。是因为巷子里独居的老人,每个月来交电话费的时候,吴叔会帮他们看账单,告诉他们哪个套餐更划算。是因为谁家快递没人收,都放在这个柜台上,从来不会丢。”
林逸的声音不大。但小卖部里很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吴叔这个店,是这条巷子的客厅。您涨六成租金,客厅就没了。”
房东沉默了很久。
他看了看吴国良,看了看柜台上的电话,看了看货架上那些不值钱的油盐酱醋。然后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新的租赁合同,翻到租金那一栏,拿起柜台上的圆珠笔,划掉原来的数字,在旁边写了一个新的。
“百分之二十五。跟隔壁一样。一分不能再少了。”
吴国良盯着那个数字,眼眶突然红了。不是因为租金降了。是因为有人替他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说出来了。
房东走了。新合同签了。小卖部的风铃响了一声,又安静下来。
系统面板弹出来:“任务【讨价还价·嘴皮子试炼】已完成。谈判结果:租金涨幅从60%降至25%。被帮助者满意度:极高。获得奖励:50点系统经验值,嘴皮子技能包(初级),抽奖机会两次。”
“嘴皮子技能包(初级)已发放至背包。技能包含:1. 语速控制(轻微)——宿主在需要快速表达时,口齿清晰度小幅提升。2. 说服力提升(轻微)——宿主在陈述事实类论据时,可信度略微增加。3. 紧张抗性(轻微)——宿主在公开场合发言时,手心出汗量减少。”
林逸没有看奖励。他看着吴国良。吴国良坐在柜台后面,手按在那份新合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他在哭。没有声音的那种。
江琳把账本合上,放回柜台角落。陈浩从货架上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放在吴国良手边。
“吴叔。您刚才说‘他不是送外卖的,他是我朋友’。”陈浩的语气跟平时一样,大大咧咧的,“这句话值一条近道。”
吴国良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是咧着的。“什么近道?”
“老煤厂后巷走到头,除了右拐那条路,还有一条左拐的小路。穿过去是废弃篮球场,对角穿过去能到幸福里后门。我上次追野狗追出来的。这条近道我没告诉过别人。”
“你追野狗什么?”
“它抢了我一份糖醋里脊。”
吴国良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小卖部外面的阳光很好。巷子里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传来菜市场收摊的吆喝声,和谁家窗口飘出来的晚饭香味。
傍晚,三人坐在幸福里小区后门的台阶上。陈浩把那条左拐小路的走法画进了江琳的地图。江琳把利民小卖部的坐标标注为“友好补给点”,备注写着“吴国良,矿泉水进货价”。
林逸抽了两次奖。第一次是暖水壶——系统商城里那个蓝色的,跟之前红色的凑成了一对。第二次是【勇气碎片·中】——比初阶的大了一圈,光泽也更亮。
“集齐三枚勇气碎片可合成中级勇气徽章。当前持有:初阶碎片一枚,中阶碎片一枚。还需一枚中阶碎片即可合成。”
江琳把手机屏幕转向林逸。“吴国良的事,你提前准备了?”
“没有。到了之后才看到那张纸上的三条理由。”
“周边商铺的租金涨幅呢?”
“来的路上,陈浩骑车把这条街的铺子问了一遍。他假装要租店面,套出来的。”
江琳转头看向陈浩。陈浩正在抠运动鞋底上沾着的一块口香糖。
“你套话的本事跟谁学的?”
“送外卖送的。你敲开一百扇门,就学会了一百种让人开门的方法。”他把口香糖抠下来,用纸巾包好扔进垃圾桶,“吴国良那个店,我三个月前送过一单。半夜一点,一个小孩发烧,他妈在平台上下了单买退烧贴。我接的单,送到的时候吴国良穿着拖鞋站在门口,说‘快进来,外面冷’。他把退烧贴从货架上拿下来,包装盒上的灰擦得净净。”
陈浩把鞋穿好。“我那时候就想,这种店要是关了,住在这条巷子里的人,半夜该敲谁的门。”
台阶上安静了一会儿。夕阳把幸福里小区的楼面染成橘红色。远处有人收被子,拍打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
江琳站起来。“我回去做PPT了。吴国良的案例可以整理成一个谈判模板,以后遇到类似的客户投诉能用上。”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林逸。你今天下午说的那些话——‘这个店是这条巷子的客厅’——是系统教你的还是你自己想的?”
“我自己想的。系统只给了任务,不给台词。”
江琳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运动鞋踩在地上没有声音。
陈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然后转向林逸。“她刚才是不是在夸你?”
“应该是。”
“她夸人的方式隐晦。”
林逸笑了一下。
系统面板弹出来:“小队默契度已更新。当前默契度:67%。系统分析:今任务中,陈浩的‘老马识途’提供了情报支持,江琳的‘效率引擎’整理了数据框架,宿主的‘嘴皮子技能包’执行了核心谈判。三人分工明确,没有重叠,没有空白。这是组队功能解锁以来,配合最流畅的一次。”
“另外,系统想补充一点。宿主今天在利民小卖部说的那段话,系统全程录音了。系统把录音存进了一个新建的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叫‘值得记住的话’。”
胖娃娃坐在文件夹旁边,抱着锦鲤。锦鲤的尾巴轻轻地拍着。
晚上八点,王德福的仓库。林逸把铁盒子打开,工具铺开。王德福坐在对面,面前是一台拆了一半的收音机。
“今天带了问题来?”
“带了。”林逸把深红色那台坏收音机的电路板取出来,指了指耦合电容的位置,“这个电容坏了。我测过了,读数不动。我想问的是——耦合电容为什么最容易坏?是不是因为它一直在传东西?”
王德福的手停住了。他放下电烙铁,摘下老花镜,看着林逸。
“你问的这个问题,我当学徒的时候问过我师傅。我师傅说,因为耦合电容夹在两级之间,一头要接前面的信号,一头要接后面的放大。两边电压不一样,它得扛着。扛久了,就坏了。”
他拿起那个坏掉的耦合电容,举到台灯下。“但我修了三十年收音机,后来慢慢觉得,我师傅说的不一定对。耦合电容坏,不是因为扛不住电压。是因为它传了太多东西。一个好的耦合电容,信号从它身上过,它不截留,不衰减,该传多少传多少。但每一个信号过去,都会在它身上留下一点痕迹。三十年,几百万个信号。痕迹攒够了,它就传不动了。不是坏了。是累了。”
他把电容放回电路板上。“换一个新的,又能传三十年。”
林逸看着那个比米粒还小的电容。它在台灯下安静地躺着,两细细的引脚像两条伸出去的腿,一条接着过去,一条接着未来。
“所以,不是因为它扛不住。是因为它一直在传。”
“对。传东西是要消耗的。但值。”
王德福把电烙铁重新拿起来,给林逸演示怎么把这个坏电容拆下来,怎么把新的焊上去。焊点要圆,要亮,不能虚焊,不能连锡。林逸接过电烙铁,手有点抖。第一次焊,焊点歪了。第二次,锡多了。第三次,焊点终于圆了,亮了。
王德福用放大镜检查了一遍。“能用。”
系统面板上,【收音机维修·入门】的进度条从5%跳到了8%。
林逸把修好的电路板装回收音机,打开开关。沙沙的电流声响起来,然后是一个清晰的人声——“现在是北京时间二十一点整。”深红色的老收音机,喇叭网罩凹了一块,调频旋钮还是转不动,但声音出来了。断断续续的,带着杂音,但确实出来了。
王德福听着那个声音,笑了一下。“你把它修响了。第一台。”
“第一台?”
“每个学修收音机的人,修响第一台的时候,都会记住。我的是三十年前,一台红灯牌的,外壳摔裂了,喇叭线断了。我焊了一下午,响了的那一下,我跑到巷子口喊我师傅。师傅来了,听了一会儿,说‘还行’。就两个字。我高兴了三天。”
他把那台深红色的收音机推回林逸面前。“这台你拿回去。自己修响的,就是自己的。”
林逸把收音机收进背包。系统面板上多了一行小字:“宿主获得个人物品【第一台修响的收音机】。该物品不具有系统属性,无法放入系统背包。系统建议宿主好好保管。不是因为有用。是因为它是第一台。”
胖娃娃趴在面板边缘,看着那台收音机,眼睛亮晶晶的。锦鲤用尾巴拍了拍它的头。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十一点了。陈浩还没睡,坐在茶几旁边,面前摊着江琳今天更新的地图。城东片区的每一条近道都被标注出来了,颜色从蓝色改成绿色,绿色代表“已记住”。牵牛巷,槐花弄,水井胡同,老煤厂后巷,左拐小路,废弃篮球场,幸福里后门。
地图的最下方,利民小卖部的位置,江琳画了一个小小的五角星。旁边写着两个字:“客厅。”
陈浩的手指在那个五角星上点了点。“你说,吴国良今天能睡着吗?”
“能。合同签了。”
“我不是说租金的事。我是说——有人替他把话说出来了。这种感觉,应该能让人睡个好觉。”
林逸在他对面坐下来。茶几上放着两个杯子,陈浩倒了一杯水推过来。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窄窄的亮线。
“陈浩。你今天在吴国良店里说,半夜那单退烧贴,是三个月前送的。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陈浩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因为那天我也发烧了。下午跑单的时候淋了雨,晚上浑身发烫。但我没药,也没时间去药店。送完那单退烧贴,回到出租屋,你不在。我躺在沙发上,裹着被子,觉得自己快死了。”
“后来呢?”
“后来你回来了。带了一碗白粥,一盒退烧药。你把粥放在茶几上,药放在粥旁边,然后去洗澡了。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陈浩把目光从天花板上移下来,看着林逸。“那碗粥是城东那家‘老张粥铺’的。你从城东骑回来要二十分钟。粥还是烫的。”
客厅里很安静。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地转了一会儿,停了。
林逸不记得这件事了。不是忘记了,是本没往心里去。他那天可能只是路过粥铺,想起来陈浩说淋了雨,顺手买了一份。顺手的事,不值得记。
但陈浩记了三个月。
系统面板弹出来,破天荒地没有任何任务、任何奖励、任何技能包。只有一行小字。
“宿主。系统之前一直不理解‘顺手’这个词的意思。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顺手的事情,自己不会记得。但被接住的那个人,会记得很久。”
“系统正在把这个认知写入‘情绪能量分类库’。新建类别:接住。”
林逸站起来。“明天早上还要跑单。睡了。”
他走进房间,关上门。深红色的收音机放在床头柜上,没有电,安静地待在那里。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客厅里,陈浩还坐在沙发上。他把江琳的地图收起来,关掉台灯。黑暗中,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翻到林逸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三个月前的,凌晨一点,他发的:“兄弟,家里有退烧药吗?”林逸没回。不是没看到。是直接去买了。
陈浩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就像那碗白粥,放在茶几上就行。粥会凉,但“放在那里”这件事,不会凉。
系统面板上,胖娃娃把今天的志写完,合上。锦鲤蜷在它怀里,尾巴不再拍打,安安静静地团成一个圆。
窗外的路灯亮了一整夜。
那台修好的收音机安静地待在床头柜上,像一个被换上新耦合电容的老物件,准备好了再传三十年的声音。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