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扯!”
阎埠贵猛地收回手,“买车时候店家送的。”
“有趣。”
“多备几把怎么了?万一丢了呢?”
阎埠贵喉结滚动,“总不会是我偷了车,还特地去弄这么多钥匙吧?天底下哪有这样的贼?”
笑声从李大保喉咙里溢出来,很轻,却让空气凝滞了一瞬。”闫老西,”
他顿了顿,“您这话,倒像自己把底给掀了。”
“赵同志!”
阎埠贵转向一旁始终沉默的身影,音调陡然拔高,“您听听!这分明是往我头上泼脏水!”
两套说辞在院子里拉扯,赵青揉了揉眉心。
他看向李大保:“你说他偷车,可钥匙……究竟能证明什么?”
那把孤零零的钥匙被递过来。
铜质表面已经磨出温润的包浆,指腹能触到细微的凹凸。”您仔细看,”
李大保说,“上面是不是刻着什么?”
赵青眯起眼睛。
光线下,一个极小的“宝”
字嵌在钥匙部,笔画细如发丝。
“再看锁孔旁边。”
金属锁孔边缘,同样的字迹以几乎隐匿的方式存在着。
若不刻意寻找,目光很容易从它表面滑过去。
“宝……”
赵青抬头,“你的名字?”
李大保点头。
接下来的叙述很平静。
自行车是成年礼,来自两年前某个落雨的傍晚。
老人推着它穿过巷子时,车铃在雨声里响得清脆。
半年前老人走了,院子里的某些东西开始变得不太一样。
“阎叔说我一个人有车,容易惹麻烦。”
李大保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他说院里年轻人都爱新鲜,今天这个借,明天那个借,借了难免磕碰,不借又要落埋怨。”
他顿了顿,想起某个傍晚。
傻柱堵在门口,手掌按在门框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工厂的加班通知贴在布告栏里,墨迹还没透。
拒绝的话说出口时,对方眼里的火光几乎要溅出来。
李大保口那股闷气憋了太久,话一出口就收不住。
他盯着阎埠贵那张渐渐失去血色的脸,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院里好些人都竖着耳朵听。
他说,那辆飞鸽牌自行车,是爷爷临走前特意留给他的念想。
车梁上那个刻得歪歪扭扭的“宝”
字,是老爷子眯着眼、用钉子一点点凿出来的。
车子刚推回来那阵,傻柱就总凑过来,有事没事搭两句话,手指头总往车座和铃铛上摸,念叨着哪天借他去趟菜市场,回来准带半斤猪头肉。
许大茂也差不多,隔三岔五路过门口,脚步就慢下来,嘴里说着下乡放电影方便,手已经扶上了车把,仿佛那车本来就是他的一样。
二大爷家那两个小子更直接,常在墙底下转悠,看见他推车出来就围上来,手伸得理直气壮。
不给,拳头就攥紧了,眼神凶得能剜下肉来。
这些事,一桩一件,想起来后背就发凉。
那天阎埠贵揣着手过来,他像抓住救命稻草,问该怎么办。
阎老师当时笑得眼睛眯成缝,说这还不容易?车放我屋里,我替你守着,要用时来拿,保准谁也不敢动歪心思。
他想,院里谁不知道阎老师家门槛精,东西进了门就别想轻易出去,风吹雨打也丢不了一线头。
他没多琢磨,真把车推了过去。
为图省事,还多配了把钥匙递给阎埠贵,说您家要是急用,也使得。
哪知道,车一进阎家门槛,事情就全变了味。
头回去借,阎埠贵掐着手指头,说今不宜出行,硬要骑车恐见血光。
第二回去,又说男人总骑车伤元气,真汉子都得迈开腿跑。
理由一天一个花样,车轮子他再没摸着过。
后来不知怎的,风声就变了,阎埠贵逢人便讲,李大保那车遭了贼,如今停在他屋檐下那辆,是自个儿真金白银换来的。
他去理论,对方眼皮一耷拉,话里夹着冰碴子:再闹,就叫人来,送你进去蹲几天。
他自小没爹没娘,爷爷也没了,孤零零一个。
阎埠贵是教书先生,嘴皮子利索,心眼比筛子眼还密,算计起来,他哪里是对手?
子一长,这事就像泼在地上的水,慢慢就了。
昨天清早,他急着去街道办和对象领证,又去敲阎家的门。
院里静悄悄的,喊了好几声也没人应。
眼看要误了时辰,他心一横,把车骑走了。
结果晚上回来,阎埠贵就领着人堵上门,说要开大会,批他偷盗。
“车本来就是我的,他凭什么?”
李大保说完,长长吐了口气,像卸下块石头。
阎埠贵站在那儿,脸上白一阵青一阵,手指头微微哆嗦。
他心里暗骂,这小崽子怎么把底全掀了?他赶紧朝赵安保员扯开嗓子:“您可别信他!这小子打小谎话连篇,嘴里没半句真的!什么‘宝’字不‘宝’字的,谁知道是不是他趁我不留意,偷偷拿钉子划上去的?光靠个刻字哪能作数?得看票!谁手里攥着买车的票,车就是谁的!”
赵青听着两边的话,眉头越拧越紧。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难道这车还能劈成两半,一人一半不成?
李大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斜眼看着阎埠贵:“得了吧您!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破纸片,能顶什么用?”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因为这车,本就不是买的——是我爷爷亲手攒零件,一点一点组起来的。”
阎埠贵眼睛一亮,声音陡然拔高:“安保员同志,您可听见了!他自己都承认没票!”
“不是花钱买来的,难道还能是正当途径得来的?”
“赵同志,我要实名举报李大保!他 公物、侮辱教师身份、破坏集体财产……这么多罪名加起来,足够让他接受最严厉的惩处!”
此刻的阎埠贵,感觉自己简直聪明极了。
还是他有办法。
不过动动嘴皮子,就让那小子自己露了馅。
等天亮到了学校,他非得找领导好好谈谈待遇问题不可。
就凭自己这机灵的头脑和口才,说不定真能让上面点头。
就在阎埠贵暗自得意的当口,李大保开口说出的几句话,却像一盆冰水,把他心头那点热乎气全浇灭了。
“谁规定自行车不是买的,就一定是偷的?
再说,自行车票多难弄?我家三代贫农,父母早就不在了,爷爷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哪儿来的门路搞票?
那辆车,其实是我父亲当年一位老战友送的。
战场上,我父亲用身体挡住火力,掩护整个小队撤出来两年前我高中毕业,正好满十八岁,那位老首长知道了,就把以前的部下聚到一块,凑了些钱,说要给我买辆自行车,算是对我父亲的一点心意。
后来老首长托了不少关系,才弄到一张票……让我生那天,去王府井大街的星星车行取车。
车把和锁眼旁边刻的那两个字,就是老首长亲手刻的。
他退休以后一直在练字,还拿过全国书法比赛的头奖!!不信你们去翻旧报纸,看看车上的字迹是不是和他的风格一样!
车拿到之后,我怕惹来不必要的闲话,才对外说是爷爷给的。
对了,当时老首长还留了封信给我和爷爷。
所有别的我也不多说了,我就想问阎老师,您一家五口全靠您一份工资,以您家的情况,又是从哪儿弄来这么难得的自行车票?”
李大保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递到张青手里。
张青展开信纸,一字一句读了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
他抬起发红的眼睛,深深看了李大保一眼,“大保,你尽管放心。”
“这件事,我以安保局的名义向你保证,一定会追究到底。”
至此。
阎埠贵诬陷李大保偷车的说法,彻底站不住脚了。
赵青当场示意手下把人扣住。
阎埠贵急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求李大保放他一马。
李大保连看都没往那边看,只是似有若无地提醒了赵青一句,让他留意票据上那家店的地址。
经这么一提,赵青才注意到,阎埠贵那张票据,竟然出自帽儿胡同附近一家叫“欢喜车行”
的铺子。
赵青自家就住那片胡同,周围本没有卖自行车的地方。
“好你个阎埠贵!连票据都敢伪造?你身为公职人员,不知道伪造票据是重罪吗?”
赵青厉声喝问。
阎埠贵本就心里发虚,面对确凿证据,再也编不下去,只好吞吞吐吐全交代了。
他骗李大保的
但令人没想到的是,这桩自行车的事里头,居然还有二大爷刘海中掺了一脚。
车轱辘不再往阎家门前滚的那天起,阎埠贵逢人便提,学校领导如何看重他,特地奖了张自行车票子。
他在小学教书,总端着文化人的架子,鼻梁上那副圆眼镜更添几分老派气。
院里人都喊他三大爷,平里给足面子,谁也没细究这话里的虚实。
偏有人不信。
二大爷刘海中眯着眼,心里早拨起了算盘。
两人明里暗里较劲不是一两天,阎埠贵那点斤两,他清楚得很。
这人贪嘴爱玩,心思从没放在课堂上。
刘海中特意绕去学校打听过——阎老师迟到早退是常事,教的学生 垫底。
这样的主,能得着奖励?刘海中心里冷笑,面上却纹丝不动。
几天后傍晚,阎埠贵推着车进院。
钢圈映着西晒,亮得扎眼。
那款式、那颜色,分明就是前些子李家小子丢的那辆。
刘海中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跨出屋门,嗓门扯得老高:“老阎,这车来得可真巧啊!”
纸终究包不住火。
阎埠贵僵在原地,半晌才扯出个笑,压低声凑过去:“老刘,往后这车……咱俩轮着使?”
刘海中捻着手指,没应声。
阎埠贵又补了句:“票据还没弄,总归是个隐患。”
“简单。”
刘海中终于开口,“我认得车行的人,五十块能办全套手续。”
见对方点头,他又慢悠悠补了句,“咱俩各出二十五?”
阎埠贵忙不迭应下。
刘海中转身就往胡同口走,那儿有个补胎的摊子。
五毛钱换了张皱巴巴的收据,墨迹都洇开了。
他把纸片塞给阎埠贵时,脸上堆着诚恳:“可收好了,五十块呢。”
背过身去,嘴角却勾了起来——这一局,总算赢了个彻底。
从此院里人都看见,那辆自行车时常停在阎家屋檐下。
偶尔刘海中也会推出去,车铃按得叮当响。
但总有几道目光黏在车架上,窃窃私语像夏夜的蚊蚋,赶不尽散不去。
“李家的车才丢,三大爷就买了辆一模样的?”
“哪有这般巧事……”
话头传到阎埠贵耳朵里,他立刻拽上刘海中去找易中海。
屋里茶烟袅袅,阎埠贵捶着桌子:“这是要拆咱们三位大爷的台啊!”
刘海中在旁添柴加火:“今天能污蔑老阎,明天就能算计到您一大爷头上。
这风气不刹住,往后院里谁还服管?”
易中海撂下茶盅。
他是全院选出来的,最重规矩二字。
当下便敲钟,连保卫科的人都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