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崖底,阴风如刀。
苏衍睁开眼的瞬间,剧烈的疼痛从四肢百骸传来,仿佛每一骨头都被碾碎后又重新拼凑。他下意识想要调动内力,却发现自己体内空空如也,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陌生而微弱的灵气流动。
不对。
他记得自己刚拿下文娱帝国年度盛典的最高奖项,记得会场灯光璀璨,记得合伙人递来的那杯酒——
酒里有毒。
然后是天旋地转,是坠落的失重感,是无穷无尽的黑暗。
“呵。”
苏衍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十年打拼,从默默无闻的内容创作者到掌控文娱半壁江山的帝国缔造者,他见过太多背叛。只是没想到,最信任的伙伴会在登顶之下手。
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现在在哪里。
苏衍强忍着剧痛撑起身体,入目的是一片荒凉的山谷。嶙峋的岩石上覆盖着诡异的黑色苔藓,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他低头看向自己——一身破损的白色长袍,样式古朴,沾染着大片涸的血迹。
这不是他的身体。
修长却苍白的手指,手腕上有一道道旧伤疤,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苏衍的瞳孔微缩,脑海中突然涌入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
云瑶宗,少宗主云宸,灵被封,懦弱无能,被宗门上下轻视。
堂兄林浩宇温和的笑容,宗门长老冷漠的眼神,丹霞宗弟子的欺辱。
然后是被骗至断魂崖,被一掌击中后心,坠落深渊。
“云宸……”苏衍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原主的记忆如水般涌来。十九年的生命里充满了憋屈与不甘,明明是少宗主,却因为灵莫名被封沦为废柴;明明察觉到宗门内有奸细,却无人相信;明明对堂兄林浩宇百般信任,却被亲手推入死地。
原主的怨恨、不甘、绝望,如同实质般冲击着苏衍的神魂。
“放心。”苏衍按住心口,声音沙哑却坚定,“既然占了你的身体,你的仇,我来报。你的宗门,我来救。那些害你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话音刚落,心口处突然传来灼烧般的剧痛。
苏衍撕开衣襟,瞳孔骤然收缩——口正中央,一枚诡异的黑色咒印正在缓缓蠕动,如同活物。咒印呈圆形,边缘蔓延出无数细小的触须,深深扎入经脉之中。更诡异的是,咒印中心有一个微不可查的裂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撕裂过。
“灵封印?”
苏衍在原主记忆中找到答案。这咒印从三年前突然出现,从此原主的灵便被彻底封死,无法修炼。宗门长老查看过,却都摇头说无解。
不,不对。
苏衍眼神锐利。原主记忆模糊,但他作为旁观者却看得清楚——这咒印并非天然形成,而是有人刻意种下。三年前,正是原主父亲、云瑶宗宗主云逸失踪的时间。
巧合?
他不信。
苏衍正要进一步查看咒印,右手突然碰到一件冰凉的事物。那是一截断裂的玉笛,通体莹白,笛身上刻着繁复的古朴纹路。玉笛只有半截,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力生生折断。
当他的手指触碰到玉笛的瞬间,口的咒印突然剧烈跳动,裂痕处迸发出微弱的光芒。玉笛也随之共鸣,断口处溢出丝丝缕缕的白色光晕,顺着指尖钻入体内。
一股温润的力量涌入经脉,所过之处,疼痛竟然缓解了几分。
“这是……”苏衍眼中闪过异色。
他能感觉到,这截断裂的玉笛与口的咒印之间存在某种奇特的联系。咒印封印了他的灵,而玉笛的力量却能在咒印的裂痕处渗透进去,缓慢滋养被封死的灵。
虽然微弱,但确实有效。
如果集齐整支玉笛,是否能彻底解开封印?
苏衍将玉笛碎片贴身收好,强撑着站起身。断魂崖底灵气稀薄得可怜,空气中还夹杂着一股令他本能厌恶的气息——魔气。虽然很淡,但确实存在。
仙门宗门的领地内,怎么会有魔气?
原主的记忆里,云瑶宗曾经是仙域名门,占据着一条上品灵脉,灵气浓郁如雾。但自从宗主失踪、灵脉莫名枯竭后,宗门便一落千丈,如今连三流势力都算不上。
灵脉枯竭,魔气滋生,少宗主被暗算。
这一切背后,显然有一只手在控。
“有意思。”苏衍舔了舔裂的嘴唇,眼底燃起久违的斗志。前世他白手起家,在资本绞中出一条血路,最不怕的就是阴谋诡计。
敌人越强,他越兴奋。
调息片刻后,苏衍开始寻找出路。原主坠落时被崖壁上的树木缓冲了几次,这才保住性命,但也意味着崖壁陡峭,难以攀爬。
好在他前世学过野外求生,很快便找到一条隐蔽的裂缝。裂缝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但尽头隐约有光亮透入。
苏衍没有犹豫,直接钻了进去。
裂缝曲折向上,岩壁上覆盖着更多黑色苔藓,魔气的浓度也随之增加。苏衍皱眉,撕下一截衣摆捂住口鼻,加快速度。
半个时辰后,他终于钻出裂缝。
眼前是一片乱葬岗。
残破的墓碑歪歪斜斜,白骨半掩在泥土中,几只乌鸦落在枯树上,发出刺耳的叫声。更远处,隐约可以看到云瑶宗的山门轮廓。
苏衍正要迈步,突然顿住。
有人。
乱葬岗深处,一块倾倒的墓碑旁,一个少年正盘膝而坐。少年约莫十七八岁,一身破旧黑衣,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凌厉。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膝上横着的一柄剑——剑身漆黑,没有半点光泽,却给人一种极度危险的感觉。
少年似乎察觉到目光,猛地睁开眼。
那一瞬间,苏衍感觉自己被一柄出鞘的利剑锁定。少年的眼神冰冷刺骨,没有意,却比意更令人心悸。那是经历过无数次生死边缘才能磨砺出的目光。
“你是谁?”少年声音沙哑。
苏衍没有回答,而是打量着对方。原主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人,但他能看出少年身上有修炼的痕迹,而且修为不弱。只是灵力波动有些古怪,忽强忽弱,像是被什么压制着。
联想到自己的处境,苏衍心中一动。
“你也是被抛弃的人?”他问。
少年沉默片刻,冷冷道:“清玄剑宗,沈惊寒。废灵,被逐出师门,栖身于此。”
废灵。
苏衍眉头一挑。他接收的原主记忆里,废灵是仙门公认的修炼废材,灵力转化率极低,修炼速度不及常人十一。但凡拥有废灵者,无一例外都会被宗门放弃。
但他能感觉到,这少年身上的剑气纯粹得惊人,绝非废灵能做到。
“你的剑,能让我看看吗?”苏衍突然问。
沈惊寒眼神更冷,手按在剑柄上。换做常人,此刻早已退缩,但苏衍纹丝不动,只是平静地与他对视。
良久,沈惊寒松开剑柄,将黑剑连鞘抛了过来。
苏衍接住,入手一沉。这剑比他想象的重得多,至少有百斤。拔剑出鞘三寸,一股凌厉的剑意扑面而来,差点割伤他的手指。
剑身漆黑,却隐隐有血色纹路流转。
“好剑。”苏衍由衷赞叹,“但你没发挥出它的力量。”
沈惊寒眼神微变。
“废灵转化灵气效率低,所以你改用剑意驱动,对吧?”苏衍合剑归鞘,抛还给他,“思路没错,但方法错了。你一味苦修剑意,却忽略了剑意需要灵力滋养。就像钝刀割肉,事倍功半。”
“你懂什么?”沈惊寒声音更冷。
“我懂的东西不多。”苏衍笑了笑,从怀中取出玉笛碎片,“但我恰好知道,有些音律可以淬炼体魄,辅助修炼。如果你信我,我可以帮你突破废灵的限制。”
沈惊寒盯着玉笛碎片,眼神狐疑。
苏衍没有催促。从前世带兵打仗的经验告诉他,收服一个人,尤其是沈惊寒这种被抛弃过的人,不能靠施恩,也不能靠许诺,而是要靠——
共鸣。
“我也被封印了灵。”苏衍扯开衣襟,露出口的黑色咒印,“也被信任的人背叛,推下悬崖。但我活下来了,而且我发誓,要让那些害我的人付出代价。”
沈惊寒看着那狰狞的咒印,眼神终于有了波动。
“你一个人做不到。”他说。
“所以我需要伙伴。”苏衍伸出手,“怎么样,敢跟我这个废柴少宗主赌一把吗?”
乱葬岗的风呜咽而过,乌鸦惊飞。
良久,沈惊寒站起身,握住了苏衍的手。他的手很冷,掌心全是练剑磨出的老茧,但握力惊人。
“沈惊寒。”他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像是重新确认身份。
“云宸。”苏衍报出这具身体的名字,嘴角勾起一抹锋利的弧度,“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是废物。”
远处,云瑶宗的山门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阴影。
而在阴影的更深处,一双眼睛正透过某种秘法,注视着乱葬岗发生的一切。
“少宗主居然还活着……”沙哑的声音带着几分意外,“不过没关系,活着的废物,依然是废物。林公子那边,应该会对这个消息感兴趣。”
黑影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苏衍似有所感,回头看了一眼,却什么都没发现。
他收回目光,眼神更加幽深。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