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病因
分析仪在二十四小时后完成了全部检测。
陈霄坐在实验台前,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组成了一幅关于锈斑病的完整画像。他将每一条结果与临床症状对照,逐项推敲,用了整整一个上午才将所有信息整合成一份清晰的报告。
锈斑病的病因比他最初设想的更复杂,也更危险。
血液样本的分析结果显示,两个病人的血铅浓度分别是正常值的四十七倍和八十二倍。血镉浓度是正常值的三十一倍和五十五倍。血铬浓度是正常值的九倍和二十倍。这些重金属在人体内的半衰期长达数年到数十年,会逐渐沉积在骨骼、肝脏、肾脏和大脑中,导致多器官损伤。
但重金属中毒只是锈斑病的一部分。组织样本的显微分析显示,溃疡边缘的皮肤组织中存在大量异常蛋白质聚集体——与陈霄在老姜手臂斑点上发现的类似,但浓度高出数百倍。这些蛋白质发生了错误折叠,形成了淀粉样纤维,在细胞间质中沉积,导致局部组织坏死和慢性炎症。
更关键的是,这些异常蛋白质的表面附着着大量的纳米颗粒——与锈斑之地灰黑色板结层中的纳米颗粒成分相同。这些纳米颗粒似乎是异常蛋白质折叠的“催化剂”:它们作为成核位点,诱导正常的蛋白质转变为错误构象,然后像朊病毒一样自我传播。
陈霄在笔记本上画出了锈斑病的病理模型:
环境暴露(六价铬、重金属、纳米颗粒)→ 皮肤接触/吸入摄入 → 纳米颗粒进入组织 → 诱导蛋白质错误折叠 → 淀粉样纤维沉积 → 组织坏死和慢性炎症 → 皮肤溃烂(“锈斑”)→ 长期暴露导致重金属全身性沉积 → 多器官损伤、骨骼黑变、死亡。
这是一个双重的、相互强化的病理过程。重金属负责系统性损伤,纳米颗粒和异常蛋白质负责局部组织破坏。两者叠加,让锈斑病比单纯的化学中毒或蛋白质沉积病更加致命。
陈霄调出实验室的药物库存清单。格瑞实验室的药品储存室里有少量用于实验动物治疗的药物,包括几种螯合剂(用于重金属中毒治疗)、抗炎药和免疫抑制剂。这些药物大多已经过期数百年,但密封包装可能保持了部分活性。
他找到了一瓶依地酸钙钠——一种用于铅、镉等重金属中毒的螯合剂。药品的有效期是2049年,密封包装完好,瓶内的冻粉末看起来没有变质。他将少量粉末溶解在蒸馏水中,用分析仪检测了化学。结果显示,药物的降解程度在可接受范围内——约15%的有效成分已经分解,但剩余的85%仍具有螯合活性。
抗炎药的选择更有限。实验室里只有几种非甾体抗炎药和糖皮质激素,均已严重过期。他放弃了使用这些药物的想法——过期的激素类药物可能会引起不可预测的副作用,风险太高。
纳米颗粒诱导的蛋白质异常折叠,他没有药物可以预。这类疾病在五百年前就是医学难题,废土上更不可能有特效药。
但也许他不需要治愈锈斑病。他只需要延缓病程、减轻症状,让病人活得更久一些。螯合剂可以清除血液中的重金属,减缓系统性损伤。消毒和清创可以控制皮肤溃疡的继发感染。营养支持可以增强病人的免疫力。
这不是治愈,而是姑息治疗。但在废土上,姑息治疗可能已经是病人能得到的最大奢望。
陈霄将治疗方案写在笔记本上,然后开始准备药品和器械。他将依地酸钙钠冻粉末分装成小剂量,每份用密封袋包好。他从储存室翻出了几包无菌纱布、一卷医用胶带、一把手术剪和一把组织镊。所有器械都用酒精浸泡消毒,然后用蒸馏水冲洗,再用无菌布包好。
下午三点,他穿上防护服,背上装备,向铁手营地出发。
老姜在营地门口等他。
“你来了。”老姜看了一眼他背上的工具包,“带了不少东西。”
“药品和器械。”陈霄说,“铁手在里面?”
“在。但他今天心情不好。”
“为什么?”
老姜压低声音。“昨天晚上,北边的人来了。”
“数据教会?”
老姜点了点头。“他们想要铁手手里的那把。铁手不给。他们说要‘净化’我们。”
“净化?”
“就是了。数据教会的人认为,不信机器神的人都应该被清除。以前他们只在自己的地盘上闹,最近开始往外扩张了。”
陈霄跟着老姜走进营地。院子里的人比上次少了,有几个男人站在围墙边,手里拿着简陋的武器,表情紧张。铁手坐在建筑门口的一个木箱上,左手上的金属装置在暮色中反射出冷光。他的右手握着,拇指在击锤上反复摩擦,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来了。”铁手看到陈霄,将回腰间,站起身。“样本分析完了?”
“完了。”陈霄将报告递给他——这次他特意准备了一份简化的版本,用简单的语言描述了病因和治疗方法,没有复杂的专业术语。
铁手接过报告,低头看了几分钟。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读完最后一个字后,他抬起头,盯着陈霄。
“你说他们的病是因为去了南边那个地方。”
“是。”
“你说你能治。”
“不是治愈,是延缓。我可以清除他们血液中的重金属,减缓病程发展。皮肤溃疡需要清创和消毒,防止感染。但如果他们继续暴露在污染环境中,病情会再次恶化。”
铁手沉默了几秒。“需要什么东西?”
“净的水、净的绷带、一个可以隔离病人的房间。药品我带来了。”
铁手站起身,向建筑内部走去。陈霄跟在他后面,老姜跟在最后。
两个锈斑病人还在原来的位置,但他们的状况比三天前更差了。第一个病人的溃疡面积扩大了约百分之三十,渗出液更多,散发出腐臭的气味。第二个病人已经无法坐起来,他的呼吸更加急促,皮肤上的坏死组织开始脱落,露出下面的肌肉和筋膜。
陈霄戴上两层手套——防护服的手套外面再加一层无菌胶手套。他先用消毒液清洗了第一个病人的溃疡面,然后用手术剪小心地剪除坏死的组织。病人发出低沉的呻吟,但没有挣扎——他太虚弱了。清创完成后,陈霄用无菌纱布覆盖伤口,用胶带固定。
然后他配制了依地酸钙钠溶液,通过静脉注射给药。病人的血管已经很难找到,他花了将近五分钟才在前臂上找到一条适合穿刺的静脉。针头刺入的瞬间,病人的手臂微微一颤,但随即放松了。
第二个病人的情况更糟。他的皮肤大面积脱落,清创变得极其困难——每一刀剪下去都会有新的组织破裂。陈霄只能清除最明显的坏死部分,然后用消毒液反复冲洗创面,最后用纱布覆盖。静脉注射同样困难,他最终选择了一条颈外静脉——这在五百年前是标准的急救作,但在他手中,已经五百年没有做过了。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陈霄直起腰的时候,感觉到后背的肌肉在酸痛。防护服内部全是汗,防毒面具的镜片上蒙了一层水雾。
铁手站在门口,全程没有说一句话。他的表情始终是那种面无表情的、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冷漠,但陈霄注意到,他的左手——那个金属装置——一直在微微颤抖。
“好了。”陈霄脱下血污的手套,换了一双新的。“明天我再来。连续治疗三天,然后观察效果。”
铁手点了点头。“你需要什么报酬?”
“我说过了。物资、信息、落脚点。”
“那不够。”铁手的语气很平淡,但很坚决。“你救了两个人的命——至少你试了。废土上没有人会白活。你多要一些东西,否则我会觉得欠你的,而我不喜欢欠别人。”
陈霄想了想。“我需要一份详细的周边地图。所有你们知道的区域——水源、畸变兽巢、其他势力的地盘、危险的污染区。另外,我需要知道关于数据教会的一切。”
铁手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你对数据教会感兴趣?”
“他们来了。你说他们想要你的枪,还想‘净化’你们。如果他们扩张到这个区域,迟早会发现我的实验室。我需要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有多少人,有什么武器,以及怎么对付他们。”
铁手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向老姜。“老姜,你带他去南边的瞭望点。从那里能看到教会的营地。”
老姜的表情变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陈霄跟着老姜走出营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天空中的暗紫色辉光给废墟蒙上了一层诡异的面纱。老姜带着他向东走了一段,然后爬上一栋四层建筑的废墟——这栋建筑还剩下大约两层的高度,顶部是一个相对平坦的平台,视野开阔。
站在平台上,老姜指向北边。暮色中,陈霄看到了远处的一片亮光——不是火光,而是某种冷色调的、稳定的光芒,像是LED灯或荧光灯。
“那里就是数据教会的营地。”老姜说,“他们有一座旧世界的建筑,里面有电。不知道他们怎么搞到的。他们有枪——不是铁手那种老古董,是真正能用的枪。他们还有一套规矩,谁不遵守就谁。”
“多少人?”
“不知道。几十个?一百个?他们不让我们靠近。去过的人说,那个建筑外面有围墙,围墙上有铁丝网,门口有人站岗,拿着枪。”
陈霄盯着那片冷光看了很久。在五百年前的废土上,能拥有稳定的电力、能用的、有组织的武装力量——数据教会不是铁手营地这种几十人的小团体,而是一个真正的势力。
“走吧。”老姜说,“天黑后这里不安全。”
两人爬下废墟,回到营地。铁手还在院子里,正在修理一把损坏的自制火枪。看到陈霄回来,他放下手中的工具,站起身来。
“看到了?”
“看到了。”
“你有什么想法?”
“暂时避开他们。不要正面冲突。”
铁手发出一声低沉的哼声,不知是赞同还是讽刺。“你有地方住?还是在老姜那里过夜?”
“我回实验室。”
“随你。”铁手转身走进建筑,走了两步,停下来。“明天你再来。我会让人把地图准备好。”
陈霄独自走回通道。夜色中,废墟的影子像是巨大的、沉默的野兽,蹲伏在大地上。他加快了脚步,手始终放在弩上。
回到实验室后,他脱下防护服,坐在实验台前,翻开笔记本。
他在今天的记录下面写了一行字:
“数据教会:有电,有枪,有组织。威胁等级:高。”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走到通风口前,将耳朵贴在金属板上。
安静。
太安静了。
他用手敲了敲金属板,发出沉闷的声响。管道内部没有任何回响——没有窸窣声,没有嗡鸣声,没有任何声音。
那东西不在了。或者说,它在,但不再制造任何声响。
陈霄退后一步,盯着金属板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实验台。
他拿起弩,检查了弓弦和箭矢。然后他将弩放在床边,关掉应急灯,在黑暗中躺下来。
通风管道里的沉默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不安。
他不知道那东西在等什么。
但他知道,它没有离开。
它在等。就像他在等一样。
陈霄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再次去营地治疗锈斑病人。
明天,铁手会给他地图。
明天,他离真相会更近一步。
而在通风管道深处的黑暗中,那些黄绿色的眼睛再次亮了起来。
不是一双。
是三双。
它们盯着金属板的缝隙,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某个信号。
某个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只有它们能听到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