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绝的手指骤然收紧。
苏玉眼前瞬间泛起黑雾,窒息感如水般涌来,脖颈处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
然而,就在她以为自己下一刻就要颈骨断裂时,那铁钳般的力量却突兀地停滞了。
萧绝那双深邃的凤眸死死锁住她,里面翻涌着惊疑、审视,以及一丝极力压抑的震动。她指尖所指的位置,是他体内几种剧毒能量最为狂暴、也最为隐秘的交汇点,是他每次强行催动内力后,心脉真正受损、甚至会渗出血丝的地方。这秘密,连他最信任的太医,连夜为他诊脉的心腹都不曾确切知晓!
这个女人…这个来历不明、医术诡异的女医者,她怎么会知道?!
“你…究竟是谁?”萧绝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低沉,带着一种被窥破核心秘密的冰冷机,但扼住她脖颈的手,力道却微微松了一丝,让她得以喘过一丝气。
苏玉贪婪地吸入一口带着他身上淡淡冷冽气息的空气,腔辣地疼,但她脸上的那抹诡异的笑容却越发清晰。赌对了!她赌的就是这具身体残留的、对萧绝体内毒素能量波动的特殊感知力,结合系统之前扫描到的能量分布图,精准地点出了他最致命的弱点。
“我是…能救你命的人。”她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王爷…扣下我的医箱,不也是…想弄清楚这一点吗?”
萧绝盯着她,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每一寸伪装都剥开。他确实怀疑,怀疑她的医术来源,怀疑她出现的时机,甚至怀疑她是某些人派来的又一重算计。但此刻,她直接点破他最大的隐秘,这绝非寻常探子或医者能做到。
“救本王?”他冷笑一声,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易容后平凡的脸颊,那动作带着一种危险的狎昵,“然后呢?像摆弄那些蛊虫一样,将本王也变成你掌中之物?”
“王爷说笑了。”苏玉强迫自己迎上他迫人的视线,心跳如擂鼓,面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民妇只想求一个公道。苏大人蒙冤,苏家满门忠烈…不该落得如此下场。王爷既然已在重查此案,为何不能…给民妇一个机会,也给您自己一个…彻底清除毒素的机会?”
她顿了顿,感受着脖颈处那只手传递来的、依旧冰冷的温度,补充道:“王爷体内的毒,非同一般。寻常解毒之法,无异于饮鸩止渴。民妇之法,虽险…却可能是唯一的生路。王爷…敢赌吗?”
“赌?”萧绝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本王最讨厌的,就是被人威胁。”
“这不是威胁。”苏玉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腥甜感,“是交易。一场…对王爷而言,稳赚不赔的交易。民妇若治不好王爷,任凭处置。但若治好了…王爷只需还苏家一个清白。”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寂。烛火跳动,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扭曲而紧张。
那名心腹侍卫依旧按刀而立,眼神如同盯住猎物的毒蛇,只要萧绝一个示意,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挥刀。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许久,萧绝扼住她脖颈的手,终于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肺腑,苏玉控制不住地弯腰剧烈咳嗽起来,白皙的脖颈上留下了清晰的五指红痕,触目惊心。
萧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他退回书案后,重新坐下,姿态看似放松,但周身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却丝毫未减。
“你的命,现在捏在本王手里。”他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记住你说的话。若让本王发现你有任何异动,或者…你的医术并无你所说的那般神奇…”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但那股森然的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玉直起身,抚摸着辣的脖颈,心中却松了一口气。第一步,成了。
“民妇…明白。”她哑声应道。
“你需要什么?”萧绝直接问道,进入了交易的下一个环节。
苏玉目光扫过角落里的医箱:“首先,请王爷将医箱还予民妇。里面有些器具,是治疗所必需。”
萧绝瞥了心腹侍卫一眼,侍卫会意,将医箱提起,放到苏玉脚边。
苏玉蹲下身,快速检查了一下,确认里面的东西未被翻动,尤其是她藏得最深的几样物品完好无损,心下稍安。
“其次,”她站起身,看向萧绝,“王爷体内的毒素盘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下一次治疗,需用到一种特殊的‘引子’,以确保解毒过程中,毒素不会失控反噬。”
“什么引子?”
苏玉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吐出的字却让一旁的侍卫瞬间绷紧了身体:
“同命蛊。”
萧绝眼神一凛:“蛊?”
“此蛊并非害人之物,而是共生之蛊。”苏玉解释道,这是她能想到的、在取得萧绝初步信任前,最能保证自身安全,也能在一定程度上辅助治疗的方法,“种下之后,双方痛感相连,生命气息亦会隐隐呼应。如此一来,民妇在为王爷驱毒时,能更清晰地感知毒素变化,及时调整手法,避免意外。同时…”
她顿了顿,迎上萧绝审视的目光:“也能让王爷放心,民妇不会在治疗过程中动什么手脚——毕竟,若王爷出事,民妇也会承受相应的痛楚,甚至…危及自身。”
这相当于递上了一份人质担保。将自己的部分感受与性命,与他这个危险人物捆绑在一起。
萧绝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在她平凡的脸上逡巡,似乎在评估这个提议背后的风险与收益,以及…她真正的意图。
“痛感相连…”他重复着这四个字,眸色深沉,“听起来,倒是个有趣的束缚。”
苏玉心头微紧,知道他这种人多疑,绝不会轻易相信任何看似对他有利的条件。她补充道:“此蛊亦有弊端。若一方身受重伤或剧痛,另一方亦会有所感应。所以,在蛊虫解除之前,还请王爷…保重自身。”
这话半是提醒,半是再次强调交易的捆绑性。
萧绝沉默了半晌,书房内只有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终于,他抬眸,眼底掠过一丝决断的冷光。
“可以。”
他答应了。
苏玉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但随即又提了起来。种下同命蛊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萧绝体内的毒,以及围绕军粮案的重重迷雾,都预示着前路艰险。
“多谢王爷信任。”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请王爷准备一间静室,民妇需要调配蛊虫,并为王爷种蛊。”
萧绝对心腹侍卫微微颔首。
侍卫领命,上前一步,对苏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眼神依旧警惕。
苏玉提起医箱,最后看了一眼书案后那个身影笼罩在烛光阴影中的男人。
交易达成。
她用解毒之术,换取了为苏家翻案的可能,也将自己的安危,与这个深不可测、周身萦绕着秘密与危险的男人,暂时捆绑在了一起。
未来是吉是凶,是携手破局还是互相算计,都从这一刻,正式拉开了帷幕。
她跟着侍卫走出书房,踏入外面沉沉的夜色,脖颈上的指痕依旧隐隐作痛,提醒着她刚才与死神擦肩而过,也提醒着她,这场刚刚缔结的“契约”,是何等的脆弱与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