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尘是在一个雨夜里，发现自己不太对劲的。
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屋顶漏下来的水把他唯一的被子打湿了大半。他缩在燥的角落里，像往常一样盘腿运功。
三个月了。
自从娘去世那天晚上开始修炼《青云基础引气诀》，他每天雷打不动地练两个时辰。起初什么感觉都没有，他甚至怀疑这本小册子是骗人的。但一个月后的某个深夜，他忽然感觉到一股极细极凉的气流从头顶百会渗了进来，顺着经脉一路往下，最后汇入丹田。
那股气流太细了，细得像一头发丝，稍不留神就会断掉。
但它的确存在。
林尘激动得一整夜没睡，翻来覆去地感受丹田里那一丝丝若有若无的凉意。第二天一早，他跑到后山，对着那本小册子上歪歪扭扭的经脉图，一遍又一遍地引导灵气运转。
又过了一个月，那股细如发丝的气流变成了一棉线。
到了第三个月，棉线变成了麻绳。
而在这个雨夜，当林尘闭目内视丹田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让他不敢相信的画面——
他的丹田里，竟然凝聚出了一颗黄豆大小的气旋。
引气入体，气旋初成。
这是炼气期第一层的标志。
青云山上那些正儿八经的外门弟子，天赋普通的，通常需要三到六个月才能完成这一步。而他，一个吃不上饭的穷小子，一本最粗浅的入门功法，没有丹药辅助，没有人指点——只用了三个月。
林尘睁开眼，雨水从头顶的茅草缝隙里滴下来，落在他的鼻尖上。
他没有笑。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里，听着雨声，听着自己的心跳，感受着丹田里那颗小小的气旋缓缓旋转。
娘，你看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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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宝在镇上看见林尘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那天林尘去集市上卖竹笋——他每天天不亮就去竹林里挖笋，攒够一背篓就背到集市上，三文钱一把，能换几个馒头。
王宝带着两个家丁从绸缎庄出来，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站在角落里卖笋的少年。
三个月前那个瘦得像竹竿的林哑巴，好像长高了一些。虽然还是穿着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粗布短衫，但腰背挺得笔直，站在那里不卑不亢，和以前缩着脖子挨打的样子判若两人。
“哟，林哑巴，还活着呢？”王宝踱过来，伸手在背篓里翻了翻，“这笋不错，给我包起来。”
林尘看了他一眼，没有动。
王宝眉头一皱：“怎么？不想卖？”
“三文钱一把。”林尘开口了。
“哟，说话了？”王宝乐了，“我还以为你真哑了呢。行啊，三文钱一把，这把笋我都要了。阿福，给钱。”
身后的家丁掏出一把铜板，往林尘脚下一扔。铜板散落一地，溅起一小片尘土。
林尘低头看着那些铜板，没有说话。
王宝得意洋洋地抱着一捆笋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林哑巴，以后有笋都给我留着，我王宝罩着你，在青云镇没人敢欺负你！”
没人敢欺负你。
林尘蹲下来，一个一个地把铜板捡起来，攥在手心里。铜板上有泥，他用手背擦了擦，揣进怀里。
他没有说谢谢。
因为他在那个家丁掏钱的一瞬间，看得很清楚——那把铜板只有十五枚。五把笋，应该收十五文，没错。
但王宝拿走了六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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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林尘没有像往常一样练功。
他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望着天上的星星，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念头。
他要上青云山。
青云山是青云宗的宗门所在地，就在青云镇往北三十里。小时候他娘指着那座云雾缭绕的山峰告诉他，他爹就在上面修行。那时候他不懂什么叫修行，只知道那座山很高，高到山顶藏在云里，从来没有人上去过又下来过。
现在他懂了。
他爹是青云宗的外门弟子。如果他能加入青云宗，也许就能找到关于他爹的线索。至少，他能学到更高深的功法，不用再蹲在破屋里练那本皱巴巴的基础引气诀。
但问题在于——加入青云宗需要测试资质，而测试资质需要银子。
五两银子。
这是镇上的铁匠老周头告诉他的。老周头的儿子三年前去过青云山，交不起五两银子的测试费，被拦在山门外，连门都没进去。
五两银子。
林尘现在全部的家当加起来，大约值两百文。那口破锅、那几个豁了口的碗、那床发霉的被子——全部卖掉，也不值一两。
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修长，骨节分明，因为长期挖笋而布满了茧子。
这双手，大概是他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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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半年，林尘发了疯一样地攒钱。
白天他去竹林挖笋，挖完笋去河边摸鱼，摸完鱼去山上采药。他认识的字不多，但他认得几种常见的草药——柴胡、车前草、金银花，这些都是镇上药铺收的。
他不记得自己一天睡几个时辰了。大概是两三个时辰，也可能是更少。他只知道每天天黑之后，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破屋，盘腿打坐，用灵气滋养经脉，第二天天不亮又爬起来继续活。
修炼不能停，停了身体撑不住。
他比以前更瘦了，但身上的伤疤也更多了。有一次他在悬崖上采药，脚下一滑，从两丈高的地方摔下来，左臂被石头划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血流如注。他用衣服撕下来的布条把伤口缠住，咬着牙走回了家。
那道伤口后来化脓了，他高烧了三天三夜。
那三天里，他浑浑噩噩地躺在床上，梦见娘在灶台前煮粥，梦见爹从青云山上走下来，梦见王宝带着人围着他打。他醒来的时候，床单上全是汗，伤口已经结痂了，但左臂上留下了一道狰狞的疤痕。
半年后，他终于攒够了。
五两三钱银子。
他把银子一块一块地摆在桌上——碎银子、铜板、甚至还有几颗他采到的品相好的草药换来的银豆子。他把这些用一块粗布包好，贴身揣着，拍了两下。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林尘就出发了。
他没有跟任何人告别。
青云镇上没有人会在意一个穷小子的消失。王宝不会在意，张屠户的老婆不会在意，那些买过他竹笋的人也不会在意。
他从青云镇最偏僻的角落里走出来，穿过还在沉睡的街道，走上了通往青云山的路。
三十里山路，他走了整整一天。
不是因为路远，是因为他走得很慢。每走几步，他就会回头看一眼。看一眼青云镇的方向，看一眼那座破土房的方向，看一眼娘坟墓的方向。
他知道自己不会再回来了。
傍晚时分，他终于到了青云山脚下。
山门巍峨，两巨大的石柱耸立在山道两侧，石柱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祥云和仙鹤。山门上方，三个鎏金大字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青云宗
山门两侧各站着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年轻弟子，腰悬长剑，面无表情。
林尘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声音有些发紧：“我……我想测试资质，加入青云宗。”
其中一个弟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衣服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五两银子。”
林尘赶紧解开前的布包，把攒了半年的银子双手奉上。
那弟子接过来，掂了掂，丢进旁边的一个木箱里，朝里面努了努嘴：“进去吧，左转第三间屋子，有人在等你。”
林尘抬脚要走，那弟子忽然在后面补了一句。
“喂，小子。”
林尘回头。
那弟子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嘲弄。
“测试不过的话，银子不退。”
林尘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山门。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那个弟子对旁边的人低低说了一句：“又是一个送死的。”
声音很轻，但林尘的耳朵自从修炼之后，就变得比以前灵敏了许多。
那五个字，每一个都听得清清楚楚。
送死的。
林尘的脚步顿了一顿，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娘说过，要他活下去。
他一定会活下去。
不管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