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赐侧过脸,视线在她发白的指节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向另一侧——吴院长的手同样抓着他的左臂,力道甚至更大些。
这位平里总端着架子的长辈,此刻指关节都泛了青。
那袭嫁衣红得刺眼。
盖头低垂,遮住了面容,长发如泼墨般堆积在脚边。
楚赐的目光向下移动,停在垂落的双手上。
指甲变了。
上次见到时还只是寻常长度,此刻却已探出指尖四五厘米,漆黑如墨,颜色与四合院那些房间里盘旋的阴郁气息一模一样。
他喉结动了动。
果然在变化,在生长,像某种蛰伏的毒藤缓慢地伸展触须。
只是不知道,它究竟要长到什么程度才会真正伸出獠牙。
寂静持续了大约十秒。
呼吸声变得清晰可闻,还有不知是谁吞咽口水的细微响动。
冷意从地板往上渗,脚底开始发麻。
“你来问。”
吴院长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稳,“年纪相近,或许……好说话些。”
楚赐没接话,只从鼻腔里极轻地哼出一声。
年纪相近?他盯着那道红影,心想这位院长大人推人挡箭的本事倒是炉火纯青,跟他女儿如出一辙——表面一套,心里一套。
胳膊肘被用力捅了一下。”快问啊,”
吴瑄仪的声音贴着他耳廓传来,气息有些不稳,“我后背发凉。”
行吧。
楚赐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能听见我说话吗?”
他朝着红影开口,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楚。
没有回应。
嫁衣纹丝不动,盖头低垂。
“为什么跟着我们?你……究竟是什么?”
他换了个问法,目光紧盯着那双漆黑的指甲。
依旧沉默。
楚赐转向身旁两人,摊了摊手。
“问问……怎么没的。”
吴瑄仪凑得更近,几乎是用气声说。
“你怎么不问?”
楚赐斜眼看她。
“你是我男朋友。”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盾牌。
吴院长的眉毛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脸色比刚才更沉。
但他没说话,只将视线重新钉回那道红影上。
楚赐转回头,舔了舔有些发的嘴唇。”那么……请问,您是如何过世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风毫无征兆地卷了进来。
不是从门窗,倒像是从墙壁、从地板缝隙里钻出的,带着地窖般的阴湿寒气。
几人的头发被吹起,鸡皮疙瘩瞬间爬满手臂。
红盖头的一角被风掀起,露出小半截苍白的下颌。
楚赐下意识想低头看清,动作却僵在半途——
因为那道红影动了。
不是走,不是飘,是毫无过渡的位移。
上一秒还在数米之外,下一秒已紧贴吴瑄仪面前。
时间仿佛被掐断了一截。
楚赐甚至没身体已经横移过去,背对着那片刺目的红,将吓得僵住的人完全挡在身后。
紧接着,后背传来撕裂般的灼痛——像被烧红的铁片划过。
他闷哼一声,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指甲比刀还利。
他忍着痛扭过头。
女鬼的手掌并拢,指尖朝前,正对着他心口的位置刺来。
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躲避的压迫感。
要躲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衣料的刹那,另一只手从斜里伸出,死死攥住了女鬼的手腕。
皮肤接触的地方,竟隐隐泛起一丝焦糊的气味。
“走!”
吴院长的低吼炸开在耳边,“快带她走!”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藏獒的吠叫像炸开的闷雷,从玄关直冲进客厅。
楚赐侧身让开的瞬间,那道棕黑色的影子已扑向屋内——不是扑向任何实体,而是径直穿过了那片悬浮的猩红。
红影在犬吠声中开始波动,如同滴入水中的颜料般逐渐涣散。
藏獒仍在来回腾跃,利齿每次闭合都咬碎一绺暗红色的光晕。
楚赐靠在门框上,脖颈处残留的压迫感还在隐隐作痛。
他抬手摸了摸后颈,指尖触到几道已经肿起的棱子,火灼般的痛感正沿着脊椎向下蔓延。
“爸?你能听见吗?”
另一侧传来急促的呼唤。
吴瑄仪跪坐在墙边,正试图扶起倒在地上的中年男人。
吴院长的眼镜掉在一步之外,镜片裂成了蛛网状。
他口起伏得很慢,但至少还在起伏。
楚赐挪动脚步时才发现腿在发软。
他扶着墙走向沙发,每一步都让后背的刺痛更加清晰——那几道抓痕肯定已经破皮了,衣料摩擦上去的感觉像砂纸在刮。
藏獒安静下来了。
它蹲坐在客厅中央,舌头耷拉着,呼哧呼哧喘着气。
刚才还弥漫在空气中的阴冷此刻已消散殆尽,只剩下一屋子狼藉:翻倒的椅子、散落的靠垫、还有地毯上几道说不清来历的暗色水渍。
“门……刚才明明打不开的。”
吴瑄仪抬起头,声音里还带着颤。
楚赐看向那扇如今敞开的入户门。
门外是正常的楼道,感应灯的白光斜斜铺进来一小片。”可能是需要活物的阳气冲撞,”
他说,喉咙里得发涩,“狗比人烈。”
他说完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扭头看向藏獒。
那畜生也正看着他。
一双棕黄色的眼睛在昏暗里亮得瘆人,但眼神很平静,甚至称得上温顺。
楚赐慢慢蹲下身,朝它伸出手背。
藏獒凑过来嗅了嗅,湿凉的鼻尖蹭过皮肤,然后它打了个响鼻,重新趴回地上。
“你爸怎么样?”
“呼吸平稳了,但还没醒。”
吴瑄仪已经把自己的外套垫在了父亲头下,“得叫救护车。”
“等等。”
楚赐制止了她掏手机的动作。
他走到吴院长身边蹲下,翻开对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侧耳贴向口听了听心跳。”先别挪动他。
你去找条毯子,再倒杯温水——要温的,别烫。”
吴瑄仪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你……你学的好像是兽医?”
“哺动物的循环系统大同小异。”
楚赐头也没抬,手指正搭在吴院长腕间测着脉搏,“而且现在叫救护车,你怎么解释这一屋子乱象?说被鬼袭击了?”
女孩咬住下唇。
她起身时踉跄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
楚赐余光瞥见她走向卧室的背影,那件浅色毛衣的袖口已经蹭上了墙灰,后背上还有一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污渍。
藏獒忽然低呜了一声。
楚赐立刻回头。
客厅里什么都没有。
灯光明晃晃地照着每一个角落,刚才那些扭曲的红影、刺骨的寒意,都像从未存在过。
只有他脖颈和后背上辣的疼痛还在提醒着,那一切不是幻觉。
还有最后那一瞥——
女鬼俯身时,盖头掀开的刹那。
虽然只有一瞬间,虽然光线暗得几乎看不清,但那轮廓……
楚赐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不可能。
一定是错觉。
人在那种时候,视觉会欺骗大脑,会把恐惧投射成熟悉的面孔。
一定是这样。
“毯子。”
吴瑄仪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她抱来一条厚厚的羊毛毯,手里还端着个马克杯。
楚赐接过毯子盖在吴院长身上,又试了试水温,才把杯子递回去:“一点点喂,别急。”
“你脖子……”
吴瑄仪没接杯子,而是盯着他的侧颈,“流血了。”
楚赐抬手一摸,指尖果然沾上了黏腻。
他走到玄关的穿衣镜前,侧过身。
镜子里映出几道斜斜划过颈侧的伤口,不深,但很长,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锁骨上方。
血珠正从最深的几处渗出来,在皮肤上划出蜿蜒的红线。
“没事,皮外伤。”
他说。
“我去拿医药箱。”
“先顾你爸。”
但吴瑄仪已经转身进了卫生间。
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响了一阵,然后她拿着条湿毛巾和一个小塑料盒走出来。”坐下。”
她命令道,语气里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道。
楚赐在沙发扶手上坐下。
冰凉的毛巾贴上脖颈时他倒抽了口气,但没躲。
吴瑄仪的动作很轻,先擦净周围的血迹,然后打开塑料盒,取出碘伏棉球。
“可能会有点刺痛。”
她说。
“嗯。”
棉球按上伤口的瞬间,楚赐绷紧了肩膀。
刺痛之后是持续的灼烧感,但比起后背那些抓痕,这已经算温和的了。
他垂着眼,能看见女孩近在咫尺的睫毛——她在很专注地处理伤口,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刚才……”
吴瑄仪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看见她的脸了吗?”
楚赐没立刻回答。
碘伏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开,混合着灰尘和某种若有若无的、类似陈旧布料的气味。
藏獒又打了个响鼻,爪子在地板上刮擦了两下。
“光线太暗,”
最后他说,“没看清。”
棉球在他锁骨上方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移动。
吴瑄仪没再追问,只是换了个新的棉球,把最后一道伤口也涂上碘伏。
“好了。”
她退开一步,把用过的棉球扔进垃圾桶,“后背要不要……”
“不用。”
楚赐站起身,动作太快牵动了伤口,他皱了皱眉,“我自己处理。”
吴瑄仪没坚持。
她回到父亲身边,重新试了试水温,然后小心地托起吴院长的头,把杯沿凑到唇边。
楚赐走进卫生间,反手关上门。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脖子上横着几道狰狞的暗红色擦痕。
他脱下外套和里面的恤,转身看向后背——镜子太小,只能看见一部分,但已经够了:三道平行的抓痕从左肩胛一直斜到右腰,皮肉外翻,边缘已经肿起。
最深处能看到暗红色的肌肉组织。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洗伤口。
水流冲走血污的同时也带来了尖锐的刺痛,他咬住牙关,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
门外传来一声呻吟。
楚赐立刻关水,套上衣服冲出去。
吴院长醒了。
他正试图坐起来,被女儿按住了。”爸,别动,你撞到墙了。”
吴瑄仪的声音带着哭腔,“有没有哪里特别疼?头晕不晕?”
“没……没事。”
吴院长抬手想摸后脑,被楚赐握住了手腕。
“可能有脑震荡,先别乱动。”
楚赐蹲下身,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吴院长,看着我。
有没有恶心感?视线模糊吗?”
“有一点……晕。”
吴院长眨了眨眼,“刚才……那东西呢?”
“消失了。”
楚赐简短地说,“被狗冲散了。”
吴院长缓缓转动眼珠,看向客厅中央的藏獒。
那畜生正趴在地上打盹,仿佛刚才那番激烈的扑咬从未发生。
“它……”
“它救了我们。”
楚赐说。
吴院长沉默了很久。
他重新躺回毯子上,望着天花板,口缓慢地起伏着。
吴瑄仪握着他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小楚,”
吴院长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看见她的脸了吗?”
卫生间的水龙头好像没关紧,滴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嗒。
嗒。
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