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餐厅,在白色的餐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糖糖坐在儿童餐椅上,面前摆着一碗小米粥、一个水煮蛋、两片吐司、一小碟切好的水果,还有一杯热牛。小米粥是刚熬好的,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水煮蛋剥了壳,白嫩的,像一个刚出浴的小胖子。吐司烤得恰到好处,表皮金黄酥脆,边缘微微焦黄,散发着麦子的香气。水果切成了小块,整整齐齐地码在白色的瓷碟里,红的西瓜,黄的芒果,绿的猕猴桃,像一盒被打翻的颜料。
她穿着姜晏昨天新买的小兔子睡衣,粉色的,帽子上有两只长长的兔耳朵,此刻软塌塌地垂在脑后。头发还有点乱,两个小揪揪歪歪扭扭地翘着,一个朝左,一个朝右,像两只没睡醒的小兔子。她的小脚丫够不到地面,悬在半空,一晃一晃的。
瓶猫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着她。经过一夜的休整,它已经从“被三岁小孩暴打”的心理阴影中恢复了不少,此刻正用那双绿幽幽的眼睛盯着她手里的吐司,眼神里写满了“给我也来点”。它的尾巴在地上轻轻扫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胡子一翘一翘的,鼻子一抽一抽地闻着空气里的香味。
糖糖低头看了它一眼,撕了一小块吐司扔给它。吐司块在空中划了一道小小的弧线,落在瓶猫面前的地板上。
瓶猫凑过去闻了闻,然后——嫌弃地别过头。它用爪子把吐司块拨到一边,抬起头,继续用那种“本猫不吃这个”的眼神看着她。
“挑食。”糖糖下了结论,语气像在宣判,
“晚上不给你饭吃。”
瓶猫:???你认真的?它的耳朵往后压了压,尾巴僵在半空,那表情分明在说:本猫不吃吐司就不给饭吃?这是什么道理?本猫是肉食动物!肉食动物你懂吗!
一人一猫正在大眼瞪小眼,姜晏端着咖啡从厨房出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还没打理,额前垂着几缕碎发,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他的眼下还有淡淡的黑眼圈,是昨晚没睡好留下的痕迹,但嘴角带着笑。
他看到糖糖面前基本没动的早餐,无奈地笑了:
“怎么不吃?不合胃口?”
“太多了。”
糖糖用小勺舀了一口粥,小米粥顺着勺子流下来,她赶紧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像一只小仓鼠。
“我一个小孩子,吃不了这么多。”
“能吃多少吃多少。”
姜晏在她对面坐下,翻开手机看新闻。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嘴角的弧度渐渐变大。
热搜上还挂着关于糖糖的话题。昨天那段“三岁萌娃暴打狗仔”的视频热度不减,播放量已经破了五千万,评论区还在以每分钟几百条的速度增长。网友们的二创层出不穷——有人画了Q版漫画,糖糖的小拳头比脑袋还大,被打飞的狗仔在天上变成了星星;有人剪了视频,配上《叶问》的背景音乐,糖糖挥拳的节奏和音乐严丝合缝;还有人把她的照片P成了各种表情包,配文从“你瞅啥”到“不服来战”,应有尽有。
姜晏翻着评论区,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有一条评论被顶到了最前面:
“这小孩上辈子是叶问的关门弟子吧?”
底下跟了一万多条回复,有哈哈哈的,有求教程的,还有认真分析拳路的。
这小家伙,真是天生的热搜体质。姜晏想。
正想着,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王哥。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王哥的声音就炸了过来:
“姜晏!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王哥的声音兴奋得有些尖锐,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在安静的餐厅里回荡。瓶猫被吓了一跳,耳朵竖起来,警惕地四处张望。
“《惊魂之旅》节目组刚才联系我了!他们想请你做常驻嘉宾!”
王哥的声音越来越高,像在唱歌。
姜晏愣了一下。这档恐怖真人秀最近热度很高,是国内第一个以“真实灵异”为卖点的综艺节目。上一季的收视率破了同类型节目的纪录,这一季更是请了好几个大咖。之前他托人递过资料,但一直没回音。他以为自己的咖位不够,或者黑料太多人家不敢用。
“他们怎么突然找我了?”
姜晏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
“还能因为什么?”
王哥哈哈大笑,笑声里有一种扬眉吐气的畅快,
“因为你家那个小锦鲤呗!昨天那段视频全网疯传,节目组觉得你有话题度,而且糖糖要是能出镜,收视率绝对爆炸!你是没看到他们那个制作人的语气,急得跟什么似的,说只要你能来,什么都好商量!”
姜晏下意识看向糖糖。小家伙正专心致志地啃着吐司,对电话内容毫无兴趣。吐司在她手里被啃出一个弯弯的月牙,她翻过来,从另一边继续啃。瓶猫蹲在她脚边,还在用那种“本猫很生气”的眼神看着她。
“他们开价多少?”
姜晏问,声音放低了一些。
“一期五十万!先签三期的约!”
王哥的声音都飘了,像是在念中奖号码,
“姜晏,这可是你最近半年来接到的最好的通告了!那些小制作网剧才给多少?一集五万!这个一期五十万!而且还有后续!他们说了,如果效果好,可以签整季!整季十二期,就是六百万!你必须接!必须接!”
姜晏沉默了几秒。五十万一期,确实是个无法拒绝的价码。他最近因为黑料缠身,已经很久没有正经工作了。账户里的钱只出不进,王哥已经暗示过好几次,再这样下去,连房贷都要断供了。
“行,我跟糖糖商量一下。”他说。
“还商量什么?赶紧答应啊!”
王哥急了,声音又拔高了几度,
“姜晏,你可想清楚了,这种机会不是天天有的!那个周恒退出了,他们才找你替补的。要是等他们找到别人……”
“我说了,我跟糖糖商量一下。”
姜晏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王哥沉默了一秒,然后叹了口气:
“行行行,你商量。对了,下午节目组有个碰头会,你带糖糖一起来,让他们见见真人。地址我发你微信。你好好跟糖糖说,她要是想去……”
“我知道。”姜晏挂了电话,看向糖糖。
小家伙已经把吐司啃完了,正用小手指蘸着牛在桌上画圈圈。白色的牛在深色的桌面上洇开,她画了一个圆,又在圆里面点了两个点,像一张脸。瓶猫跳上桌子,好奇地舔了舔她画出的牛痕迹,被她一巴掌推开,委屈地“喵”了一声。
“糖糖,”姜晏斟酌着开口,声音放得很柔,
“下午去节目组签合同,你要不要一起去?”
糖糖抬起头,眨眨眼睛:“签合同?什么合同?”
“就是那个恐怖综艺的节目组,想请舅舅去录节目。他们也想见见你。”
姜晏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敲了两下,有些紧张。
糖糖歪着头想了想,小揪揪晃了晃,蝴蝶结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然后她点点头:
“好呀。”
姜晏松了口气,正要说话,却见糖糖突然伸手抓过放在桌角的节目流程单——那是王哥刚才微信发来的电子版,姜晏随手打印出来放在桌上的。她的小手抓着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秒,然后指着上面一个名字说:
“这个叔叔,明天会摔断腿,上不了节目的。”
姜晏愣住了。他的咖啡杯停在半空,咖啡的热气在空气中缓缓上升,然后散开。他凑过去看,糖糖指的是嘉宾名单里的一个人——周恒,三十二岁,二线男演员,演过几部古装剧的男二号。照片上的人西装革履,笑容标准,一看就是那种在娱乐圈摸爬滚打了很多年的老油条。
“糖糖,别瞎说。”
姜晏下意识地制止,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这种话不能乱讲。要是被人听到……”
糖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表情认真得不像一个三岁小孩。她把手里的棒棒糖举到姜晏面前,糖球上沾着口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我没瞎说。他真的会摔断腿,右腿。膝盖往上三寸的地方,胫骨,骨折。明天下午三点左右,在酒店的浴室里,地上有水,他穿的是酒店的一次性拖鞋,滑的。”
姜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很净,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他想说“你怎么可能知道”,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想起她说的话,想起那双在雨夜里亮得惊人的眼睛。他想起她一拳打趴三个狗仔的新闻,想起她说“他们以后不会再来了”时的笃定。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变成了真的。
“舅舅,”
她头也不抬地说,小手指还在牛里蘸着,在桌上画第二个圆,
“下午的会,我可以多要一棒棒糖吗?”
姜晏:“……可以。”
糖糖满意地点点头,继续画她的牛画。
姜晏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谁听到:
“糖糖,你说的那个……有人会摔断腿,是真的吗?”
糖糖眨眨眼睛,把手指从牛里抽出来,放进嘴里舔了舔:
“当然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的?”
姜晏问,声音有些涩。
糖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那眼神像在说“这还用问”:
“看到的呀。”
姜晏沉默了。说实话,他对糖糖的话,信了八成。但还有两成,是觉得太不可思议——一个三岁的小孩,怎么可能预知未来?她连今天是星期几都搞不清楚,早上还问他“为什么昨天是今天,今天是明天”。可转念一想,这个三岁的小孩,昨天刚用三分钟打趴了三个一米八的壮汉,还一眼看出他被怨灵缠身,说出了那个白裙子女人的所有细节。她说的话,好像……确实不能当成普通小孩的童言无忌。
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苦的,但他没有加糖。他需要清醒一点。
下午两点,《惊魂之旅》节目组的会议室里。
会议室在电视台的十二楼,窗户很大,能看到半个城市的风景。但没有人看风景。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制片人周制片、导演老刘、策划小美、嘉宾统筹阿杰,还有几个工作人员。桌上摊着厚厚的文件,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投影仪还没关,墙上投着节目流程的PPT。
姜晏带着糖糖坐在一侧,王哥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装着合同。糖糖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小裙子,是姜晏昨晚特意熨过的,裙摆上绣着几朵小花,领口系着一个蝴蝶结。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系着粉色的蝴蝶结,看起来乖巧极了,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洋娃娃。她手里攥着一棒棒糖,正认真地舔着,糖球在嘴里转来转去,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小的包。
对面坐着两位已经确定签约的嘉宾。一个是四十多岁的主持人刘威,穿着休闲夹克,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他做了十几年恐怖节目,从最早的《午夜凶铃》到现在的《惊魂之旅》,什么场面没见过,江湖人称“刘大胆”。另一个是二十出头的小花旦林珊珊,选秀出身,长相甜美,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看起来很乖巧。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绞来绞去,眼睛不停地往窗外瞟。据说她胆子特别小,晚上一个人睡觉都要开灯,节目组请她来就是为了看她被吓哭的——观众最喜欢看这种。
周制片正在热情洋溢地介绍节目流程,他的声音很大,中气十足,像在主持春晚:
“……录制地点定在城南的一座废弃福利院,据说是八十年代建的,后来因为一场火灾废弃了。当地有很多传说,什么闹鬼啊,什么半夜有哭声啊,什么有人看到窗户后面有人影啊——总之灵异素材非常丰富,保证大家能拍到好东西!”
糖糖舔棒棒糖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的舌头停在糖球上,眼睛眯起来,目光穿过会议室的白墙,看向很远的地方。
城南的废弃福利院。
她看到了。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另一种东西——像是一扇窗户在她脑海里打开了。灰色的建筑,破碎的窗户,生锈的铁门,院子里荒草丛生,有几棵枯死的树,枝丫像手指一样伸向天空。楼里面很暗,走廊很长,两边的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旧报纸。三楼最里面的房间里,有东西。
她眯起眼睛,但什么也没说。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继续舔。
周制片继续说,声音更热情了:
“原定和我们签约的周恒老师因为个人原因临时退出,所以我们紧急邀请了姜晏老师加盟。姜晏老师最近的话题度大家都看到了,尤其是他身边这位——”他看向糖糖,笑容满面,露出八颗牙齿,“这位小锦鲤现在可是全网顶流啊!昨天那段视频,播放量破亿了!破亿!我们节目要是能蹭上这个热度……”
糖糖眨眨眼睛,冲他挥了挥棒棒糖。糖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颗粉色的信号弹。
周制片笑得见牙不见眼,转头对导演说:
“老刘,咱们得给糖糖设计几个镜头,到时候预告片剪进去,绝对爆!就那个‘一拳打飞狗仔’的镜头,放慢动作,配个《叶问》的音乐——不对,那是人家的版权,咱们自己配一个,差不多的就行。”
正说着,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门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响,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一个穿着花哨衬衫的男人走进来,三十出头,五官还算周正,但眼神里带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傲气。他的衬衫是亮蓝色的,上面印着大朵的白色花纹,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金链子。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苍蝇站上去都要劈叉。他站在门口,双手在口袋里,扫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人,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周制片愣住了,手里的笔掉在桌上,骨碌碌地滚了两圈:
“周恒老师?您不是……您怎么来了?”
周恒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皮鞋踩在地板上,“笃笃”地响。他在姜晏对面的空位上坐下,翘起二郎腿,身体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嘎吱”一声。他的目光在姜晏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周制片,我听说你们找了个替补?”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像在说一件很无聊的事,
“怎么,我周恒还没正式退出呢,你们就急着找下家了?”
周制片尴尬地笑了笑,搓了搓手:
“周老师,不是您那边说身体不适……昨天您经纪人打电话来,说您摔了一跤,需要休息,让我们另请高明……”
“谁说的?”
周恒打断他,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度,
“我就是昨天扭了一下,休息一晚上就好了。今天早上起来,活蹦乱跳的。这节目我签了合同的,白纸黑字,凭什么换人?你们有没有问过我的意见?”
气氛顿时有些僵。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几个工作人员低着头,假装在看文件。刘威端着保温杯,喝了一口,表情不变。林珊珊紧张地绞着手指,看看周恒,又看看姜晏,不知道该说什么。
姜晏微微皱眉,但没说话。娱乐圈这种事他见多了,无非是周恒听说节目组请了他,觉得被抢了风头,特意来示威的。周恒和他一直是竞争关系,从去年的那个古装剧到今年的那个代言,两人明里暗里较劲了好几次。周恒输多赢少,一直憋着一口气。
糖糖坐在椅子上,小短腿悬空晃荡着,好奇地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男人。她的棒棒糖举在半空,忘了舔。她注意到他的右腿——从进门开始,他的右腿就微微拖着,走路的姿势不太自然,重心一直放在左脚上。他的右腿膝盖微微弯曲,不敢伸直,每走一步,右脚的脚尖都先着地,然后快速地过渡到左脚。
她歪了歪头,目光落在他的右腿上。那里的黑气,比刚才更浓了。
“叔叔,”
她声气地开口,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你今天是不是感觉右腿有点不舒服?”
全场安静了一秒。
周恒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右腿,然后皱起眉头,语气很冲:
“小屁孩瞎说什么?我好得很。”
糖糖摇摇头,一脸认真。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表情严肃得像一个正在看诊的医生:
“叔叔,你右腿膝盖往上三寸的地方,是不是有点酸酸的,麻麻的?走路的时候是不是感觉使不上力?你刚才进门的时候,右脚一直拖着走。”
周恒的表情变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右腿。还真有点酸。从早上起床就有点,他没当回事,以为是昨天扭到的后遗症。但那个小孩说的位置——膝盖往上三寸——分毫不差。他的手指按上去,酸麻的感觉从骨头深处泛上来,像蚂蚁在爬。
“你……你怎么知道?”
他的声音里的傲气褪了几分,多了一丝不安。
糖糖没有回答,只是舔了舔棒棒糖,继续说。她的声音还是声气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叔叔,你今天要小心一点。尤其是走路的时候,别走太快,别踩到水,别滑倒。你今天穿的这双鞋,鞋底是光面的,不防滑。如果地上有水,你会摔得很惨。”
周恒的脸色更难看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意大利手工皮鞋,鞋底是光面的,今天刚穿上,确实不防滑。他咬着牙,声音又硬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咒我?”
糖糖眨眨眼睛,一脸天真无邪,那表情像在说“我只是好心提醒你呀”:
“没什么意思呀,就是提醒叔叔注意安全。”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小女孩,表情各异。周制片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导演老刘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策划小美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林珊珊捂住了嘴。
周制片笑两声,想打圆场:
“哈哈,小朋友真会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
糖糖打断他,表情认真得不像一个三岁小孩。她把棒棒糖举起来,指着周恒,糖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我说的是真的。这位叔叔今天如果不小心,会摔断腿。右腿,胫骨。就在今天。”
周恒“噌”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哐当”一声摔在地上。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手指着糖糖,指节都在发抖:
“你——你一个小屁孩,咒谁呢?!你信不信我告你诽谤?你信不信我让你舅舅在圈里混不下去?”
姜晏也站起来,挡在糖糖面前。他的动作很快,像一堵墙。他的声音很冷,像冬天的风:
“周恒,对一个三岁的小孩发火,有意思吗?”
“她说我摔断腿!”
周恒的声音又尖又响,在会议室里回荡。
“她只是说让你小心。”
姜晏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硬度,
“她一个三岁小孩,说话不用负法律责任。但你对她发火,传出去可不好听。‘当红男星怒骂三岁幼童’——你觉得这个标题怎么样?”
周恒噎住了。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手指在姜晏和糖糖之间来回指了指,最后恨恨地一甩手。
周制片赶紧跑过来,拉住周恒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哀求: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小朋友童言无忌,周老师您也别往心里去。来来来,咱们先谈正事,喝杯茶,消消气……”
周恒被刘威拉着坐下。刘威力气大,一把把他按在椅子上,另一只手把倒了的椅子扶起来。周恒坐在那里,膛起伏得像拉风箱,脸色还是很难看。他狠狠瞪了糖糖一眼,那眼神像要吃人。
糖糖毫不示弱地瞪回去,还冲他吐了吐舌头。她的小舌头伸出来,粉粉的,上面还沾着棒棒糖的糖渍。
周恒气得差点又站起来,被刘威按住了肩膀。
林珊珊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捂嘴偷笑。她偷偷看了糖糖一眼,糖糖正好也在看她,冲她眨眨眼睛。林珊珊的脸红了,赶紧低下头。
碰头会结束后,周制片提议大家一起吃个晚饭,算是提前熟悉一下。
地点定在附近的一家餐厅,包间很大,能坐二十个人。圆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摆着转盘,转盘上已经摆了几碟凉菜。墙上有电视,正放着新闻,声音关掉了,只有画面在闪。
糖糖被安排在姜晏和林珊珊中间。林珊珊对她格外照顾,一直给她夹菜,问她想吃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像怕吓到她。糖糖来者不拒,吃得津津有味。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虾仁炒蛋,每一样都尝了一点,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她的小碗里堆得满满的,像座小山。
瓶猫被她偷偷塞在随身的小包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它的鼻子一抽一抽地闻着空气里的香味,眼睛盯着桌上的鱼,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林珊珊发现了它,惊呼一声“好可爱”,然后偷偷夹了一块鱼肉喂给它。瓶猫一口叼住,幸福地眯起眼睛。
饭吃到一半,周恒起身去洗手间。他的动作很大,椅子往后推,发出刺耳的响声。他站起来的时候,右腿明显僵了一下,但他咬着牙,装作没事人一样往外走。
糖糖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轻声说:
“三分钟。”
姜晏一愣,筷子停在半空:
“什么?”
“三分钟,”
糖糖舔了舔嘴唇上的油,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就会出事。”
姜晏还没反应过来,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啊——!!!”
那声音又尖又利,像刀子刮过玻璃,在安静的走廊里炸开。然后是重物落地的闷响,“咚”的一声,像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再然后是一连串的咒骂声,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
包间里所有人都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酒杯举到嘴边忘了喝,笑声卡在喉咙里。时间像凝固了一秒。
下一秒,门被推开,一个服务员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都白了,声音在发抖:
“不好了!有位客人在洗手间摔倒了!好像是腿摔断了!流了好多血!”
众人哗然,纷纷起身往外跑。椅子往后推的声音、盘子被碰到地上的碎裂声、惊呼声、询问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姜晏没有动。他只是低头看着糖糖。糖糖正在认真地啃一块排骨,头都没抬。排骨上的肉被她啃得净净,骨头在手里转了一圈,她舔了舔手指,又拿起一块。
“他怎么样?”
姜晏问,声音有些涩。
“右腿,”
糖糖咽下排骨,舔了舔嘴唇,声音平静得像在背课文,
“胫骨骨折,断成两截。现在正躺在地上,疼得打滚。他的手机也摔出去了,屏幕碎了,他正在骂人。”
姜晏沉默了。
三分钟后,救护车来了。警笛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在楼下停住。车门打开的声音,担架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喊“让一让”。周恒被抬上担架的时候,右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曲着,裤腿卷上去,露出肿得像馒头的小腿。他疼得满脸是汗,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嘴唇发白,还在不停地骂人,声音又尖又碎,像碎玻璃。
医生初步诊断:右腿胫骨骨折,需要立刻送医手术。护士给他打了一针止痛,他安静了一点,但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满是恐惧和不解。
周制片站在旁边,脸色铁青。他想起刚才会议室里那个小女孩说的话——
“这位叔叔今天如果不小心,会摔断腿。”
现在,真的摔断了。
巧合吗?他看向包间的方向,眼神复杂。包间的门开着,里面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盘子的声音。那个小女孩还在吃饭。
刘威走过来,低声说:
“老周,那个小孩……不简单。”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到。保温杯在他手里转了转,他没有喝。
周制片没有说话。他只是想起那个小女孩舔着棒棒糖、一脸天真地说出那句话的样子。她的眼睛很亮,很净,像两颗黑宝石。她说“会摔断腿”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静。
不简单。确实不简单。
周恒被送走后,包间里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没人有心思继续吃饭了。大家围坐在一起,窃窃私语,时不时偷看糖糖一眼。有人在手机上刷新闻,有人在小声讨论,有人假装喝茶,眼睛却一直往这边瞟。
糖糖倒是一点不在意,继续吃她的排骨,喝她的果汁,偶尔给瓶猫喂一块肉。瓶猫来者不拒,吃得肚子圆滚滚的,瘫在包里打饱嗝。
林珊珊凑过来,小声问,声音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糖糖,你……你怎么知道他真的会摔断腿?”
糖糖抬起头,眨眨眼睛,那表情像在说“这还用问”:
“我说了呀,我看到他会摔断腿。”
“可是……可是你怎么看到的?”
林珊珊的声音更小了,像怕吓到她。
糖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声气地说:
“就是用眼睛看到的呀。”
林珊珊噎住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她想问“你眼睛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功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了看姜晏,姜晏没有阻止的意思,只是安静地看着糖糖,眼神里有一种很温柔的东西。
刘威在旁边若有所思地看着糖糖,突然问,声音很低,像在确认什么:
“糖糖,你之前说的那个福利院的三个阿飘,也是你用眼睛看到的吗?”
糖糖点点头:
“对呀。一个老太太,一个中年男人,还有一个小孩。老太太姓周,中年男人姓赵,小孩没有名字。”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刘威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在保温杯上敲了两下,然后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很郑重的东西:
“我相信你。”
糖糖歪着头看着他,突然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刘叔叔,你比那个摔断腿的叔叔聪明多了。”
刘威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那笑声很大,在安静的包间里回荡,把气氛冲淡了不少。他拍了拍桌子,笑出了眼泪。
周制片走过来,表情复杂地看着糖糖,声音有些涩:
“糖糖小朋友,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糖糖舔了舔棒棒糖,慢悠悠地说,那语气像在给小学生上课:
“周叔叔,你们大人总是把事情想得太复杂。其实很简单,就是看到了而已。”
周制片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那里,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手指在杯壁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王哥在旁边默默刷着手机,突然惊呼出声:
“!”
姜晏皱眉:
“怎么了?”
王哥把手机举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一条新闻,已经被顶到了热搜第一,后面跟着血红的“爆”字:
《惊魂之旅》嘉宾周恒酒店摔倒,右腿骨折紧急送医,恐退出节目录制
评论区已经炸了,每分钟新增几千条:
“不是吧?真的摔了?刚才还在热搜上看到他们开碰头会,这就摔了?”
“这节目有毒吧?还没开录就伤了一个?”
“等等,我记得有个爆料说,有个三岁小孩预言他会摔断腿……”
“我也看到了!那个小孩是姜晏家的那个小锦鲤!昨天打狗仔那个!”
“预言成真了?!这也太准了吧?”
“我不信,肯定是巧合。这种事怎么可能预言?”
“巧合你个头,之前她还预言了那个狗仔被打呢。而且她说的是‘明天’,就是今天,分毫不差。”
“这个小孩到底什么来头?!她是不是真的能看见什么?”
姜晏看着那些评论,心情复杂。他抬起头,看向糖糖。
小家伙正抱着瓶猫,和林珊珊有说有笑地玩着猜拳游戏。她的手指比划着“石头剪刀布”,赢了就咯咯笑,输了就嘟起嘴。瓶猫在她怀里翻了个身,露出白花花的肚皮。她低头亲了它一口,瓶猫嫌弃地别过头,但没有挣扎。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的预言已经在网上引起了轩然。
不,她肯定知道。她只是不在意。
姜晏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里面映着吊灯的光,映着他的脸。
“糖糖,告诉舅舅,你到底是怎么知道他会摔断腿的?”
糖糖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表情认真起来。
“舅舅,你真的想知道?”
姜晏点点头。他的心跳有些快,像在等待一个很重要的答案。
糖糖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伸出小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她的手很小,手指短短的,指甲粉粉的,在灯光下像五片透明的小贝壳。
“我的眼睛,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比如那个叔叔身上,有一团黑气,一直绕着他的右腿。那是霉运,也是警告。说明他最近会有血光之灾,而且就在那条腿上。那团黑气已经跟了他三天了,越来越浓,越来越重。今天是最浓的时候,就像乌云压顶,一定会出事。”
姜晏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所以,我不是咒他,我只是把看到的说出来了。”
糖糖认真地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如果当时他听我的话,小心一点,也许就不会摔了。但是他不听,他骂我,他瞪我,他觉得我在骗他。我没有骗他,我只是想帮他。”
姜晏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净得像山间的泉水,一眼就能看到底。没有撒谎,没有隐瞒,只有一种很坦荡的、很笃定的光。
然后他伸手,把糖糖抱进怀里。她的身体小小的,软软的,暖暖的,像一只小暖炉。
“糖糖,以后这种话,不要随便对别人说。”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头顶传下来。
糖糖靠在他肩膀上,小声问,声音像隔着一层棉花:
“为什么?”
“因为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
姜晏轻声说,手指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有些人,会把你的好意当成恶意。他们会怕你,会躲你,会骂你。他们会把你当成怪物。”
糖糖点点头,小揪揪蹭着他的下巴:
“我知道了,舅舅。”
姜晏松开她,揉了揉她的脑袋。她的头发软软的,细细的,在指缝间滑过。
“走吧,回家。”
糖糖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
“好。”
回到家里,已经快十点了。
糖糖洗了澡,换上那件粉色的小兔子睡衣,抱着瓶猫躺在床上。瓶猫今天吃饱喝足,心情很好,蹭了蹭她的手,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糖糖没有睡,只是望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是白色的,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小河。
她在想周恒。虽然那个人很讨厌,但摔断腿还是挺疼的。她可以帮他的。如果当时他愿意听她的话,她可以给他一张符,画一道平安符,或者只是让他多等一分钟再出门,也许就能躲过这一劫。但他没有。他选择了嘲笑和不屑。
糖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像风吹过湖面。
这就是命吧。有些人,命中注定要经历这一劫,谁也拦不住。
正想着,姜晏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牛冒着细细的白烟,在台灯的光里缓缓上升。
“还没睡?”
糖糖坐起来,接过牛,小口小口地喝着。牛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她的嘴唇上沾了一圈白色的渍,像一圈小胡子。
姜晏在床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糖糖,周恒的事上热搜了。”
糖糖点点头:
“我知道。”
“很多人都在讨论你。”
姜晏看着她,声音很低,
“有人信,有人不信,还有人说你是装神弄鬼。有人把你之前的视频翻出来,一帧一帧地分析,说你是提前设计好的。还有人说要找你,说要请你做法,说要拜你为师。”
糖糖眨眨眼睛,那表情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舅舅,你信我吗?”
姜晏看着她,认真地说:
“我信。”
糖糖笑了:
“那就够了。”
姜晏也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糖糖点点头,钻进被窝。瓶猫跟着钻进去,蜷在她怀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姜晏起身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回头说:
“对了,节目组那边刚才来电话了。周恒退出,他们希望我们顶上。你愿意去吗?”
糖糖想了想,点点头:
“去。我想去看看那个福利院。”
姜晏点点头:
“好,那舅舅陪你。”
他关掉灯,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像一摊被打翻的牛。远处的江面上有船鸣声,闷闷的,像一声叹息。
糖糖抱着瓶猫,闭上眼睛。瓶猫的呼噜声轻轻的,有节奏的,像一首催眠曲。
但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感觉到一股视线。不是从窗外,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像一只手,穿过夜色,穿过墙壁,穿过她的梦境,轻轻落在她身上。她猛地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窗帘轻轻飘动着,外面什么也没有。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在墙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楼下有车经过,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像一只巨大的眼睛眨了一下。
但糖糖知道,刚才有人在看她。不是普通人。是那种和她一样,拥有特殊能力的人。他的目光不是从楼下传来的,是从更远的地方,从城市的某个角落,从一面古老的铜镜里。
她眯起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又来了。”她轻声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片羽毛落地。瓶猫醒了,从被窝里探出脑袋,耳朵竖起来,警惕地四处张望。它什么都没看到,但它的毛炸了起来。
糖糖拍拍它的脑袋:
“没事,睡吧。”
瓶猫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又把脑袋缩回去,继续睡了。
糖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那道细细的裂纹在月光下像一条银色的蛇。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但她知道,他还会再来。他的目光还会穿过夜色,穿过墙壁,落在她身上。
她不怕。她是修真界第一术士,八百年的道行。她怕过谁?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来吧。不管你是谁,我等着你。月光静静地洒在她们身上,银白色的,凉凉的。
远处,城市的某个角落,一面古老的铜镜里,一个小小的身影躺在床上,怀里抱着一只猫。镜面微微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黑袍人跪在镜前,枯瘦的手指抚摸着镜面,浑浊的眼睛里映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上古神族的转世……”
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枯叶,
“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
镜面暗了。地下室里恢复了黑暗,只有油灯的火苗在微微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