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那次惊心动魄、如同将灵魂都剥离出来放在炼狱之火上反复炙烤的异变之后,仿佛被某种超越维度的力量彻底扭曲,在这座被世界遗忘、唯有海风与浪永恒相伴的孤绝岛屿上,失去了它原本赖以计量的、匀速流淌的物理刻度。子不再是以出落的辉煌与沉寂为标记的、充满希望的循环,而是蜕变成了一种沉重到令人肺部无法扩张、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的、单调而绝望的重复:一舟像一头被无形枷锁困在绝境中的野兽,为了维持那摇摇欲坠的生命之火,为了那点可怜的、维系生存的最低底线,进行着近乎本能、却又如同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般看不到任何曙光与回报的挣扎;而阿星,则如同狂风中最后一盏摇曳的残烛,在那深不见底、仿佛连意识都被吞噬的漫长昏睡,与极其短暂、如同回光返照般毫无生命质量与活力的清醒之间,艰难而痛苦地徘徊、沉浮。她清醒的时刻变得越来越奢侈,间隔越来越长,即使偶尔在那沉重的眼皮下挣扎着睁开一丝缝隙,那双曾经倒映过璀璨星海、蕴藏着无尽奥秘的眸子,也只剩下被某种力量彻底掏空后的、灰败死寂的空洞,对一舟那焦灼得几乎要燃烧起来的呼唤、甚至是他试图通过掌心传递那微不足道体温的触碰,都几乎失去了任何生物应有的反应,仿佛她的灵魂核心,早已提前一步,挣脱了这具益枯萎的躯壳,踏上了那条通往冰冷彼岸、无法回头的归途。
而那只作为一切因果纠缠、命运转折核心的银镯,在经历了那次近乎自毁般的、歇斯底里的疯狂闪烁后,陷入了一种比死亡更令人毛骨悚然的、绝对的沉寂。它不再有任何光芒逸散,甚至连之前那如同生命体呼吸般恒定的、微弱的银色光晕都彻底熄灭了,变得黯淡无华,沉重地、几乎是嵌入般贴合在阿星那愈发纤细、苍白得近乎透明、皮肤下青色血管与骨骼轮廓清晰可见的手腕上。它冰冷,死寂,不再有任何能量的脉动,如同一段被漫长岁月遗忘在角落的、锈迹斑斑的古老金属饰物,再也窥不见丝毫属于那片遥远星空的玄奥与神秘,只剩下物质本身的、沉重的质感。
这种死寂,比之前任何一次能量爆发的、惊天动地的异动,都更让一舟感到一种源自骨髓深处、继而蔓延至四肢百骸的寒意与深入灵魂的恐慌。它不像狂暴风暴过后的、带着新生希望的平静,更像是一种能量被某种更高存在彻底榨、抽取殆尽后的、纯粹的虚无与空洞,或者……是那毁灭性的、足以重塑一切的终极风暴眼中,那短暂却足以将任何理智存在至疯狂的、令人窒息的绝对宁静,预示着那最终审判时刻的、无可避免、无可抗拒的降临。阿星的身体状况,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如同雪山崩塌般急转直下,生命的气息如同沙漏中飞速流逝的沙粒,清晰而残酷地消逝着。她的脉搏微弱得时断时续,游丝般难以捕捉,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归于平直;呼吸变得极其浅促而紊乱,口那微弱的起伏,不再象征着生命的顽强,反而更像是某种即将断裂的、维系着她与这个粗糙而温暖的尘世之间最后联系的、脆弱丝线,正在发出最后的、无声的哀鸣与告别。一舟尝试着将那些好不容易从狰狞礁石缝隙中、冒着被海浪卷走的危险才撬下的、最瘦小瘪的贝类,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才熬出的、最稀薄寡淡、几乎看不到油星的贝肉汤汁,用找到的最净的叶片小心翼翼地卷成细小的筒状,如同进行一场神圣而绝望的仪式般,一滴一滴地、极其耐心地、带着卑微的祈求,滴入她裂泛白、失去所有血色的嘴唇之间。然而,她连吞咽这维系生命最基本的、源自本能的反射动作都在迅速丧失,大部分浑浊而带着腥气的汤汁,都无力地沿着她消瘦凹陷的脸颊和嘴角滑落,浸湿了垫在她头下那件早已被汗水、泪水和海水渍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旧衣衫,留下一片更深色的、绝望的印记。绝望,如同这岛屿四周那墨蓝色、深不见底、冰冷刺骨的海水,不再是一寸寸缓慢上涨,而是化作了铺天盖地的滔天巨浪,带着碾碎一切、吞噬一切的绝对气势,轰然拍下,即将把一舟心中那点仅存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希望火种,也彻底扑灭、淹没,不留一丝灰烬。
他开始不分昼夜、近乎偏执地守在她的身边,如同守护着世间最后一件珍宝,几乎完全放弃了外出寻找那本就渺茫得如同大海捞针的食物来源。储存的那点少得可怜、原本作为最后储备、用以应对最极端情况的鱼和耐储存块茎,早已在几天前就彻底消耗殆尽,只剩下空瘪硬、散发着霉味的布袋,像被遗弃的蛇蜕,无声地诉说着资源的枯竭;那处隐藏在岩缝深处、带着浓烈硫磺与铁锈异味、苦涩难咽的泉水,也因为他多未曾前去接取而濒临彻底断流,只剩下岩壁上那点湿漉漉的痕迹,证明着它曾经的存在。他的体力与精神,都在这种无望的守候、极度的匮乏与心灵的巨大煎熬中,飞速地流逝、枯竭,如同被烈曝晒的泥塘。嘴唇因为极度的渴和无法排解的焦虑而布满纵横交错的裂口,渗出的血丝刚刚凝结,又因为下一次无意识的舔舐而再次绽开;眼窝深陷,如同两个被掏空的洞,周围笼罩着浓重的、无法消散的青黑色阴影,颧骨高高凸起,如同险峻的山峰,整张脸瘦削扭曲得几乎脱形,只有那双布满了蛛网般血丝、却依旧固执地燃烧着最后一丝执念的眼睛,还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紧紧盯着窝棚角落里那个如同被寒霜打过的花朵般、正在他眼前迅速凋零、枯萎的身影。他固执地、几乎是强行地、用自己那只布满厚茧与新旧伤痕、同样粗糙不堪的手,紧紧握着阿星那只戴着黯淡银镯、冰凉得没有一丝生气、仿佛玉石般的手,仿佛这样就能通过这肌肤与肌肤之间最直接的、最原始的接触,将自己这具凡胎肉体里残存不多的、微弱得可怜的生命力与热度,强行渡给她,去温暖她那正在逐渐冷却的血液,去挽留住她那正在坚定不移地滑向星海彼岸、即将彻底消散于无形的灵魂。这动作,与其说是守护,不如说是一种绝望的、试图与冰冷命运进行最后角力的、徒劳的仪式。
他对着她,开始了一种近乎梦呓般的、破碎而连贯的无声诉说。声音因为缺水与过度使用而嘶哑涩得像砂纸摩擦,断断续续,与其说是诉说,不如说是一种濒临彻底崩溃边缘者的自我宣泄、灵魂的独白与最终极的、徒劳的挽留。他诉说记忆中泉州港清晨时分那特有的、混杂着鱼腥、水与早点摊烟火气的喧嚣,诉说港口那些如同森林般密集耸立、帆影遮天的盛况,以及夕阳下归港渔船那悠长而疲惫的汽笛;他想象并诉说着父母可能正在承受的、因他任性救人而起的、无尽的担忧、屈辱与可能的迫害,语气中充满了无法排解、如同毒蛇啃噬般的自责与深入骨髓的痛苦;他回忆起海上航行时遇到的、那些曾经让他这个年轻舵手心驰神往、惊叹造物主神奇的奇景——庞大如山的鲸群在月光下优雅地跃出海面,激起漫天晶莹的水花;深邃的夜晚,墨蓝色的海面上有时会突然铺展开一片无边无际的、自身发出幽蓝色光芒的浮游生物,如同将整条星河都倾倒在了脚下,美得令人窒息;他甚至笨拙地、努力地从记忆最深处、那片被常劳碌所尘封的角落里,挖掘出那些早已模糊不清的、属于遥远童年的零星趣事碎片——关于偷偷爬上村里最高的榕树掏鸟窝结果被马蜂追得抱头鼠窜的冒险,关于第一次战战兢兢跟随父亲登上“福船”号出远海、面对无边无际的蔚蓝时那混合着兴奋与巨大恐惧的复杂心情……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最后的时刻,絮絮叨叨地说这些看似毫无关联、杂乱无章的往事。或许,在潜意识深处,他只是想用这些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粗糙而真实的记忆碎片,这些属于凡尘俗世的、微不足道却生机勃勃的声音,去填满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去对抗那来自星空彼岸的、冰冷而绝对的、无法理解的召唤法则,去证明这个他生于斯、长于斯、爱恨于斯的粗糙世界,至少还有他——陈一舟,这个渺小如沧海一粟的航海人,在真切地、绝望地、用尽最后一丝灵魂气力地,想要留住她,想要她留下来,想要告诉她,这个人间,并非只有追捕与苦难,还有值得留恋的温暖与记忆。
然而,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嘶吼,所有的泪水与近乎卑微的恳求,在那浩瀚无垠、冰冷而精确、遵循着自身铁律运行的宇宙法则面前,显得如此的渺小,如此的微不足道,如此的……可笑与徒劳。就像一只试图撼动大树的蚍蜉,就像一滴企图扑灭森林大火的雨水,除了在过程中耗尽自己,被无情地蒸发、碾碎,不会有任何第二种结局。个体的情感,在星辰的运转与维度的隔阂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那是在他们登岛后的第九个,还是第十个黄昏?一舟的意识已经因为持续的营养不良、极度的渴和那啃噬灵魂的精神煎熬而变得模糊不清,对时间的感知彻底紊乱,甚至出现了短暂的幻觉。夕阳正将它最后一点如同残血般凄艳、却又带着一种残酷美感的光辉,不甘地、却又无可奈何地涂抹在岛屿中央那座嶙峋而光秃、如同巨兽骸骨般的石山上,将整个荒凉死寂、唯有海浪呜咽的小湾,都染成了一种悲壮而令人心碎的、近乎不真实的金红色,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即将到来的离别,献上最后一场绚烂的葬礼。一舟正跪坐在阿星身边,用一片好不容易在背阴处找到的、还算湿润的苔藓,极其小心地、一遍遍、如同擦拭易碎珍宝般擦拭着她那裂起皮、毫无血色、甚至开始微微翘起死皮的嘴唇,试图用这点微不足道的湿润,缓解她的痛苦,让她在那最后的时刻,能好受一点点,哪怕只是心理上的、微不足道的一点点慰藉。
突然——
没有任何预兆!甚至没有一丝一毫能量的波动、空间的震颤或是空气的凝滞作为前奏!仿佛宇宙本身在那个特定的时空坐标点上,按下了一个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开关!
阿星腕间那只沉寂了多、如同被时光遗忘的死物般的银镯,猛地、毫无任何过渡与渐变地,爆发出了一团无法用人类任何语言、任何已知色彩体系去准确形容的、纯粹到了极致的、仿佛来自宇宙诞生之初、万物源点、蕴含着创世与毁灭双重意味的炽烈强光!
这光芒并非之前见过的、带着金属质感的银白色,而是一种无法界定其具体颜色的、近乎透明的、却又在“透明”中蕴含着令人灵魂直接战栗、几乎要跪地臣服的恐怖能量的炽白光柱!它瞬间就以阿星的手腕为核心,悍然吞噬了狭小窝棚内所有的阴影、所有的颜色、所有的空气分子!将目之所及的一切,包括一舟那惊恐扭曲的面容、粗糙的岩壁、破烂的窝棚顶,都彻底淹没、湮灭、同化在了这片绝对的、剥夺了一切感官与思维的、纯粹的光之海洋之中!一舟只觉得双眼一阵难以忍受的、如同被烧红烙铁狠狠灼烫、直刺神经中枢的剧痛,视觉神经在刹那间被这超越生命体承受极限的光子洪流彻底摧毁、过载,眼前只剩下白茫茫的、无边无际的、剥夺了一切形态与概念的空白,耳朵里也只剩下一种高频的、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尖锐耳鸣!
与此同时,一股无形的、磅礴到无法想象、仿佛能轻易撕裂星辰、扭曲物理规则的巨大力量,以阿星的身体为绝对的中心与能量源点,如同一次被微缩在此处的、真实的超新星爆发般,轰然扩散开来!一舟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大脑还完全沉浸在那片剥夺感官的空白与剧痛的惊骇之中,整个人就被这股纯粹到极致、蛮横到极致的能量冲击波狠狠地、如同扔弃一件毫无价值的破布玩偶般掀飞出去!后背结结实实地、带着令人牙酸的骨头与岩石碰撞的闷响,重重撞在窝棚粗糙而坚硬、毫无缓冲的岩壁之上!喉头猛地一甜,一股腥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上口腔,眼前金星乱冒,视野边缘迅速被黑暗吞噬,险些当场彻底晕死过去,意识在清醒与昏迷的边缘剧烈摇摆。
他强忍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传来的、如同水般一波波袭来的剧痛和强烈的眩晕感,凭借着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求生本能和那股超越肉体痛苦的、撕心裂肺的牵挂,挣扎着、用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树叶般的手臂,勉强支撑起上半身,拼命地睁开那双刺痛流泪、视野模糊不堪、几乎只剩下光感和色块的眼睛,望向那恐怖光芒的、令人无法直视的核心。
只见阿星的身体,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悬浮在了离地半尺的空中!她依旧紧闭着双眼,然而那张苍白到极致、几乎与那炽烈光芒融为一体的脸上,此刻却流露出一种异样的、近乎神性的安详与绝对的平静,仿佛之前所承受的所有肉体与精神的痛苦、所有与这个世界的挣扎、所有属于人间的、甜蜜而沉重的牵绊,都已在这一刻被某种更高的意志彻底净化、剥离、赦免,离她远去。那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吞噬一切感官的炽烈强光,正是从她全身的每一个毛孔,尤其是那只已经看不出具体形态、仿佛本身就已化作了这团光芒一部分的银镯上,奔涌而出!银镯本身仿佛已经在极高的、超越物质形态的能量层级下彻底“融化”、升华了,那些曾经繁复玄奥、蕴含着星图秘密的星辰图案,不再是简单的流转或闪烁,而是化作了无数活着的、跳跃的、蕴含着无尽时空信息与宇宙基本法则的光之符文与纯粹能量流,如同拥有自我意识的、微型的星云与星系般,环绕着她的手腕、她的手臂,乃至她的全身,在疯狂地、却又遵循着某种深奥韵律地舞动、重组、共鸣!每一个符文的明灭,都仿佛对应着遥远星空中某颗星辰的呼吸!
更让一舟灵魂都为之战栗、冻结、仿佛连思考能力都被剥夺的景象,紧接着发生了——在阿星悬浮身体的正上方,窝棚那由粗糙树枝和燥海草勉强搭建、原本就不甚牢固的顶部,仿佛被一种来自更高维度的、无形而绝对的力量,直接“抹除”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破碎、崩塌,而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代表着宇宙规则本身的巨手,从现实的画面之上,轻轻而彻底地擦去了一般,无声无息地消失不见,没有留下任何木屑或草茎的残骸,露出了外面正在迅速暗下来的、呈现出深邃紫蓝色、已有几颗较早的星辰开始闪烁的黄昏夜空。而就在那片逐渐被星子点缀、本该宁静祥和的夜空之中,一点极其微小、却异常稳定、散发着幽蓝色、仿佛能吸摄灵魂、令人望之便心生寒意与渺小之感的光点,毫无征兆地闪现!紧接着,以那幽蓝色光点为核心,空间本身开始如同投入了一块巨石的、原本平静无比的湖面,剧烈地、肉眼清晰可见地荡漾起一圈圈蕴含着恐怖能量的、涟漪状的扭曲波纹!这些波纹并非幻觉,它们所过之处,连远处那几颗刚刚亮起的星辰,其光线都发生了诡异的弯曲与抖动!波纹迅速向外扩张,伴随着一种低沉却极具穿透力、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另一个宇宙的、直接作用于灵魂本源、引发生命最深处恐惧与敬畏的宏大嗡鸣声!这声音并不刺耳,却仿佛能震碎心智,让一舟的心脏都跟随着这不属于人世的节奏疯狂悸动!
一个……一个由纯粹能量构成的、边缘不断扭曲旋转、内部闪烁着无数细碎而冰冷星光、仿佛连接着无尽虚空与未知之境的、幽蓝色的、巨大而神秘的“通道”,正在阿星的正上方,被一种无可抗拒、无可理解的力量,强行撕开现实与虚幻的帷幕、稳定结构、最终清晰地呈现出来!
星门!
这个词,如同一道撕裂黑暗夜空、带着无尽寒意与绝对终结意味的闪电,猛地劈入了一舟那因为极度震惊、痛苦和生理上的不适而几乎陷入空白与停滞的大脑!这就是她一直追寻的、铭刻在血脉与灵魂深处的归宿!这就是那银镯无数次或微弱或剧烈异动所最终指向的、唯一的终点!这就是横亘在他们之间、那无法用爱意、勇气或是任何凡间力量去跨越的、由冰冷星辰与铁血法则构筑的、绝望鸿沟的最终具象化!一切的一切,所有的谜团,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甜蜜与痛苦,都在指向这个最终的、宿命般的时刻!
“不——!!!!”
一声撕心裂肺的、蕴含着所有被压抑到极致的绝望、所有不甘的挣扎、所有刻骨铭心的痛苦与最终卑微祈求的嘶吼,终于如同被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冲破了一舟那涩灼痛得如同被炭火灼烧、几乎要粘连在一起的喉咙,在这片被奇诡而神圣、令人敬畏又令人绝望的光芒彻底笼罩的绝地之上空,凄厉地、不甘地回荡起来!他不顾一切地、手脚并用地从冰冷的地上爬起,如同扑向毁灭性烈焰的、最后的飞蛾,连滚带爬、状若疯狂地扑向那悬浮在光柱中央、仿佛即将褪去凡胎、回归本源的阿星!
然而,那包裹着阿星、散发着令人无法直视的炽烈强光的光柱,仿佛拥有着绝对的、不容任何亵渎与扰的斥力,形成了一道无形却坚固到超越世间任何物质的、绝对的能量屏障。任凭一舟如何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疯狂地撞击、如何用自己这具早已伤痕累累的血肉之躯徒劳地捶打、甚至用头去撞,都无法靠近其分毫,反而被那屏障蕴含的、反弹回来的恐怖力量一次次狠狠地弹开、甩飞!手臂、额头、膝盖,凡与那无形屏障接触的地方,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混合着汗水和尘土淋漓而下,在他身后和周围的岩石上,拖拽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蜿蜒的暗红色血痕,但他仿佛完全失去了痛觉神经系统,眼中只剩下那个光柱中越来越模糊、即将永远消失的身影,只剩下那最后一点徒劳的、想要触及她的渴望。
就在这时,悬浮在光柱中央、仿佛已与这个她短暂停留的世界彻底隔绝的阿星,仿佛被一舟那蕴含着灵魂血泪与最终绝望的嘶吼所最后触动,她那长长的、如同蝶翼般覆盖在眼睑上的睫毛,极其微弱地、几乎是难以察觉地颤动了一下。然后,她缓缓地、带着一种仿佛承载了数个星系重量般的艰难与滞涩,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空洞,不再被痛苦占据,也不再属于这纷扰的凡尘俗世。里面仿佛清晰地、完整地倒映着整个正在她头顶缓缓旋转、打开的、幽蓝色的、通往故乡的星门,倒映着门内那无数生灭变幻、冰冷而浩瀚的星辰轨迹与星云漩涡,深邃、古老、平静,超越了人类所能理解的所有情感范畴,却又在那仿佛看透了宇宙本质的眸子的最深处,沉淀着一种……属于“阿星”这个个体存在的、永恒诀别的、深不见底的、最后的悲伤。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那层无形的、隔绝了生与死、尘世与星海的能量屏障,穿透了那令人无法直视的、剥夺感官的炽烈光芒,精准地、带着无尽的复杂与难以言喻的意味,落在了那个状若疯狂、浑身浴血、如同陷入绝境的困兽般仍在做着最后徒劳挣扎的男人身上。
她的嘴唇,再次微微翕动。
没有任何声音发出,连最细微的气流摩擦声带的声音都没有。寂静得如同真空。
但一舟却在这一刻,清晰地、如同这两个字是直接烙印在他灵魂最柔软、最毫无防备之处一般,“听”懂了那无声的、却比任何惊雷都更具毁灭性力量的形状与含义——
“……保……重……”
下一刻,悬浮在空中的阿星,开始变得……透明!
她的身体,从最边缘的衣角、发梢开始,如同投入熊熊烈焰中的冰雪,又如同滴入浩瀚海洋的墨滴,迅速而无声地分解、崩解,化作了无数细微的、闪烁着冰冷星辉的、如同宇宙尘埃般的光点!这些光点仿佛受到了上方那幽蓝色星门散发出的、无法抗拒的强大引力召唤,开始向上飘升,如同一条逆流而上的、由生命化作的银河,源源不断地、义无反顾地汇入那不断旋转、扩大、内部星光愈发璀璨、嗡鸣声愈发震耳欲聋的幽蓝色星门之中!
“不!阿星!不要走!求求你!不要离开!留下来!看着我!!”一舟彻底崩溃了,心理的最后防线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彻底碎裂成粉末,被绝望的狂风吹散。他跪在无形的屏障之外,用尽腔里最后一丝气力,发出如同野兽垂死般的、混合着呜咽与嘶吼的哀求,泪水如同决堤的江河,汹涌而出,疯狂地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汗渍与尘土,模糊了他整个视野,世界在他眼中变成了一片扭曲的、充满水光的、绝望的色块。他徒劳地、疯狂地向前伸出那双早已伤痕累累、沾满污血与泥土的手,徒劳地想要抓住那些正从阿星身上不断飘散、升腾的、闪烁着最后星辉的光点,想要将她那正在加速消散的、逐渐虚幻的形体重新聚拢,挽留在人间,但指尖所触及的,只有一片冰冷的、虚无的空气,和那坚不可摧、代表着绝对法则的能量屏障那无情的触感。
阿星在那毁灭与创造交织的光柱中,看着他彻底崩溃、如同孩子般无助哭泣的模样,在那张逐渐模糊、只剩下一个依稀轮廓的、近乎完全透明的脸上,似乎极力地、想要对他凝聚出最后一个笑容。一个试图包含了所有对他舍命相救、一路守护的感激、所有对这短暂尘世旅程中获得的、意想不到的温暖的留恋、所有对这份不该发生、却深刻入骨的情感的无奈与歉疚、以及所有最终不得不遵从血脉召唤、离他而去的、巨大而沉默的悲伤的笑容。但那笑容尚未完全在她虚幻的、即将消散的唇角绽开,便已随着她身体加速崩解、化作更多冰冷光尘的过程,而彻底消融、破碎在了那漫天飞舞的、无情而绚烂的星辉光点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轮廓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散,迅速消散,最终,在那幽蓝色星门的光芒与嗡鸣声都达到最鼎盛、最震耳欲聋、仿佛整个岛屿、这片海域、乃至这个维度都在为之震动、战栗的那一刻,她残留的最后一点虚影,彻底化作了一道极其绚烂、却又短暂到令人心碎的、流星般的光束,倏然间——被那旋转的星门核心,完全地、彻底地、无情地吞噬了进去!消失在了那片幽蓝的、未知的虚空之后!
就在她身影彻底消失于星门之中的同一瞬间,那只一直戴在她手腕上、作为一切故事开端与终结唯一见证的银镯,仿佛也终于完成了它最后的、宿命的使命,耗尽了维系其物质形态的最后一丝神秘能量,在一阵极其细微、如同情人最后叹息般的、几不可闻的碎裂声中,化作了无数更加细微的、闪烁着最后一点微弱星芒的银色粉末,如同一声无声的、最终的告别与终结,簌簌飘落,尚未完全触及下方冰冷的岩石,便已彻底消散、湮灭在了尚未完全平息的光晕与扭曲的空气里,没有留下任何曾经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物理上的证据。
紧接着,那悬浮在半空、失去了唯一目标与存在意义的幽蓝色星门,如同它出现时一样的突兀与不可理解,猛地向内坍缩!所有的光芒、所有扭曲空间的能量波纹、所有震耳欲聋、直击灵魂的宏大嗡鸣声,都在刹那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吸入一个无限小的、无法观测、无法理解的物理奇点,然后——连同那个奇点本身一起,彻底消失不见!仿佛从未撕裂过这片天空!
窝棚的顶部仿佛从未被打开过,岩壁依旧冰冷坚硬,残留的树枝和海草依旧维持着原样,夜空还是那片刚刚入夜、几颗寻常星辰冷漠闪烁的、深邃而遥远的夜空。
仿佛刚才那一切毁天灭地般的景象,那吞噬了阿星的、连接异度的星门,那炽烈到剥夺视觉、撼动灵魂的光柱,那直击灵魂的嗡鸣,都只是一场过于真、过于残酷、耗尽所有心力的集体幻觉,一场醒来后只会留下无尽空虚的噩梦。
光芒散尽,万籁俱寂。
只有海湾外,那永恒不变、仿佛时间本身化身的浪,依旧不知疲倦地、一遍遍、带着永恒的耐心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单调而呜咽般的、如同为逝者吟唱的、永恒挽歌的声响。
一切都结束了。
以一种最彻底、最无情、最超出凡人理解与承受能力的方式,结束了。
一舟保持着那个向前跪扑、伸手欲抓的、充满了绝望与祈求的姿势,彻底僵在了原地,仿佛在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灵魂、生命力与情感,化作了一尊凝固的、写满了无尽悲怆与不甘的盐柱。他伸出的双手还固执地停留在半空中,指尖微微蜷曲,带着僵硬的弧度,似乎还在固执地、徒劳地试图抓住什么已经永远消逝的东西,想要挽留那最后一缕已然消散的温度与熟悉的形体,但那里,早已空无一物,只剩下冰冷的、带着海腥味的、毫无意义的空气无声流淌。
眼前,只剩下那个简陋、破败、因为顶部莫名消失而显得更加残破不堪、并且内部空空如也的窝棚。阿星曾经躺卧的地方,只留下一点她身体重量压出的、轻微的痕迹,以及……那件被她遗落的、洗得发白、甚至有些破烂的旧布衫,孤零零地、带着她最后一丝气息堆在那里,像一座小小的、悲伤的、无言的衣冠冢,刺痛着他每一神经。
她消失了。
连同那只见证了所有开始与结束、欢乐与痛苦的银镯一起。
就像她最初伴随着那道诡异的白光与深海轰鸣,突兀地、奇迹般地闯入他的世界、他的生命一样,此刻,她又以同样超出理解、超出凡尘逻辑的方式,突兀地、彻底地、净利落地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所有存在的痕迹,仿佛她从未真实地存在过,只是一场漫长航行中,水手因疲惫而产生的、关于海上的美丽幻梦。
巨大的、如同宇宙诞生之初那片尚未被物质与能量填充的、绝对虚空般的虚无感,瞬间席卷而来,将他从头到脚彻底吞噬。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希望,所有的爱恋,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记忆,仿佛都随着那道最终消失在星门中的、绚烂而短暂的光束,被一股脑地、彻底地、连拔起般地抽空了,一丝不剩,只留下一具空洞的、仍在机械呼吸的躯壳。他甚至感觉不到那本该撕心裂肺的悲伤,感觉不到身体各处传来的、辣的剧痛,感觉不到喉咙的灼痛与极度的渴,感觉不到饥饿的啃噬,只剩下一种绝对的、冰冷的、令人窒息的、万物归寂般的、没有任何意义的空白。大脑停止了思考,变成了一片荒芜的雪原;心脏似乎也忘记了跳动,只是麻木地、缓慢地在腔里存在着;整个世界,连同他自己,都变成了一片毫无生气的、静止的、失去了所有色彩的荒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时间之河中微不足道的一瞬,也许是足以让星辰诞生又湮灭、文明兴起又覆灭的永恒。
一声压抑到了极致、仿佛是从灵魂最深处那彻底碎裂、再无修复可能的裂缝中,一点点挤压出来的、如同受伤孤狼在荒原月下、独自舔舐着致命伤口时发出的、低沉而绝望的、几乎不似人声的呜咽,终于从他剧烈颤抖、却因为极度的虚弱与创伤而发不出更大声音的腔中,艰难地、断断续续地挤了出来。紧接着,是第二声,更加破碎,带着无法抑制的气音;第三声,带上了无法控制的、如同溺水者般的哽咽与抽泣……最终,这压抑到了极致的呜咽,彻底冲垮了那短暂的、麻痹般的、如同死亡前宁静的空白,化为了无法控制的、撕心裂肺的、如同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吐出来、将灵魂都彻底哭碎的号啕痛哭。
他再也无法维持那个僵硬的、如同雕塑般的姿势,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与支撑般,彻底瘫软在冰冷而粗糙、硌得人生疼的岩石地上,蜷缩起伤痕累累、布满血污的身体,像一只被母亲无情遗弃在冰天雪地里的、只能等待着死亡降临的、濒死的幼兽,在这个被整个世界彻底遗忘的、荒凉孤寂的、唯有海风与星辰为证的角落,对着那冷漠的、依旧按照自身铁律缓缓旋转的星空与那永恒絮叨、却毫无回应的大海,宣泄着那足以将灵魂都彻底撕裂、碾磨成粉末的、永恒的失落与彻骨的、足以冻结血液的绝望。
咸涩的泪水如同开了闸的、混合着血水的洪水,汹涌而出,疯狂地、不受控制地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汗渍、尘土与所有痛苦的痕迹,滴滴答答地、连续不断地落在他面前那片阿星最后消失的、尚且残留着她身体微弱压痕的土地上,瞬间便被那燥而饥渴的岩石贪婪地吸收殆尽,不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仿佛连他这最后的悲伤,都不被允许留在这个她曾短暂停留过的世界。
就像她一样,来得突然,去得彻底,不染尘埃,不留痕迹。
就像他们之间,那短暂得如同夏夜晚一场迷离而绚烂的梦境、却深刻得足以耗尽他一生所有情感与力气去回忆、去咀嚼的、跨越了冰冷星海与温暖尘世的……无望的、注定破碎的恋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