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薄薄的一层,像水。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白色的,什么都没有。净得让人心里发慌。那种白,不是空的,是满的。满得把什么都盖住了。
我在那张沙发上躺了多久了?我不记得了。只记得第一天来这里的时候,她站在门口,让人把那些袋子搬进来。吃的,用的,穿的。她说,你先住着。然后她就走了。她走了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坐了一整个晚上。灯没开,就那么坐着。后来我躺下了。然后就一直躺着了。中间起来过几次,去卫生间,喝水,又回来躺着。窗帘没拉开过。白天和黑夜,对我来说是一样的。只有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在变。可那些数字对我没有意义。它们只是数字。和余额一样,只是数字。可余额是她存的。她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她补进去了。我想了很久这件事。想了一整个晚上。
我坐起来。沙发上还有一个凹痕,是我躺了一夜的形状。我盯着那个凹痕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屏幕亮了,照得我眯了一下眼睛。
打开外卖软件,点击价格升序。那些饭菜,一张一张地刷过去。番茄炒蛋,酸辣土豆丝,青椒肉丝。优惠券,满减,配送费。我算了又算,加了又删,删了又加。最后还是关了手机。太贵了。每一道都太贵了。不是它们贵,是我没有钱。只有崔喻孜报号的账户,只有那家商场可以用。
我去了那家商场。商场很大,亮堂堂的,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我走在里面,觉得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那些店员站在柜台后面,穿着整齐的工作服,笑着迎接每一个客人。他们看见我的时候,笑容没有变。可我觉得他们在看我。不是那种恶意的看,是那种——好奇的看。他们大概在想,这个人是谁?为什么总是一个人?为什么总是穿着那几件衣服?我低着头,走得很快,找了一家店面看起来没有那么奢华的地方。门口没有迎宾,灯光没有那么亮,菜单摆在门口的架子上,上面标着价格。我翻开来,一道一道地看,找到最便宜的那道菜。一碗米饭。我说,就这样了。
店员很诧异地看着我。
“就这样了?”
“嗯。”我说。
她看着我,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她拿起笔,在点菜单上写了什么,然后撕下来,递给我。拿着吧,她说。我接过来,找了个角落坐下。店里没什么人,只有我一个人。椅子是硬木的,坐着不太舒服。桌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油,擦过,但没有擦净。灯光是暖黄色的,照着白色的桌布,照着我面前的碗筷。碗是白色的,很普通,边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筷子是木头的,用塑料袋包着。我拆开塑料袋,把筷子拿出来,放在碗上。
菜端上来了。一小盘,分量不大,摆得也不好看。就是普通的家常菜。我夹了一口,放进嘴里。咸的。很咸。可我还是吃完了。把米饭也吃完了。一粒都没剩。吃完之后,我坐在那儿,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前。
“报号。”
她看了我一眼,在机器上按了几下。
“好了。”
我拿着凭条,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打开手机,登录账户,查了一下余额。我想规划一下怎么花。每天吃多少,用多少,能撑多久。我在心里算着,数字跳出来。
多了个零。
我以为我看错了。又看了一遍。没错。多了一个零。她存的。她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她补进去了。
我看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下去,我又点亮。又暗下去,我又点亮。数字没变过。够用。够我用很久。她是什么时候存的?是昨天?还是前天?还是更早?她什么都没说。她什么都没说,可她补进去了。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很久。商场里的人来来往往,从我身边走过。没有人看我。没有人知道我在想什么。我握着手机,手指按在屏幕上,按得指纹都糊了。然后我站起来,走出商场。
外面在下雨。很小的雨,毛毛的,落在脸上凉凉的。我没带伞。我站在商场门口,看着那些雨丝,在灯光下亮亮的,细细的,像是谁在哭,又没哭出声。我站了很久,久到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里面漏下来,照在地上,亮亮的。地上的水洼反着光,亮得刺眼。我踩过去,水花溅起来,打湿了我的裤脚。裤脚湿了,贴在脚踝上,凉凉的。我没管。我往前走,走回那个房子。
回到房子里,我把湿了的鞋脱了,放在门口。袜子也湿了,脱了,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很凉,凉意从脚底升上来,升到小腿,升到膝盖。我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拿起手机,拨了那个号码。
响了一声。两声。三声。接了。
“您好,崔女士的电话。”还是那个声音。年轻的,清脆的。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利落,净。
“我找崔喻孜。”
“崔女士在忙。有什么需要转达的吗?”
“你告诉她,”我顿了顿。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卡了一下。我咽下去了。“我要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那个沉默很轻,很短。可我听见了。
“回去?回哪儿?”
“她家。”
又沉默了一下。这一次长了一点。
“好的。我转达。”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握着手机,盯着那个号码。她的号码。我没有存她的名字,可我记得那串数字。十一位,我记得。我盯着那串数字,盯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腿有点软,站了一下才站稳。
走到衣柜前面,打开。那些衣服挂在那儿,灰色的,黑色的,深蓝色的。整整齐齐。她挑的。她的眼光。她站在这个衣柜前面,一件一件挑出来,说,这件适合你,这件也适合你。她挑了很久,每一件都拿到我身上比一下,歪着头看,然后点头或者摇头。点头的就留下,摇头的就挂回去。她说,你太瘦了,穿宽松的看不出来。可我还是瘦。瘦了就是瘦了。藏不住的。
我拿了一件灰色的毛衣,一条黑色的裤子,换上。毛衣有点大,领口松松的,袖口长出来一截。我把袖口卷了两道,露出手腕。手腕很细,骨节突出来,青筋在上面,细细的,像是画上去的。我看了看,又把袖口放下来了。算了。大就大吧。她买的。她买的我就穿。
走到卫生间,洗了脸,梳了头。水很凉,激得我清醒了一下。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瘦了,眼睛下面有青,嘴唇有点。可眼睛是亮的。和那天不一样。和那些天都不一样。那些天,我不敢看镜子。看见了也不认识。那个不是我的我。可今天这个是我的。瘦的,青的,的。可是我的。眼睛是亮的。我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卫生间。
客厅里那些袋子还堆着。是她让人送来的。吃的,用的,什么都有的。我没动过。我看了看,没管。走到门口,换了鞋。鞋也是她买的。黑色的,简单的那种。我穿进去的时候,脚感很熟悉。她买的东西,总是合适的。她知道我的尺码,知道我的习惯,知道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她什么都知道。可我不知道她。
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很安静。这个点,别人都还在睡。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长长的一条,亮亮的。我踩过去,脚底暖暖的。一楼大厅很亮,暖色的灯光照着那几盆修剪整齐的植物。那些植物绿得很假。修剪得太整齐了,像塑料的。可它们是真的。叶子上面还有水珠,亮晶晶的。我走出去,站在门口。风从湖那边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汽。阳光照在我身上,暖的。一半凉,一半暖。我站在那儿,站了一下。
车停在外面。司机探过头,看了我一眼。
“出去?”
“嗯。”
他帮我拉开车门。我坐进去。座椅是真皮的,凉的。车里有股淡淡的香味,是她喜欢的那种。木质的,沉沉的,闻着很安心。她车里永远是这个味道。我坐在后座,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着毛衣的边。
“去她家。”我说。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有点长。长到我看见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他点了点头,没说话。车开出去了。
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树,房子,路灯,一样一样往后退。这条路我走过很多次。来的时候是往前,回去的时候是往后。可这次不是往后。是往前。往她那儿去。树往后退,房子往后退,路灯往后退。可我往前。往前去她那儿。
车开了很久。其实也没有很久。可我觉得很久。我坐在后座,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那个便利店,她在那儿给我买过水。那天很热,她把水递给我的时候,瓶子上凝着水珠,她的手也是湿的。她说,喝点水,你嘴唇都了。那个路口,她在那儿等过红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她喜欢在等红灯的时候敲手指,有时候是跟着广播里的节奏,有时候是自己随便敲。我坐在副驾,看着她的手指,白皙的,细长的。她做什么都净利落,连等红灯都是。
那个转角,她在那儿转过弯,侧脸被阳光照着。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清楚。她的眉毛,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嘴。那道疤。那天阳光很好,疤被照得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我看见了。我知道它在。我知道它怎么来的,什么时候来的,长什么样。我全都知道。
她带我来过这里。她说,你总待在家里,会闷。她怕我闷。她带我出去,给我买衣服,带我去吃西餐。她对我好。如果不是因为她欠他的。那是因为——是因为什么?我不知道。可我想知道。不是别人告诉我,是她自己说。我要听她说。从她嘴里说出来。
车停了。
那栋灰色的房子。大块的玻璃,净净的,反着光。门口种着我不知道名字的树,叶子是深绿色的,油亮亮的。和她家一样。不,这就是她家。
我下了车,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灰色的,很安静。门把手是金属的,擦得很亮。我站了很久。久到风把我吹透了,又吹了。然后走过去,按了门铃。
没人开。
我又按了一下。还是没人开。我站在门口,等着。风从湖那边吹过来,凉凉的。阳光很好,照在我身上,照在那扇门上。门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我盯着那道划痕,等着。等了很久。
然后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
穿着家居服,灰色的,棉质的。头发披着,有点乱,一侧别在耳后,另一侧垂在脸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和平时一样。可她看见我的时候,眼睛动了一下。很轻。像湖面上被风吹皱的那一下。就一下。然后就没有了。可她动了一下。我看见了的。
然后她开口了。
“来了。”
两个字。很平。和“早餐在那边”一样。和“没事了”一样。和“好”一样。我站在那儿,看着她。那道眉尾的疤,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很淡。可我知道它在。我知道它怎么来的,什么时候来的,长什么样。我全都知道。
“嗯。”我说。
她让开身。我走进去。换了鞋,站在玄关。客厅还是那样。沙发,落地窗,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得刺眼。那把椅子,空着。她的椅子。她常坐在那儿,看书,看手机,看窗外。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房子。和走的时候一样。什么都没变。连茶几上那本书的位置都没变。还是那一本,还是翻到那一页。她没动过。
“进来。”她说。
我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她在旁边坐下。离得不远不近。一个身位。她的距离。永远是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我们坐着,谁都没说话。窗外的湖面上,有风吹过来,起了细细的波纹。远处的山,有一层薄薄的雾。雾是青色的,淡淡的,贴着山,不肯走。
我转过头,看着她。她的侧脸,阳光照在上面,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清楚。她的眉毛,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嘴。那道疤。还是那样。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很白,很细。指甲剪得很短。我盯着那只手,盯了很久。
“崔喻孜。”我喊她。
她转头看我。
“我回来,是因为——”我顿了顿。喉咙又卡了一下。我咽下去。“我有话想问你。”
她看着我,没说话。
“你对我好,”我说,“是因为欠他的吗?”
她没说话。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我脸上停着。什么也没有。空的。和那天一样。和那天她说“是”的时候一样。空得我什么都看不见。我等着。等了很久。久到湖面上的波纹平了,又起了。久到山上的雾散了一点,又聚了。
然后她开口了。
“不全是。”
很轻。轻得像那层雾。我看着她。她看着我。那双眼睛,还是空的。可我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淡。像冰面下的水。想涌出来。可被冰面挡住了。出不来。只能在那儿动着,涌着,撞着。
“那是因为什么?”我问。
她不说话。
我看着她的眼睛,等着。等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久到阳光从她脸上移到了她的肩上,又移到了她的手上。然后她移开目光,看着窗外。
“不知道。”她说。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她说不知道。我坐在那儿,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的侧脸,她的头发,她的手。她坐在那儿,看着窗外。和平时一样。可她说了不知道。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对我好。她不知道为什么存钱,为什么让司机来接我,为什么救我。她不知道。她只是做了。和这十年一样。她只是做了。什么都没说。什么都做了。可她说不知道。
“你账户没钱了。”
“嗯。”
“你在往里面补钱。”
“嗯。”
“你补钱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不说话。
她想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这个问题也要被风吹散了。然后她说:“是我的问题,没有及时给你补上。”
我看着她。她看着窗外。她的侧脸,被阳光照着。那道疤,在阳光下淡得快看不见了。可我知道它在。我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知道。
“姐。”我喊她。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很轻。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就一下。
“你以后别一个人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