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元年,夏。
淑宁发现自己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不会注意的事。
比如,慕容峥每天回来的时辰。以前她只知道他回来得晚,具体多晚不知道。现在她会不经意地看天色,看月亮的位置,在心里估摸他还有多久会从廊下经过。
比如,书房那盏灯的亮灭。以前她从不关心那盏灯,现在她坐在院子里,偶尔会往那个方向瞟一眼。灯亮着,她就知道他在。灯灭了,她就知道他睡了。
比如,春怡说的那些“看见的”。这丫头现在每天都会给她汇报一些有的没的——今天老爷在书房站了多久,今天老爷看向院子的次数,今天老爷喝了多少杯茶。
淑宁一开始还觉得烦,后来习惯了,后来……不听了反而不习惯。
“夫人,今天老爷在书房门口站了一炷香的功夫!”
淑宁翻账本的手顿了顿。
“看什么?”
春怡笑得贼兮兮的。
“看您院子的方向呀。”
淑宁没说话。
但她那页账本,看了半天没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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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淑宁去厨房看了一眼。
厨房的婆子正在收拾,看见她进来,吓了一跳。
“夫人?您怎么来了?要什么吩咐一声就是……”
淑宁摆摆手。
“没什么,就看看。”
她看了一眼灶台上的锅,锅里还剩着半锅鸡汤,温着。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这汤,还有多的吗?”
婆子愣住了。
“有……有啊,夫人要喝?”
淑宁摇摇头。
“给我盛一碗。”
婆子手忙脚乱地盛了一碗,双手递给她。
淑宁接过碗,站着没动。
婆子也不敢问,就看着她。
过了很久,淑宁说:“书房那边,晚上有人送吃的吗?”
婆子摇头。
“老爷不许人打扰,说看书的时候不用伺候。”
淑宁点点头。
她端着那碗汤,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别说是我送的。”
婆子张了张嘴,没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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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宁端着汤,站在书房门口。
门虚掩着,烛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细的光线。她听见里面有翻书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轻。
她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碗里的汤还热着,烫得她手心发红。她换了个手,继续站着。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
明明是来送汤的,有什么好犹豫的?
但她就是迈不出那一步。
她想,万一他不想被打扰呢?万一他嫌她多事呢?万一他说“不用”呢?
她想了无数个万一,每一个都让她想转身就走。
但脚像是被钉在地上,挪不动。
就在这时,门忽然开了。
慕容峥站在门口,看着她。
烛光从他身后照出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昏黄的光晕里。他的脸背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在黑暗里显得格外亮。
淑宁愣住了。
他也愣住了。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隔着一碗汤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淑宁才反应过来,把手里的碗往前一递。
“厨房的,还热着。”
慕容峥低头看了看那碗汤。
又抬起头,看着她。
“你送来的?”
淑宁点点头。
慕容峥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碗。
淑宁注意到,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指节分明。那双手接过碗的时候,不经意地碰到了她的手背,轻轻的一下,像羽毛拂过。
她手背那一小块皮肤,忽然烫了起来。
慕容峥端着碗,没喝。
他看着她。
“站多久了?”
淑宁愣了一下。
“什么?”
他问:“在这站着,多久了?”
淑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一炷香?半个时辰?她没数。
慕容峥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进来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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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宁坐在书房里,有点不自在。
这是她第一次进他的书房。
书房的陈设很简单,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几架子书。书桌上摊着一本书,旁边放着一盏灯,灯芯刚剪过,烛光很亮。
慕容峥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那碗汤。
他没喝。
他看着汤,不知道在想什么。
淑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坐着,看着他看汤。
过了很久,他终于端起碗,喝了一口。
淑宁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还行。”
淑宁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这句话,怎么这么耳熟?
慕容峥看着她笑,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又忍住了。
他继续喝汤。
淑宁就坐在旁边,看着他喝。
一碗汤,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舍不得喝完。
淑宁也不催,就那么坐着。
灯芯又一下,噼啪响了一声。
慕容峥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
“谢谢。”
淑宁愣住了。
这是她嫁进来几个月,第一次听他说谢谢。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慕容峥也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对着一盏灯。
过了很久,淑宁站起来。
“我回去了。”
慕容峥也站起来。
他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没说。
淑宁走到门口,停下来。
回头。
“明天想喝什么?”
慕容峥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
“……都行。”
淑宁嘴角弯了一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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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宁走出书房,月亮已经升到正中。
春怡躲在廊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笑得一脸贼相。
淑宁看了她一眼。
“还不睡?”
春怡赶紧缩回去。
淑宁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
那盏灯还亮着。
她忽然想,以后每天晚上都来送汤,好像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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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淑宁又端着汤去了书房。
这次她没有在门口犹豫太久。
她敲了敲门,里面说“进来”,她就推门进去了。
慕容峥还是坐在书桌前,还是拿着那本书。但淑宁注意到,他翻书的手,比平时慢了一点。
她把汤放在桌上。
“厨房的,今天炖的排骨。”
慕容峥点点头。
“……嗯。”
淑宁站着,没走。
慕容峥看着她。
“坐?”
淑宁摇摇头。
“不坐了,你喝吧。”
她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听见他在身后说:
“明天,还来?”
淑宁愣住了。
她回过头,看着他。
他低着头,看着那碗汤,耳朵有点红。
淑宁笑了。
“你想我来?”
他没说话。
但那耳朵,更红了。
淑宁笑着走出去。
门关上的时候,她听见里面传来轻轻的一声。
像是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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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怡躲在廊柱后面,全程目睹。
她捂着嘴,笑得浑身发抖。
小月从旁边冒出来,小声问:“又笑什么?”
春怡指了指书房的方向。
“老爷问夫人明天还来不来。”
小月眨眨眼。
“然后呢?”
春怡说:“夫人问他想不想她来。”
小月说:“老爷怎么说?”
春怡笑得直不起腰。
“他没说!但他耳朵红了!”
小月愣了一会儿。
然后她也笑了。
两个丫头躲在廊柱后面,笑得像两只偷吃了油的小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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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每天晚上送汤,成了淑宁的习惯。
慕容峥每天晚上,也都在书房等她。
有时候她待得久一点,他会问她今天做了什么。她说了,他就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
有时候她待得短一点,把汤放下就走。他也不留,只是在她走后,会站在门口看她一会儿。
春怡把这些都看在眼里,每天都会给淑宁汇报。
“夫人,今天老爷在门口站了半柱香的功夫!”
“夫人,今天老爷喝汤的时候,笑了!”
“夫人,今天老爷问奴婢,您喜欢吃什么……”
淑宁听着,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心里记下了。
所以后来,厨房的汤,慢慢变成了她爱喝的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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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元年夏末,淑宁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本诗集。
春怡在旁边扇着扇子,扇着扇着,忽然说:
“夫人,您和老爷,现在好像越来越好了。”
淑宁翻了一页书。
“有吗?”
春怡使劲点头。
“有!以前您都不说话的,现在您都送汤了!”
淑宁没说话。
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春怡看见了,笑得更开心了。
“夫人,您说,老爷什么时候会跟您多说几句话?”
淑宁想了想。
“不知道。”
“那您希望他说什么?”
淑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说什么都行。”
春怡愣住了。
淑宁继续说:“只要他说,我就听。”
春怡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微微弯着的嘴角,看着她眼底那种从来没见过的光。
她忽然有点羡慕。
不是羡慕夫人有老爷。
是羡慕夫人,能等到一个人。
等一个沉默的人,慢慢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