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第三天清晨停靠时,张华——不,张平凡——在座位上睁开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断断续续的,像沉在水底的人偶尔浮上来换口气,然后又沉下去。醒来时,嘴里有铁锈味,可能是牙龈出血,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对面那对夫妻已经醒了。孩子正捧着半个馒头小口小口地吃,母亲用保温杯盖子倒水,一小口一小口喂。父亲在收拾行李——几个编织袋,用麻绳捆得结实,鼓鼓囊囊,不知道装了什么。
“到啦?”父亲看见他醒来,憨厚地笑了笑,“云溪到了。”
张平凡点点头,看向窗外。
天刚蒙蒙亮。雨停了,但天地间还弥漫着湿漉漉的水汽,像刚掀开的蒸笼。站台很简陋,水泥地面坑坑洼洼,积着水洼。站牌锈蚀得厉害,“云溪”两个字模糊不清,旁边用红漆歪歪扭扭补了拼音:YUNXI。
他背起那个轻飘飘的背包,随人流下车。
脚踩在水泥地上的瞬间,一股湿润清冽的空气涌进肺里。和城市里那种混杂着尾气、香水、尘埃的空气不同,这里的空气是透明的,带着青苔、泥土、河水,还有远处飘来的炊烟的味道。
深深吸一口,从鼻腔到腔,都像被洗过一遍。
车站很小,出站口就是一条青石板路。路面湿漉漉的,泛着幽暗的光,像一条黑色的河流,蜿蜒着伸向雾霭深处。两旁是白墙黑瓦的民居,墙皮斑驳,露出里面的青砖。瓦缝里长着茸茸的青草,有些开着白色的小花,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屋檐下挂着褪了色的红灯笼,夜里应该会亮,现在熄着,像沉睡的眼睛。
几乎没有人。
偶尔有门“吱呀”一声开了,探出个睡眼惺忪的脑袋,看见他,愣了愣,又缩回去。有妇人端着木盆出来倒水,哗啦一声泼在石板上,水花四溅。她抬头看见他,顿了顿,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没有审视,没有好奇,没有“这人是谁从哪里来要什么”的打量。
就像看见一棵树,一块石头,一只路过的鸟。
张平凡沿着石板路往前走。
背包很轻,里面只有两件换洗衣服,一点现金,和那张化名“张平凡”的身份证。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不真实。
路过一家早餐摊。摊子就支在路边,一个简易的棚子,下面摆着两张矮桌,几张塑料凳。蒸笼冒着腾腾热气,老板娘正在揉面,看见他,手里的动作停了停。
“生面孔啊。”她说,声音带着本地的软糯口音,“吃早饭不?包子,豆浆,刚出锅的。”
张平凡摇摇头。
“粥也有,小米粥,熬了一夜,稠着呢。”
他还是摇头。
老板娘不劝了,继续揉面。面团在她手里翻飞,啪,啪,有节奏地摔在案板上。
他继续往前走。
石板路渐渐变窄,两旁的房屋也越来越旧。有些墙塌了一半,用木棍撑着。有些门板上贴着褪色的,秦叔宝尉迟恭的脸模糊不清。有猫蹲在墙头,黄色的,绿色的眼睛盯着他,尾巴慢悠悠地晃。
然后他看见了河。
碧绿色的河水,静静流淌,像一匹摊开的绸缎。水面浮着薄薄的雾,晨光透过来,雾变成淡淡的金色。一座石拱桥跨过河面,桥栏上蹲着几只麻雀,羽毛被雾气打湿,缩成毛茸茸的小团,偶尔抖一抖,水珠四溅。
河对岸是山。不高,但连绵起伏,在晨雾中像淡墨晕染的水墨画。山脚下有田,一片一片,绿的是菜,黄的是稻,界限分明,像打翻的调色盘。
他在桥上站了很久。
看河水,看过桥的妇人,看对岸升起的炊烟,看山,看天,看这个和他过去二十八年人生毫无关系的地方。
然后他继续走。
在镇子最西头,他看见一扇木门。
门很旧了,原本的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木材本来的颜色,灰白,有深深的纹路。门楣上贴着的春联已经褪成淡粉色,字迹模糊,勉强能认出“平安”二字。门口挂着个小木牌,用粉笔写着:
“出租,月三百。”
字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抬手,敲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敲,重了些。
里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很慢,很沉,像是腿脚不便。然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头发花白、背微驼的阿婆探出头,眯着眼打量他。
阿婆很瘦,脸上皱纹深刻,像风的核桃。眼睛浑浊,但看人时很专注,像要把人从里到外看透。
“租房?”她问,声音很大,像耳朵不太好。
张平凡点头:“能看看吗?”
阿婆又看了他几眼,然后侧身让开:“进来看。”
院子很小,大约十步见方。杂草丛生,有半人高,枯黄和新绿混杂,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墙角有口废弃的石磨,磨盘斜靠着墙,上面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厚厚一层,像绒毯。
但院子中央有棵老槐树。
很高,很粗,枝虬结,像伸向天空的苍老手臂。叶子茂密,层层叠叠,遮出大半边阴凉。树下有口井,井口盖着木板,边缘被绳子磨出深深的凹痕,光滑发亮。
槐树正开着花。一穗一穗的,白色,小朵,密密匝匝,像落了一场小雪。风吹过,有花瓣飘下来,落在杂草上,落在井沿上,落在他肩头。
很香。清甜的,带着露水气的香。
“就这。”阿婆说,指了指正对着门的屋子,“一间房,床,桌子,椅子。没电,点油灯。井水能吃,要自己打。厕所在外头,街口公用的。”
她顿了顿,看着他:“三百,不还价。水电自己管。”
张平凡没说话。他走到屋门前,推开。
木门很重,吱呀作响。里面很暗,只有一扇小窗,糊着泛黄的报纸,光线透进来,朦朦胧胧。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
一张木板床,靠着墙。一张旧桌子,缺了个角,用砖垫着。一把椅子,椅背裂了道缝。地上铺着青砖,缝隙里钻出几茎倔强的野草,细瘦,但绿得鲜亮。
空气里有霉味,尘土味,还有淡淡的、木头腐烂的味道。
很小。很旧。很简陋。
但很安静。
安静得像与世界隔绝了。
“租吗?”阿婆在身后问。
张平凡转过身,看着她:“租。”
他从背包里掏出钱——九张一百的,是王浩打到他新卡上的,他取了三千,随身带着。抽出三张,递给阿婆。
阿婆接过,眯着眼看了看,又对着光看了看水印,然后小心地揣进怀里。她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锈迹斑斑,递给他。
“好好住。”她说,“缺啥,跟我说。”
“谢谢阿婆。”
阿婆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他:“叫啥名?”
张平凡顿了顿。
“张平凡。”他说,“平凡的平,平凡的凡。”
阿婆点点头,没多问,背着手,慢吞吞地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拖沓着远去,渐渐听不见。
张平凡关上门。
他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杂草,老槐树,水井,石磨,斑驳的土墙,吱呀作响的木门。
这就是他以后要住的地方。
也许住一个月,也许住一年,也许住到死。
他不知道。
也不想想。
他把背包扔在床上,灰尘扬起来,在从木窗格里透进来的光线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湿润的风涌进来,带着河水、青草、炊烟,还有槐花的甜香。院子里的槐树叶子沙沙响,几片花瓣飘进来,落在他手背上。
凉凉的,软软的。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阳光慢慢爬过屋脊,把整个院子染成金色。杂草上的露珠闪闪发亮,像撒了一地碎钻。
然后他开始打扫。
没有扫帚,他去院角的柴堆里找了比较直的树枝,掰掉细枝,当作扫帚。没有抹布,他撕了一件旧T恤。没有水桶,他用井边的破木盆。
打水时,他费了些力气。井绳很粗,浸了水更重。他摇动辘轳,吱呀吱呀,绳子一圈一圈绕上来,木桶露出水面,晃晃悠悠。他提上来,很沉,水洒出来一半,打湿了他的裤脚。
水很清,能看见桶底的木纹。他捧起来喝了一口——
冰凉,清甜,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
和城市里漂白粉味的自来水完全不同。
他打了三桶水,一桶用来擦洗,两桶存在缸里。擦桌子,擦椅子,擦床板。灰尘厚厚一层,擦掉后,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深褐,有岁月的纹理。
扫地时,他发现墙角有个蚂蚁窝。小小的土堆,蚂蚁进进出出,忙忙碌碌,扛着比身体大几倍的食物碎屑。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心地绕过,没去惊动。
扫出来的垃圾——灰尘、枯叶、蜘蛛网——堆在院子角落。他想起阿婆说“缺啥跟我说”,想着是不是该要个簸箕,但想想又算了。
这样就好。
简单点。少一点东西,就少一点麻烦。
打扫完,他坐在门槛上休息。
七年从背包里探出头——他给它取名七年,今早离开时塞进背包的。狗很乖,一路上没叫,只是偶尔用鼻子拱拱背包,确认他还在。
他把它抱出来,放在地上。
七年瘸着腿,在院子里慢慢走,东嗅嗅,西闻闻,最后在槐树下抬起后腿,撒了泡尿。然后它走回来,趴在他脚边,尾巴轻轻摇了摇。
张平凡摸了摸它的头。
“以后这就是家了。”他轻声说。
狗抬起头,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然后舔了舔他的手。
下午,他去镇上买了些必需品。
一张草席,一床薄被,一口小铁锅,两只碗,一双筷子,一小袋米,一点盐。又去杂货店买了油灯和煤油,火柴,肥皂。最后去药店买了碘伏和纱布,重新给手上的伤口换了药。
东西不多,但拿在手里还是有些分量。他提着往回走,路过早餐摊时,老板娘正在收摊。
“哟,真住下啦?”老板娘笑着说,“买的啥?我看看……哎哟,就买这点?够吃吗?”
张平凡点点头。
“年轻人,别亏待自己。”老板娘从摊子底下掏出两个馒头,用油纸包了,塞给他,“早上剩的,别嫌弃。不要钱。”
他想推辞,老板娘已经转身去搬蒸笼了。
他拿着馒头,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句“谢谢”。
回到小院,天已经暗了。
他生了火——用阿婆留下的破铁桶做的炉子,里面垫几块砖,架上柴。柴是院子里捡的枯枝,有点,点了好几次才着,烟很大,呛得他直咳嗽。
七年被烟熏得躲到门口,警惕地看着。
火终于旺了。他把小铁锅架上去,舀了半瓢水,抓了把米,等水开。
等水开的间隙,他坐在门槛上,看着火苗跳动。橙红色的,温暖的,舔着锅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米香渐渐飘出来。
很简单的香味,但让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在厨房煮粥,他在院子里玩,玩累了跑进去,母亲盛一碗,吹凉了递给他,说“小心烫”。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得像上辈子。
粥煮好了,很稀,米粒少,水多。他盛了一碗,就着老板娘给的馒头,慢慢地吃。
七年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
他掰了半个馒头,蘸了点粥,放在地上。七年狼吞虎咽地吃完,然后继续看着他。
“没有了。”他说,“明天给你买骨头。”
狗似乎听懂了,不再看碗,而是趴在他脚边,满足地打了个哈欠。
吃完饭,他洗了碗,天已经全黑了。
没有电,没有电视,没有手机,没有网络。只有一盏油灯,黄豆大的火苗,在黑暗中撑开一小团昏黄的光。
他坐在桌边,看着那点光。
七年趴在床边,已经睡了,肚子一起一伏。
外面很安静。偶尔有狗吠,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有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响,花瓣簌簌落下。
他坐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吹灭灯,躺到床上。
草席很硬,硌人。薄被有霉味,但晒过,有阳光的味道。枕头是衣服卷的,不舒服,但他很快就习惯了。
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黑暗。
瓦缝里漏下一点点星光,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他在黑暗中,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憋了三天,不,憋了六年,锈迹斑斑的,带着血腥味、香槟味、眼泪味、城市尾气味、虚伪笑容味的,浊气。
吐出来,就没有了。
新鲜的,清冽的,带着青草和槐花香气的空气,涌进来。
他闭上眼睛。
没有梦见林薇薇,没有梦见庆功宴,没有梦见消防通道,没有梦见碎玻璃和血。
他梦见一片空白。
净的,纯粹的,什么都没有的空白。
像刚出生的婴儿看见的世界。
像死亡之后的宁静。
像格式化之后,等待重新写入的,全新的硬盘。
他在那片空白里,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晨,他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很多鸟,在槐树上,叽叽喳喳,清脆得像玻璃珠子落在玉盘里。阳光从木窗格里透进来,一道一道,光柱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
他坐起来,发了会儿呆。
七年也醒了,伸了个懒腰,然后蹭过来舔他的手。
他下床,推开窗。
晨雾还没散,像轻纱一样笼罩着小镇。空气湿润清新,带着露水和植物的气息。远处有鸡鸣,一声,两声,此起彼伏。
他打了水,洗了脸。水很凉,得他清醒了许多。
然后他生火煮粥。还是稀粥,就着剩下的半个馒头。
吃完饭,他决定出去走走。
小镇刚刚苏醒。妇人拎着木盆去河边洗衣,棒槌敲打石板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眯着眼,像在打盹,又像在看什么。孩子跑来跑去,笑声像银铃。
他沿着石板路慢慢走。
七年跟在他脚边,一瘸一拐,但走得很稳。路过的人会多看它一眼,但没人问“这狗哪来的”,也没人问“你是谁”。
走到镇东头,他看见一座院子。
白墙灰瓦,门口挂着木牌:“云溪镇中心小学”。字是毛笔写的,有点褪色,但很端正。
正是课间,院子里有孩子在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檐角的风铃。有个小女孩在跳绳,羊角辫一甩一甩。有个男孩在滚铁环,铁环哗啦啦响。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进去。
办公室在正屋,门开着。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先生正在浇花——窗台上摆着几盆兰花,叶子细长,绿得发亮。
老先生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推了推眼镜。
“找谁?”
“我……”张平凡顿了顿,“听说学校缺老师。我……想来试试。”
陈校长——后来他知道他姓陈——上下打量他。目光不锐利,但透彻,像能看穿他平静表面下的千疮百孔。
“以前教过?”
“没有。”他实话实说,“但我会学。语文,美术,都行。”
“哪里人?”
“……北边来的。”
“为什么来云溪?”
张平凡沉默了几秒。
“想换个地方生活。”
陈校长看了他很久。手里的水壶悬在半空,水珠一滴一滴落下,渗进泥土里。
“美术课正好缺人。”老先生放下水壶,用抹布擦了擦手,“孩子们皮,坐不住。你能管住?”
“我试试。”
“一个月八百,不管吃住。”陈校长说,“行就行,不行就算。”
“行。”
老先生点点头,走到桌边,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本皱巴巴的教案,递给他。
“明天来吧。三年级,下午第一节。”
张平凡接过教案。纸张泛黄,边缘卷起,上面有密密麻麻的笔记,蓝色钢笔字,工整,但有些已经模糊了。
“谢谢校长。”
陈校长摆摆手,又拿起水壶继续浇花,像是已经忘了他的存在。
张平凡拿着教案,走出办公室。
院子里,孩子们还在玩。跳绳的小女孩看见他,停下来,好奇地看着。滚铁环的男孩撞到了树上,铁环倒了,咕噜噜滚到他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递给男孩。
男孩接过,咧嘴笑了,缺了颗门牙:“谢谢叔叔!”
“不客气。”
他走出校门,七年跟上来。
太阳升高了,雾散了些。青石板路被晒得发亮,倒映着蓝天白云。河水碧绿,有妇人在洗衣服,说笑声顺着水飘过来,软糯的方言,听不太懂,但能听出快乐。
他沿着河走,走到桥边,坐下。
七年趴在他脚边,吐着舌头。
他翻开教案。
第一页写着:“三年级美术,第一课:认识颜色。”
下面有简单的教学目标,教学步骤。字迹工整,但看得出年代久远,墨迹已经黯淡。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看向河面。
河水静静流淌,偶尔有落叶漂过,打着旋儿。对岸的田里,有人影在劳作,弯腰,直起,弯腰,直起,像古老的舞蹈。
很慢。
很安静。
很……简单。
简单到,好像可以这样过一辈子。
“张老师!”
他回过头,是刚才跳绳的小女孩,跑得气喘吁吁,羊角辫都散了。
“陈校长说,”她喘着气,“问你叫什么名字,明天好跟同学们介绍。”
张平凡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想了想。
“张平凡。”他说,“平凡的平,平凡的凡。”
小女孩重复了一遍:“张——平——凡。我记住啦!”
然后她转身跑了,辫子一跳一跳,像两只蝴蝶。
张平凡看着她跑远,消失在巷子口。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的伤口已经结痂,深褐色,像一片枯叶。边缘还有些红肿,但不再流血,不再疼。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然后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走吧,七年。”他说,“回家。”
狗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一人一狗,慢慢走回那座小院。
阳光很好,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晃晃悠悠,像在跳舞。
回到小院,他搬了椅子坐在槐树下,继续看教案。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光斑在他身上跳跃,明明灭灭。有花瓣飘落,落在教案上,他轻轻拂去。
看到“色彩的情感”这一节时,他停了下来。
教案上写着:“红色代表热情,蓝色代表宁静,黄色代表快乐……”
他抬起头,看着院子里的杂草,青翠的绿;看着土墙,斑驳的黄;看着天空,净的蓝;看着自己的手,纱布的白。
那血的红呢?
代表什么?
他合上教案,不再看。
傍晚,他又去了镇上,买了些东西。
一包蜡烛,一叠白纸,一盒蜡笔——最便宜的那种,十二色,一块钱。经过肉铺时,他犹豫了一下,买了带肉的骨头。
“喂狗?”屠夫问,麻利地剁好,用稻草拴了递给他。
“嗯。”
“这狗有福气。”屠夫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回到小院,他生了火,煮了粥,把骨头扔给七年。狗扑上去,啃得津津有味,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呜声。
他坐在门槛上喝粥,看着狗啃骨头。
夕阳西下,天空变成橘红色,云朵镶着金边。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墙上,像一幅抽象画。
很美。
美得不真实。
吃完饭,他点了油灯,拿出白纸和蜡笔。
他想了想,在纸上画下第一笔。
红色。
不是血的红。是夕阳的红,温暖,明亮,充满希望。
然后他画了蓝色。天空的蓝,河水的蓝,宁静,深邃。
黄色。阳光的黄,槐花的黄,快乐,灿烂。
绿色。草叶的绿,青苔的绿,生机,生长。
他画得很慢,很认真。蜡笔粗糙,在纸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七年啃完了骨头,凑过来,趴在他脚边,看着他画。
画完了,他举起来,就着灯光看。
一片混沌的色彩,没有形状,没有意义。
但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吹灭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瓦缝。
星光比昨晚多了一些,亮了一些。
他想起教案上那句话:“色彩是有情感的。”
那空白呢?
空白是什么情感?
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梦见了色彩。
大片的,绚烂的,流动的色彩。像打翻的调色盘,像雨后彩虹,像某个阳光很好的下午,他站在画室里,对着空白的画布,想着要画什么。
那时他十八岁,刚考上电影学院,以为未来有无限可能。
那时他还不知道,六年后,他会坐在一座陌生小镇的破屋里,对着另一张白纸,画下他人生的,第二笔。
但至少,他在画了。
不再是为别人画。
是为自己。
为这个叫张平凡的,新生的,笨拙的,但还愿意试一试的,自己。
他在梦中,轻轻笑了。
然后沉沉睡去。
窗外,槐花静静飘落。
一夜安宁。